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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坤-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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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伤口早已贯穿胸肺,早先简单包扎用过的纱布都完全被血濡湿,深深嵌进了血肉里,形容十分狰狞可怖。
饶是朱点衣这样一个见惯了伤病的大夫都被他这一身伤刺激得险些水平失常,发现“吉人自有天相”这种鬼话只能用来自我欺骗罢了。
方秉笔站得最远,双手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场一众铁骨铮铮的汉子不约而同转开了眼,因为伤势太严重,朱点衣给他疗伤清创到最后,已经丢开了所有借以清理碎骨的刀子,直接用手指在那些较深的创口里来来出出。而即便这样了,榻上的人连半声都没哼,不是不疼,只是麻木到感觉不到疼了。
柳长洲的瞳孔一忽儿放大,一忽儿又缩成针尖那么点儿,一直睁着的双眼始终没有焦距,也似乎不需要眨眼来缓解干涩似的,一瞬不瞬。
陆含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眼里有无数的东西在崩塌与破碎,已经没有了原先初见时的清亮与干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时候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有时候却又像是一眼已经干涸的冰泉。
他心里狠狠一跳,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憋着一股气儿,轻笑道:“我一见你这样子,就想立马给你掏二两银子。”
他话音才落,柳长洲原先一直略显僵硬的脖颈骤然塌了一截儿,服服帖帖地落了下去,贴到了床铺上,眼睛也缓缓合上了。他伸出手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勉强挤出一丝笑,断断续续道:“我恨死……你了,你老也不来接我……”似乎是一口气难以为继,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接着道:“……我就……自己来了。”
陆含章使劲咬了下自己舌尖儿,握住他的手,依旧轻飘飘地道:“哎,大家都看着呢,调情什么的今天晚上再说。”
朱点衣眼观鼻鼻观心地对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一切动静都视而不见,手脚利索地把血人一样的柳长洲捯饬出了个人样儿。大概是从未见过这个倒霉模样的柳长洲,决定昧着良心夸一夸他,就说:“这也就你了,要是换了个人,早都死了八百回了。”
陆含章跟着哄了一句:“对,你最牛逼了。”
海上的药材资源十分有限,朱点衣最大限度地挑出了几味药给端了进来,拽着方秉笔和四个营的主帅退了出去,十分善解人意地掩好了门。
陆含章避开柳长洲身上的伤,用温水给他擦了遍身子,越擦越想逃,因为柳长洲身上能擦的地方少得可怜。他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站在舷窗前发呆。
自柳长洲失去消息以后,那些萦绕在心口不曾离散、却一直被他强行压抑下来的思念,在见到他本人以后,非但没有因此消失,反倒越发横行无忌了。
牵挂一个人的滋味,除了提心吊胆,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形容。他记得他第一次晕倒那会儿,柳长洲曾经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求你也心疼心疼我好吗?”到这种时候,对那种心脏在胸膛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他也终于能够感同身受了。
他原本是一个无牵无挂的方外之人,在感情上的所有体会更多地偏向于轻松和快意。他从不为自己找麻烦,可榻上那个人的出现,叫他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人,用自己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执著、什么叫做赤诚、什么叫做……舍不得。尽管很傻,但却如此真实。
至此他才恍然,真正的执子之手,并不止步于与子偕老,还有……余生共指教。他想这大概就是风月的真面目了,那就是相互陪伴,彼此扶持。
这样一站,就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
身后有轻盈的落地声,那步子尽管很慢很拖拉,但却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陆含章鼓足勇气转过身来看见他的一瞬间,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了出来。
柳长洲一愣,捧着他的脸,吃力地掂着脚尖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凑得近了,他才发现靠窗而立的人面色苍白,从毛领里露出来的下巴尖儿和脖颈上面有细碎的苍青色痕迹,他十分诧异,就说:“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陆含章歪着头说:“我刚投完胎回来。”
柳长洲低低一笑,觉得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陆含章这是在说“我已经重获新生了,以后都能陪着你了”。他额头抵着他的,攀着他肩膀撑住自己,说:“……难怪我刚从鬼门关里转一圈回来没找见你,原来你都投胎了。”
陆含章沉默了一会儿,十分突兀地道:“行了,你别装了。”
柳长洲干笑两声,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跟陆含章对视,试图强行转移话题:“装什么?你一年都没见过我,一见我就那个鬼样子,你还不心疼心疼我。”他想了一会儿,又十分贱地补了一句富有陆含章个性特色的话,企图装一装柔弱来博取同情,说:“我觉得我现在十分需要同情可怜及怜悯。”
陆含章不理会他这番胡言乱语,言简意赅道:“宗仪。”
果不其然,手下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原本节律规整的呼吸都显得有些凌乱。柳长洲僵硬道:“不提他行不行?”
