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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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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少爷,依诚毕竟是长子,这个位子依宁也好、依礼也好,都是无法取代的。您疼宠依宁,可是也分出些心思关心关心您的大儿子。上次他拿了日语比赛第一名的奖状回来,您急着去署里,到现在一句鼓励的话都没有,别说大少爷了,就连我瞅着都心寒。”
  “……”
  “大少爷,您想想,当初老爷是怎样待您的?”
  我阿玛怎样待我的?那是好得不能再好,认得他的,都说他对我好得都不像父子了。他过世时我十五,当时我就理解了,他是把他这辈子对我的好,都压缩在了这十五年里,一口气灌给了我。
  但他又十分严苛,我每日都有学不完的知识背不完的书,现在回忆起那种感觉,还是忍不住叫嚷“恨死他了”。
  可我这辈和下一辈仍是不同的。大姐年长我十岁,我又年长于弟妹十岁,换言之,在我的少年时代,姐姐已然出嫁,弟妹尚在襁褓,那段时间,我可谓是阿玛唯一的孩子,他当然最看重我!
  不过这些我是不会如实说给柳叔的,他是长辈,年纪大了,何必围着这点鸡毛蒜皮给他添堵,便连声应道:“我知晓了,等依诚回来,我好好和他谈一谈。”
  柳叔这才勉强展颜,将依礼给我抱着,要去厨房催饭。
  依礼似是天生与我相克,进到我怀里便有嚎啕之势,被我瞪了一眼,吓得憋回了眼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裤裆一湿,一股骚味直冲鼻腔。
  依礼“哇”地哭道:“爷爷!爷爷!”
  老子恨不得扒下他裤子打屁股,都要进蒙学了还尿裤子!
  奶娘急忙过来抱走了依礼,太太听见骚乱也下了楼来,见我低头瞅着裤裆尴尬,不禁笑出了声,笑得花枝烂颤,“哎哟哎哟”了半天才直起腰,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说道:“还杵在那干啥?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再出来时饭菜已摆上了桌子。衣服交给丫头去洗,那丫头翻着口袋,把不离身的半块玉佩翻了出来交还回来。睡衣没有口袋,我便把它放在了茶几上。
  太太瞧见说了声“这玉佩可漂亮”,便不再多话。用过饭,太太去泡澡,遣佟翠珠抱了我几件晾晒好的衣物放进了衣柜。
  我这才想起,从开春到深冬,将近一年了,佟家姐弟一直说要去抚顺,却一直被耽搁了下来。
  佟翠珠是伺候太太的,问她话还是由太太出面较为合适。佟青竹是跟着我的,他们姐弟意见并不一致,我自是要先听听佟青竹的想法。
  如此想着,便要召唤来佟青竹,眼神一瞄的功夫,便瞧见柳叔眯着不大好使的眼神,执起茶几上的玉佩来回不停地摩挲。他的神色辨不清,可那双掌纹粗粝而深刻的手,有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第九十四章

  我曾给柳叔配了一副眼镜,他从不用,就放在茶几上装杂物的篮筐里落灰,每天由下人打理。我跟他念叨了几次,他说嫌麻烦。可这次,他把眼镜戴上了。
  默声行至他身侧,按住他佝偻的肩头,轻声唤道:“柳叔?”
  “大少爷。”
  他声音沉重,如即将没海之沉船。我伸手欲接过那枚玉佩,柳叔却不放手。
  我只好又唤了一声“柳叔”。
  柳叔道:“这是老爷的,怎的就掰开了?”
  我笑道:“本来就应该是两半儿的,这也没什么。”
  “另一半呢?”
  我呵呵笑了两声,却不答话。
  柳叔的视线从玉佩的雕文缓缓移到我的脸上,良久方道:“……可是给出去了?”
