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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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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道:“你俩怎的上来就是数落?依诺还没给我俩奉茶呢,你倒好,又挤兑我!你们女人就是心眼小。”
  女人没急,艾伦先急眼了,手里的姜糖水撂桌子上,说道:“依舸,你这样是错的,女人是伟大的,和男人一样,有了她们,人类才能够繁衍。”
  他的中国话是越来越溜了,不过这些大道理很招人烦,于是不痛不痒道:“谁允许你直呼兄长姓名了?”
  艾伦一卡壳儿,说不出话来。趁着这功夫,三个孩子很有眼色地过来给小姑姑父请安,这话题算是折过去了。
  孩子们得了红包,皆是心花怒放。依诚还好些,依宁和小平都开始计算着能买多少零嘴儿了。
  太太紧着去管教,依航也带着依礼从楼上下了来,给妹妹妹夫道了喜。
  除去大姐外,一家子凑了齐全,比逢年过节还要全,这让我很是高兴。奉过茶水,小妹没忘了算账一事,旧话重提,说道:“哥,你自己说吧,该怎么罚?”
  我撇了茶沫子,啜了一口,方道:“你就是变着法子折磨我。那天出了点事儿,先走了,我让人告知了,你也体谅体谅你大哥。”
  小妹刨根问底:“出事儿了?啥事儿?”
  我说道:“本来自家妹妹出嫁,做哥哥的就舍不得,偏偏一个两个都来道贺,还有一个干脆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我能干吗?我老依家的姑娘那都是宝贝,就是水也是镶了金边儿的水,我就和这人打了一架。”
  我满口胡言,小妹倒是信了,眼睛发亮,问道:“谁赢了?”
  “当然是我,你还想让哥哥输怎么地?”
  “没有。你都赢了怎么不来沙龙?还直接回家了?”
  喝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打了一架,衣服都脏了,头发也乱了,再去不是给你丢脸么。”
  小妹“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扭头对太太道:“大嫂,既然大哥打赢了,我就原谅他了。”
  太太用眼角睨着我,然后翻了个白眼。
  又说了一阵,叫人摆出了晚饭,晚饭过后又聊了起来。
  小妹报着近日的行程,末了说道:“我和艾伦后天去大连,然后跟他回美国,之后会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短时期内不会回来了。”
  说完抬头看我。
  我说道:“那你还要不要继续念书?”
  小妹道:“自然是要的,我和艾伦都还没有毕业,只是暂时休学,等到明年开学,我们会回英国完成学业,所以我说短期内不会回国了。”
  我“啧”了一声,说道:“你也大了,有主意自己拿就好。”
  话音没落就能感受到语气像喝了醋似的酸溜溜。
  太太捅了我,夺过话头道:“不回来也好,找个僻静地儿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是最值当的,成天打仗,咱们小老百姓可受不了……”
  她这么一说我倒晃了神。
  我们这代人似乎生而为战,不知别人如何,反正我是如此:心里抱着战火消弭、祖国一统的目标,却从未真正考虑过如果真到了这一刻,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怎么做?这个概念很迷茫很模糊,就好像那些东陵山上采石的壮丁,他们恨不得赶紧把所有的山石都采光,这便能不再受劳役繁重之苦,只是真等到石头绝迹的那天,失去了目标的痛苦更会让人丧失对未来的憧憬。
  我想起了刘国卿说的,等战争结束,我们就来谈谈我们的问题。
  也许,这会成为我和他的新目标?
  晃晃脑袋,把稀奇古怪的念头抛之脑外,同时听太太接着道:“正巧大家伙儿都在,我也说说送依航去医院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天气好,所以再更一章~

☆、第八十七章

  说到正事,全家人皆面色整敛,尤其是依航,事关于他,自然要更加仔细倾听。
  独有艾伦不甚明了事态,问道:“依航得什么重病了?”
  小妹刚要张口,又看了我的脸色,末了扥了艾伦的袖子,小声道:“你老实听着就得,哪那么多话?”