陆含章不说话,只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柳长洲嘴角还挂着笑,上挑的眼尾却一点一点红了,那抹红色从内侧眼角一直蔓延,延伸到外侧眼角,似乎被人浸染了一层血。但那点儿红就局限在下侧眼线上,叫他那一双柳叶眼看起来,就如同被丹青手描了一笔朱砂似的。
彼此相顾无言的时间太长,逼得柳长洲的鼻尖也开始泛红。而后,他就忍不住了,眉头一皱,从右眼的眼角掉下来一行断了线的泪珠。
他舔了舔下嘴唇,颤声道:“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是个大傻逼。我老觉得我被人当成猴儿似的来回耍着玩,我这前半生,见不得狗官,见不得冻死骨。但似乎只有我剃头挑子一头热,跟打了鸡血似的来回奔忙,忙到现在,才突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是我一厢情愿,有些事或许不需要我也可以有个很好的结局,一切都倾向于证明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是可笑的。我一直很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突然情绪激动,胸口血气翻涌,猛地扭头咳出一口血,泪堤突然就崩了,跟个受欺负的孩子似的委委屈屈地道:“我还以为自己挺牛逼,从火山口下拉出来那么多条人命,可这才几天的功夫,我连累了我娘,还让秉笔成了鳏夫。我对得起谁啊?我就想不明白,我可能有些钻牛角尖,可能也不是,可能是我太愚蠢……”他的话越说越语无伦次,到后来几乎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起来都几乎叫人听不懂。
陆含章叹口气,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一只手在他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说:“有句话叫做‘大直若诎,道固委蛇’,最正直的人的外表一定是委曲随和的,世上最平坦的路都是最坎坷的。你知道你缺什么吗?你总是不愿意屈服和妥协,我估计再给你两百年,你都学不会怎么跟心眼儿打交道。有一匡天下的本事还远远不够,最起码的,得留着自己一条命。”
柳长洲听懂了,但他不服气道:“怪我?”
陆含章十分聪明地哄道:“……但很招人,唔,也不是吧,很招我。”
柳长洲静了静,说:“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含章笑了一下,理所当然地道:“拉帮结派,叫宗仪在揍我之前还要掂一掂我的份量、看看我的靠山。”
柳长洲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抽了抽鼻子,说:“有能耐你动真格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陆含章老神哉哉道:“我懒得理那帮废物,只有站着说话的时候腰才不疼。”
柳长洲:“……”
柳长洲被这么批评教育了一顿,心里反而更敞亮了,说:“有些人有些事确实值得我妥协,但有些事,我觉得改变自己完全是对自己的亵渎。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的也就一件事吧,我一直都懂,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陆含章嘴角抿着一丝笑,把他拉到身前面向大海,摊平了手掌,说:“你的‘棋行天下’呢?”
柳长洲不明所以,从腰间掏出了那个玉牌放在了他掌心。
陆含章将那小东西在手里上上下下抛了抛,而后猝不及防得将那东西扔了出去,只听“咚”的一声,被月光敷上一层银灰的海面上溅起一朵水花。
那枚玉片被起伏不止的波浪上下抛了几次,而后就突然沉到了水下不见了踪影。
柳长洲睁大了眼,忽地感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进了体内,叫他心里那些藏在边边角角的委屈与愤愤突然都烟消云散——
他指尖在窗棂上点了点,若有所思道:“跟我为什么叫‘柳长洲’一个原因,那就是——没有原因,是不是?我只是恰好处在时代向前的一个特定的节点上,我只是历史洪涛中的一枚棋子……不,人人都是,宗仪也是,我们都……身不由己。”
陆含章环住他的腰,闭着眼睛打了个呵欠,伸出食指随意点了点窗外,连日来的疲惫攒到了现在,似乎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候、说这样一句话:“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唯独改不了这几样,一样是日往月来,一样是寒暑相推。人自谓可以创造历史和文明,在造化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或许在虚空里存在一只名为‘大衍之数’的手,一直躲在暗处用人这种存在来下一盘不死不休的棋。有的人是黑子,有的人是白子;有的人在天元,有的人在边星;有的人被用来紧气,有的人注定要被提子。”
“一切皆有定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地之心吧。”
舱外突然战鼓擂动,船身剧烈得颠簸起来,有人十分不积口德的大声嚷嚷道:“我操他老子娘的,夜袭!”
柳长洲突然转过身来,带得他那被纱布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腰一阵疼。他面色凝重下来,冷着眉眼,寒声道:“东海营的处子之身要破了。”
陆含章:“……”
作者有话要说:
余生共指教——网络
第48章 针锋相对
柳长洲拖着一身伤跌跌撞撞地奔上甲板,位于最东侧的一营的四艘战船已经全都起锚,绕着既定路线在附近海域逡巡,按照先时演练过许多遍的那样试图将来犯的战船包围。
海面上空全是密密麻麻的箭矢,一抬头,无数支箭划破苍穹,打在列于甲板上的士兵的盾牌上,发出来的响声不绝如缕,起先静谧的月夜登时就换了个味道,躁动而紧张。
柳长洲眯着眼向一营的方向看了看,借着月光临照,看到东侧的海域上压了一层乌黑的战舰,根本没有办法估测战力几何。他正四处张望期间,船上的通讯兵来回挥动旗帜传达了信息:来犯战舰一共二十,成三角塔式前进。
不多时,分列于南北两侧的二三营号角嗡鸣,八艘战舰目标一致地朝一营的方向推进,三个营共计十二艘战舰在东侧一字排列,与敌方战舰当面锣对面鼓、真刀实枪地干上了。
方秉笔身处最前沿的位置,对于东瀛的军备暗自咋舌——敌方的战舰后方有五艘十分奇怪的大家伙,其上堆叠了密密麻麻的中型战舰,而冲锋在前的则尽是些灵活轻便的小型战舰。
东瀛人向来喜欢出洋相,就连他们的船竟然也是祖孙三代齐齐出动的!