  我看进他的眼底,老人浑浊的眼球此刻一派清明,我甚至怀疑他利用眼部深刻的皱纹伪装了年岁。他用一双了然而沉痛的目光凝视我很久,仿佛在看一个掘墓人给自己掘出了一个坟墓,又仿佛,从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被这双眼睛穿透了身体般的,好像有一只手在胡乱翻看着我心底一本名为秘密的书籍。我像是被一朝打回原形的妖怪,不觉间竟喉头吞咽,啯然成声。
  老人历尽凡事虚无,连目光都是如此沧桑殆尽,大化无形,却又使人遍体生寒,汗毛耸立。
  牙根差互,耳可闻咯咯作响之声。再次劈手欲夺玉佩,仍未夺下。
  肩头渐渐松懈,丧掉全身气力,腰垮腿弯,一屁股砸进沙发中,双手上下搓了把脸,倦怠道:“是,给出去了。”
  他手指微动,轻颤着扬起手掌。我侧过脸强自冷然地回视,克制着眼底翻涌的痛苦,不作一声。
  僵持片刻,柳叔颓然放下手臂,沉声道:“……你将你的太太置于何地?”
  人世间有很多比独一无二更美好的事物不假,可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会对她好,”我说,“柳叔您呢?除此之外,您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懂得萝卜快了不洗泥的道理,因此即使知道柳叔知晓关键,也从不刻意逼他。可今日到了这份儿上,再不问,我自己都要骂自己一句傻逼。
  柳叔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喟然道:“大少爷,你比你阿玛更有勇气。你或许不是最像他的,但你永远是他最爱的。”
  我怔然,复默然。直到柳叔将玉佩塞还与我,起身前问道:“能告诉我,那人是谁么?”
  “……”
  “……可是男子?”
  愕然抬头,惊诧而尴尬。
  见我此神情,他已明了,离去时口中喃喃自语:“……都是命啊……”
  我心中恻恻,疑云更甚。风气尚未开放到同性相恋可为大众所接受,比之亵玩相公戏子还要不堪。大多数人都抱着“玩”是“娱乐放松”的念头,而相恋,却是天下之大不韪了。我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躲着阳光过街都来不及,一位在保守封建社会下成长的老人,怎会有如此想法?且好似浑不恼羞?
  思量许久未理清头绪。屈指敲打前额,待头脑清醒些个,唤来佟青竹与我去书房说话,说的自然是他们姐弟去抚顺的打算。
  佟青竹道:“老爷,您和太太待我都好,我是不想走的。”
  我说道:“你不想走,家里自然有你一口饭,你别多想,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至于你姐姐……”
  “我姐姐她也很矛盾,可是娘临终前最记挂娘家──”
  “不必解释,”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谨声道,“你姐姐毕竟是女儿家,她若铁了心要去抚顺寻亲,你也坐不住,”见他张口欲言,又被我压制下去,“你别急,不是赶你走,你们姐弟为依家尽心尽力,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全当出去游玩,费用我出,你们若想安定在娘舅那边,也无妨,要回来,这个家也总有你们一只碗一张床的。”
  佟青竹咚地双膝跪地,已是涕泪纵横,糊了满脸,连连磕头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脑仁隐隐发痛,挥手遣他下去。茶盏尚有余热,烟气缭绕,却没了喝的兴致。
  门扉闭合后,拿出公案来,却反复看不进。一个个日本字儿像活了似的扭动着身体,又渐渐分化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字来。
  把笔狠狠摔在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全部都是刘国卿的脸:或喜、或哀、或平淡、或……深情……
  我想他了。
  睁开眼,下楼去拿过大衣,未着巾帽。佟青竹见状也披上大衣要与我出去,被我止下,一人出门。
  行至院门,太太声音自玄关传来:“大晚上的你去哪?”
  我脚步微顿,复置若罔闻,疾步离去。
  天色黑得发紫,云层稀薄,就像蒙着霜的冻秋梨一样。鼻腔呼出的白雾蒙住了前方的街景。不过几步路,耳朵便要冻掉了似的,手拿到嘴边呼热,再捂紧耳朵,方缓和些。
  不停有空的黄包车经过身旁,车夫身着单薄,脚踝裸露,一方寒风刺骨,一方又挥汗如雨。我没有叫停他们。这条路最舒服,我要一个人慢慢的走。
  路的尽头是喧闹繁华的街道中屹立的小独楼。上前去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刘国卿出来,见到我微一皱眉:“你怎么来了?”
  “先让我进去,真他妈冻死老子了。”
  他退到一旁让我先进,我也不客气,进了屋窝在沙发上不动弹。刘国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口中责备道:“这么晚了,大冬天的,什么急事儿不能明天说?”
  我喝了热水,身体渐渐回温,脱下外衣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拉过他的手臂。
  他手臂一颤,险些甩开我,同时道:“明天还上班呢!”