  艾伦顺着目光也瞅我一眼,很是不满地向后缩靠,不过没有像之前那般辩驳。吃一堑长一智,他也知道和我吵没好果子吃。
  示意太太接着说。前几日她一直闹别扭,这事儿也没听她提起,这会儿说了,想来是那位刘太太带着消息回来了,现下也不算晚,等把依航安顿好了,就真的无家事之劳形了。
  太太道:“那刘太太说,南北二京还有沿路的一些中原城市都有专门的戒烟医院,只是南京──也没什么人了。”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默默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想起去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了,光是想象也遍体生凉,便舒展右臂环过她的身子,以给予安慰。
  太太接着道:“虽说南边儿这方面要系统、专业些,当年前清正式下禁烟令也是从南方开始的,可如今各处见天儿地打仗,还不比我们这儿安稳,就别想了。离着近边儿的就是北平、天津卫了。”
  说罢看向我。
  这事儿是讲究依航的,可正主却像局外人一般。依航在一旁待着,也说不上话,没了话语权,就像一只待宰的畜生,听着一群人讨论并决定他的归宿了。
  到底是亲弟弟,平时骂他也是恨铁不成钢,于是我问道:“依航,你怎么想的?”
  依航甕声道:“我说不想走,你还能同意咋的?”
  “那是不可能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对着他我总也不会像对着小妹那般温声细语,实在是因着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要有担当。他一向是没有担当的,自然而然就瞧不上他了,“留下你是甭想了,不把你这烟瘾掰回来,你就别进我老依家的门。你也别不服气,我是你大哥,没管教好你,我也没脸去见祖宗。”
  空气中有一根弦紧紧绷着,似乎酝酿着什么一触即发的战事。
  小妹忙陪笑着插科打诨:“大哥,你瞎说什么呢?都吓到我们了。”
  太太也道:“就是,咱这不是搁一起商量呢吗。”
  依航没敢吭声。我也不瞅他,对太太道:“接着说。”
  “我觉着,天津卫要好一些,”太太在此处停下,咬了喜饼,就着茶水咽下,见我没反对,继续说道,“我在那边还有些远房亲戚,都是从北平避难过去的,也幸好还有些联系,能多照拂些个。”又对我道,“我合计着你的意思是把依航和弟妹一家一块儿送过去,依航戒烟的时候,孤儿寡母的有人照应,也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依航遽尔仰面瞪视,双拳紧握双膝,瞠目道:“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说。
  “你让我媳妇孩子一起去?这、这不是把我撵出这个家了吗!”
  我微一皱眉,阴沉着脸道:“说什么瞎话!让你媳妇孩子陪着你你还挑三拣四?就是让她们看着你,好叫你长长心!看你以后还干不干这些破烂事!”
  依航面上仍是惊怒交加,嘴唇哆嗦着,像是被淋了一盆子猪血的大白鹅,梗着脖子,又不敢叫嚷,似是难以置信。
  我不再看他,小妹也是不解地看我,也颇觉不满。
  不过小妹的好是,她没有质疑,她是最坚定于大哥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有道理的。
  依航挫着后槽牙,手臂按在膝盖上一用力,站起来一言不发,气色阴郁地往楼上走。
  太太叫住他:“依航,你干嘛去?”
  依航没有回头,背着我们道:“反正都是你们决定,我在不在是可有可无的。我累了,要休息,你们自便。”
  说着留下一大家子沉默的人,回了他的房间。
  等身影掩盖在房门之后,小妹收回视线,叫道:“哥……”
  我揉揉脸,对她说道:“天晚了,下雨路泞,不好走,你和艾伦今天住这儿,就住你原来的房间。”
  小两口不自在地对视一眼,而后喃喃应下。
  我也上楼,走之前对太太道:“你先睡吧。”
  外面的雨势小了,却仍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雨下得久了,老旧的电路便不稳定,书房里的台灯忽明忽暗。借着忽忽悠悠的光,往窗户外头看了几眼,乌黑抹阒黑灯瞎火,啥都瞅不见。就连庭院里亭亭如盖的芭蕉树,也只有靠着硕大芭蕉叶上欢腾的水珠反射着光点来看出大致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着实是啥都看不清,遂转回头来,鬼使神差地掏出从不离身的两块玉佩,把彭答瑞给的放回口袋,只拿出了我自己分成两半的那块。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实则看过很多次,每一条纹理都已如熟知刘国卿身体般熟悉──可就是看不够。
  阿玛给我这块玉的时候已是病榻久卧,丧失言语,自是不曾说出什么来。他既没交代是要掰一半给媳妇,也没说要我好好收着,就这么指了指柜子,看我拿出来了就闭了眼、咽了气。
  痴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不请自来。赶忙把手里的物件收好,书房门开了,正要发火,定眼一瞧,是依宁和猫儿。
  招手让她过来。她光着小脚,走路像只猫鸟声鸟悄,一点声也无,几步过来扑进我怀里,别有番乳燕投怀的滋味。
  我把她抱起来,说道:“怎么不穿鞋?小心着凉。”说着腾出一只手给她捂了捂两只小脚丫。
  依宁道:“爸爸,窗户外面有影子,我害怕。”
  她说的影子是树影,一到下雨时分就变成了狰狞的怪物影子似的。如此这般好多次了,每次都要我搂着她睡,还保证下次就不怕了,下次了那么多回,也没见哪次她真不怕的。
  我把台灯关了,看着多多也出了书房后把门反锁上,然后垫了垫丫头,说道:“走,咱们去睡觉。”
  依宁乖乖环住脖颈,又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直起小身板笑眯眯道:“爸爸,我看到你刚才藏东西了,是什么呀?”
  我漫不经心道:“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就接着猜。”
  “你告诉我嘛。”
  抱着她进了她的屋子,把她安顿在被子里,然后去拉窗帘,回来却被依宁拽住袖子,看她眼底盈盈笑意,满得要溢出来似的,撒娇道:“是不是传家宝呀?给我好不好?不给哥哥,也不给弟弟。”
  我有些哭笑不得,刮了她的小鼻尖,心想给她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这玩意儿还是她翻腾出来的呢,便掏出来那两半的玉佩给她看:“这回满意了?”
  依宁道:“是这个呀!就是爹爹掰开的玉!”
  她这一声爹爹把我叫愣了,不过不消一秒便想起是刘国卿,这孩子和他亲近得不行。
  “对,就是这个,”我说,“看够了就睡觉。”
  依宁没理命令,把玩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干嘛要藏起来呀?”
  “我没要藏。”
  “真可惜,要是一整块儿的就好了,”依宁皱着小脸长吁短叹,“两半了,算了,我只要一半好了,另一半你给哥哥。”
  我乐了:“你还真够自觉的,我说给你了吗?”
  依宁歪着小脑袋,脆生生道:“你的不就是我的。”
  脱下衣服翻身上床,抱住宝贝闺女狠狠亲了两口:“对,我的就是你的,你喜欢的爸爸都给你。”
  她哈哈笑起来,把玉佩还给我,猫进被窝里拱来拱去,最后两手抓着我的领口睡了。
  猫儿也爬上床来,窝在依宁头顶团成个球,毛绒绒的小脑袋靠在我脖子上,尾巴压在自己下巴下面,叫了一声,也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依童鞋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点蜡)
不过作为第一位到现在都还没太虐(?)的主角,他已经很幸运了= =

☆、第八十八章

  送小弟出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一家三口的出关证件就是个大麻烦,因为他们是奉天警察署署长的家眷,是受监视的。
  外界兵荒马乱战火正酣,东北的白山黑水却似一番桃花源,纵然暗中激流暗涌,面上依旧平静无澜。
  身份和地位使我所接触的是歌舞升平靡靡笙歌,而暗中恶意窥视的眼从不减少,并在稍有异动的时刻伸出带毒的尖牙和利爪。
  那位在上海无故失踪的先生仍未有任何消息,小弟的出境证也未有消息。
  证件的办理需要警署核查户口,接着交由文书审批。换言之,若是去求刘国卿,这个麻烦便会化作纤芥之疾迎刃而解了。
  但我不想求他,要是存了这种心思,从一开始就会求他了,何必拖到这时候?
  天气越发热了,小妹也漂洋过海抵达大洋彼岸。这期间我带着喜糖喜酒和依宁,去了趟东陵找来彭答瑞说喜。
  彭答瑞身份神秘,独居山中,甚少与世人往来,想来他和他师傅都是梅妻鹤子的隐士,因此自家小妹的婚事便未拜上请柬。只是婚事过了,处于礼节,也是要告知的。
  依宁本是嫌热,赖在刚换上的凉席上跟只翻身挺肚儿的小王八似的躺着,猫儿也不抱着了,冰镇酸梅汤和冰棍更是接连不断,我怕她凉的吃多了肚子疼,说了她两句,她还气吼吼地给我翻白眼。
  照着她的小屁股给了两巴掌,把她拎起来,提溜到眼前问道:“跟我出去玩不?”