  我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你脑袋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来找你就只能为了床上那档子事儿不成?”说着略略收敛起笑声,面上却仍是一派愉悦,“若我说,我想你了,你信也不信?”
  他面色发红,手臂任由我抓着,身子靠近了些,着恼道:“你这副口气,是想让我相信还是不想让我相信?”
  我不再逗他,弯过身把他抱在怀里,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虾子。
  耳边是他甕闷的声音:“你想啥呢?”
  “那块儿玉你带着没有?”
  他转过头要直起身,被我按了回去。
  刘国卿道:“收在盒子里了,总不能每日都带在身上。”
  “我想让你每日都带着呢?”
  “你今儿怎么了?”他避而不答,反岔开话题道,“难不成冻傻了?”
  说完觉得好笑,还笑了两声。
  我也跟着乐,两个人傻子似的吃吃笑了半天,方交叠着躺在了沙发上。沙发很窄,躺着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些勉强,所以我们不得不贴得更加紧密。这是我最喜欢的距离。
  “过了年我要去趟南方。”我说。
  他眼睫稍抬:“南方?哪?”
  “上海。”我告诉他了。
  之前于上海失踪的先生与后来调查的人员全部与组织失去联系。国|党所面临的两大势力无非是日本与共|党,介于现在与共|党明面上的合作关系,即使有所怀疑,也不可张扬,只好将主要苗头对准了在上海的日本势力。
  介于我在日本内部混迹多年,对其军力分布较为了解,便由我接替调查事宜。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可现在赶鸭子上架不去也不行。
  这是机密,我却还是没能管住嘴,告诉了面前这个人。
  刘国卿是清楚的,他并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靠在我的肩头,问道:“去多久?”
  “不知道。”我说。
  “那署里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笑道:“成田还不至于把一个生了重病的人从家里挖出来。”
  他的呼吸扑到我的脖子上,热而痒。
  “一路顺风。”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五一快乐~^^

☆、第九十五章

  和刘国卿在沙发上萎了一宿,第二日起来脖子落枕,跟万千钢针扎着骨缝似的。刘国卿给我捏了几把,也没见多好受。
  刘国卿道:“你脖子太硬了,难怪会落枕。”
  我骂道:“你他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晚上都趴我身上,老子连翻个身都不敢,你当然不会落枕了!”
  刘国卿没和我一般见识,归根结底这事儿和他没啥关系,纯属迁怒。他家是我主动跑来的,说去床上睡也是我懒得动弹。但他就是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也就不再好意思专横跋扈了。
  当晚回到家里,太太对我昨夜未归并未多加言语,只是柳叔的眼神颇为矛盾,看得我毛骨悚然,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
  佟青竹与其姐商议过后,决定在家里过完年,头开春出发。佟青竹说的时候垂着个脑袋吞吞吐吐,全然没有大气模样,这番扭捏小家子气看得我横竖不顺眼,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气度,跟个小姑娘似的出门别他妈说是从我老依家出来的。
  谁知佟青竹眼圈一红,跪地上抱着我的腿就开哭,哭得直打嗝。我是踢也不是踹也不是,只好对着他乌黑的脑瓜顶子干瞪眼。
  三九年年初的天气真应了这个数字,三九隆冬天,比往年更加寒冷,搁外头待着没几分钟,即使棉猴儿裹了三层都还是哆嗦,要说真的路有冻死骨,是一点也没夸张。比如我家门口那条街上,那个拿着个破碗,还被依宁那一群兔崽子扔过石头的老乞丐,在一日突然不见了。后来听说是被冻死在路边,被警察找来苦力拖走了。
  真正受到影响的总是不引人注目的一些小角色,他们的存在仿佛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充当衬托大人物的伟大,尽职尽责后渺小得连一粒灰尘都不会留在时间长河里。
  天再冷,对我们来说是没太大影响的。腊八那天,罗琦兆罗大公子还特地带了他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拜访来了。
  拜访自是不会两手空空,一下子我家库房里的补品存量又上升了大半。
  对此我是乐见其成的,只是郑同学貌似不这样想,进了门便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屁股只占着沙发椅的前三分之一,一副准备随时起身道别的架势。
  除去他和我之外,并没有人清楚那场荒唐,因此瞧着他的样子,太太掩嘴轻笑,对罗大公子打趣道:“你这个外甥倒是秀眯,看上去清清秀秀的,怎么性子也清清秀秀的?”