  依宁毫不犹豫道:“不去。”
  “去东陵,找小黄玩。”
  闻言,她拧起小眉头,似是难以取舍。拎着的姿势弄得她很不舒服,于是往前一扑,四脚紧勾住我的腰肩,像藤蔓缠大树似的缠了上来,口中道:“我们怎么去呀?外面好热。”
  今儿轮值的司机是成田配过来的那位张姓司机,我不想让他得知过多我所结交之人的情况,可是宝贝闺女嫌太阳晒,这可真是两难。
  我只好打商量道:“我们到山脚下下车,车进不了山的,山里面凉快。”
  依宁道:“小黄还会像上次那样出来接我们吗?”
  “会的,没有他,我们可找不到彭叔叔的家。”
  依宁这才勉强满意:“好吧,小黄身上很凉快。”
  这天是周末,三个孩子都在家。给依宁换好衣服下楼,依诚正坐在阴凉处读书,瞥见我们要出去,遂抬头问道:“爸,你们去哪儿?”
  “去东陵,你妹妹嫌热,窝家里都快长蘑菇了,带她出去溜达溜达。”
  依诚“哦”了一声,却不继续看书,只是直勾勾盯着依宁。
  我问道:“怎么了?”
  “没事,”依诚说,“妹妹穿这件是新裙子吧,没见她穿过。”空了几秒,又道,“挺好看的。”
  依宁一听夸她好看,立马笑逐颜开,上前去抓哥哥的手:“哥哥,我们一起去吧,你不想小蛇吗?”
  “不去,”依诚说,换个姿势继续看书,“我很忙的,你以为谁都像你天天闲得长蘑菇?”
  我一蹙眉,依诚这话说得别扭。他这一年来成长得十分明显,我也拿他当做大人看待,他也争气,毛毛躁躁的性子磨平了许多,只是他原来都是护着妹妹,哪里说过这般上眼药的话?
  唯有依宁不以为意,蹦蹦跳跳过来拉住我的手,出门前还跟哥哥道别。
  我想了一会儿依诚,大抵是孩子大了心事多,有了自个儿的主意,不爱和爹娘讲了。这么一想,便想通了。
  到了东陵山下,我让司机先回,不用再接。依宁有些不高兴,等车开走了问道:“我们怎么回去呀?”
  “坐黄包车。”
  “很晒的。”
  “那就等太阳下山我们再回去。”
  依宁一想也是,便把不快抛之脑后,转而催促我快些叫小黄来。
  上一次来只拿出了玉佩,顷刻间小黄便从草稞子里探出了小脑袋。这次则是等了片刻,才见草风微动,小黄懒洋洋地滑过来,连手腕都懒得缠了。
  敢情天一热,甭管动物还是人,都犯迷糊。
  依宁见了小黄就高兴,也不顾脏,抓了就搂怀里,漂亮的新裙子蹭了一前襟的土。她搂得有些紧,小黄直难受,摇头摆尾欲挣脱,我连忙将他拯救下来,让他给我们带路。
  我们到时不见彭答瑞,想来是进山弯弓狩猎或挑水砍柴去了。
  我们熟络,便不客气,径直跃场圃而入。院子里的鸡多了几只,有好些小公鸡都长出了彩羽,踏着八字步时不时翻虫子吃。
  依宁不怕虫子,还挖了几条喂给小鸡,完了嚷嚷着渴,要喝水。给她舀了一瓢,看水缸里满圆如镜,便知彭答瑞非是去打水了。
  看依宁喝完继续玩,这时主人自右而来,手里拿着一把大笤帚,扒拉开树杈子,随手扑喽下一只羊毛辣子,一脚踩死。
  他见了我并不惊讶,也不见热情,自如得如同我本就是此处住客。不过已知他的脾气秉性,便也不觉奇怪,唤来依宁见礼,又帮他晒了黄豆,这才坐下来正儿八经聊了几句。
  我把喜糖和喜酒摆在桌上,开了给他闻闻,笑道:“我妹妹出嫁啦,是件喜事。不过想来你应该不喜欢下山,就没提前说,现下没啥事儿了,带了喜糖喜酒过来,你也沾沾喜气。”
  他抖动着大胡子,看上去是馋酒了,没说些客套话,只是突然站起,去了院子里抓了最大的公鸡,塞进笼子里,又回了来。
  那只笼子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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