  罗琦兆的气儿一直没消,一提孩子的熊色样儿就急眼,冲着郑学仕厉声道:“带你过来是干坐着的?吱声!舌头被猫叼走了?平时不挺能臭白话的吗?”
  我似笑非笑地瞅了眼郑学仕,看得他更不自在,口头上打圆场:“都是孩子,这么大火干啥?上次也是集体性事件,情有可原,也没啥大事不是?”
  郑学仕这才正视我,嘴巴一撇,满目不屑,似是在讽刺我的道貌岸然。
  我也不恼。小孩子的世界从来都是非黑即白。他们自以为了解并理解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其实根本连浅薄的认知都算不上。我也年轻过,清楚年少轻狂是一种怎样的愚蠢,只是很可惜,这个愚蠢是无法因前车之鉴而能够铲除的,除非经历过。
  吃过茶,用过晚饭,又吃茶。直到离去,郑学仕还是没应罗大公子的指令对我说“谢谢”,这倔劲儿比驴还驴,这闷不吭声的老佛爷做派倒是比头前儿的木讷有趣多了。
  说到过年,邹绳祖倒是一直没信儿。头年儿派人去问了李四,说是老板去了南方年底答谢去了。而今年天气又不定,大雪封路,估计是赶不回关外过年了。
  我有些遗憾,把手里的两瓶好酒托付给李四,叫他一定要带到。
  周遭的亲戚朋友挨个儿打发过,只余刘国卿与彭答瑞。这俩人是我最怵的。过年登门太太随同以示尊敬正式,对着刘国卿,这便是别扭了。平素刘国卿多是在我家逗留,实在是他一个孤家寡人,过年一人也没意思,今年太太却提议说去刘先生家看看,所谓礼尚往来,也该带点东西去。
  一家老小还有几个伺候下人遂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刘家。刘国卿倒是知节守礼,对太太敬重有加,还亲自下厨炒了两盘菜。
  依宁这条跟屁虫从进门就跟在刘爹爹屁股后头转悠,帮着洗菜摘菜。她哪会这些下人活计?洗完摘完还要下人再折腾一边,却是乐此不疲。
  依礼年纪小,刘国卿给了他几块巧克力,就安安分分剥起了包装纸,看护的人要搭把手都不让,像只护食儿的小狼狗,偏要耍威风逞能。
  再回头看依诚。柳叔说完我之后我也自省了,等依诚回来跟他聊了几句,结果是不欢而散,以致大过年的还躲着我,跟我要吃了他似的。
  这个不欢而散不是我造成的,虽然里面也有我添的柴火。事实是我跟他用男人与男人的方式交谈,要他不要和自己妹妹计较,也不要比较,他的长子位置所受到的重视不是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能够夺走的。
  我自觉这番话很实在,父子间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没必要。可依诚却跟我顶嘴不说,还破天荒跟老子吵了起来──
  “我才没和依宁依礼计较!他们有什么值得我计较的?他们根本不够格!”
  然后我就顺手揍他一顿。
  事后我仔细回想了经过,觉得依诚是在嫉妒,却又不明白他在嫉妒个啥?
  我这个爸当的,太他妈辛苦了。
  为了不让依诚一直坐在客厅的另一侧──那侧的窗户有些漏风,吹着容易感冒──便起身去了厨房视察一圈,看着刘国卿挽起袖子切菜的模样,心底腾升起一股暖气,熏得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只是依宁和下人在,不能明目张胆地靠过去从背后搂他,围着他转悠几圈,他先恼了,菜刀咚地剁进案板里头,皱眉道:“你在这只会添乱,去陪你太太去!”
  我轻笑出声,找好角度挡住依宁和下人的视线,凑趣儿地舔了下他的耳廓,看他耳尖粉嫩得像太太最爱的那颗粉红钻,不由开怀,小声道:“你在吃醋?”
  他手一挫,手指立刻划了个口子。他却没管,红着脸冲我咬牙。
  啥都没合计就握着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上次给依宁做粘耗子的时候他就伤着指头了,也是我给他含的。
  舌头在伤口上打个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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