韩晓这下放心了,他下令一线的战舰用铁索彼此相连,船身成南北走向,连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线,将东瀛人的所有攻击都隔绝在线的东侧。而后几乎所有的船都同时开始放箭,东瀛人那些灵活的小船在铺天盖地的箭阵之下沉了七七八八,先时的小型战舰几乎全军覆没。
然而不等大庆方面沾沾自喜,东瀛人那大型战舰上又垂下来许多铁链,将蓄在甲板上的中型战舰全都放入了海里。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方才那些小型战舰如此不堪一击,完全是个幌子!没有海战经验的一干大庆士兵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躁动,箭阵一时稀疏了下来。
韩晓以不变应万变,亲自登上指挥台,擂响了战鼓。
那战鼓声甫一响起,海水猛地躁动不安起来,掀起丈高的水花,噼里啪啦地拍在甲板上。除了当空一枚圆月出现的诡异,似乎其余的一切迹象都在暗示一场海上风暴的来临。
随着战鼓声阵阵敲响,连圆月最后也躲进了云层后,天暗下来,四周充斥着流矢撕开风的疾速声。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伴着海腥味儿几欲令人作呕。而后海风也赶来凑热闹,一路通畅无阻地穿透船舱形成强大的对流,发出持久而尖锐的鸣响,那风一时就被赋予了穿透耳膜的力道。
一切都充满了刻意,似乎那场行将到来的风暴并不是猝然而至,而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蓄谋已久的等待。
柳长洲心里一紧,就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武功尽失,十分不要命地一下从高处跃了下来,然后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被拍死在沙滩上”。这种时候也容不得他龇牙咧嘴了,他随手摸来一个破木棍子撑着自己,大声喊道:“含章!”
随后有人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那人抬起他的下巴,二话不说就凑上去偷了个短促的吻。
陆含章在黑暗里对他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凯旋,为你接风洗尘。”他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与此南辕北辙——他狠狠攥着他的肩膀,捏得手指都泛疼。
柳长洲使劲儿抱了抱他,转身前还抓紧时间胡乱在他脸上撞了个吻,背过身去才说:“一言为定。”
而后距离海岸最近的四营兵分三路,其中两艘战舰借着远处三营发出来的某种奇怪的声响直奔而去,一东北一东南,打算在战线的两端击打试图绕过来的敌舰。留下的两艘则直线前进,一南一北得驻守在了那条隔绝敌舰的战线后,原地待命,随时替补阵亡的战舰。
柳长洲就在去往东南方向的战舰上。
此处的海水晃动得十分厉害,人在甲板上根本立不住,几乎所有人都借着铁链彼此拴在一起,所有人也都被逼疯了,除了弯弓搭箭射箭,基本上没有别的言语与动作,弓弦绷紧而后松弛的声音与海水与船身的相互拍打声,汇成了一支出征的誓师。
海风停歇的间隙里,酝酿多时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如同钢鞭一样抽在人脸上,一碰就是一条血道。柳长洲伸手接了一把,抿紧了嘴角——是雹子,十二月份的雹子。
这种反常的鬼天气叫人心里发堵。
柳长洲劈手扔了那东西,沉了一口气,十分滑稽地在自己脑门儿上顶了一个铜盆。一时间,雹子砸在铜盆上的声响简直要把他震聋了。而后,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涌了上来,他觉得脚下的船似乎不是四处摇摆的,而是慢慢地以某种频率在向一个方向缓慢靠近,幅度很小,但一直都没有停过。
与此同时,留在待命战舰里的陆含章想起了一件事——他吃饱了撑得没事做的时候,在集市口摆过一个“点石成金”的破烂摊,曾有个颇似丐帮的东瀛人在他的茶桌上摆了个四四方方的茶阵,还十分奇怪的在自己头上薅下来两根头发围在了那茶阵的两侧,问他如何可以到达对面。
有一种直觉指引他将东海营的部署与那个茶阵联系在一起,他将那四个规律排列的茶杯与东海营的四个营等同,在附近却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和那两根存在感十分薄弱、但却好像另有乾坤的头发类比。
在东海营下锚之地的两侧有什么东西?
暗潮?漩涡?暗礁?还是什么别的?
几乎是同时,船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颠簸了一下,在水下似乎有个力大无穷的海兽,锲而不舍地一下一下撞击船体。
甲板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妈呀!有水怪!”
陆含章:“……”
他几步跑过去,连忙上手捂他的嘴,和颜悦色地斥责道:“财神你跟着填什么乱!叫船长起锚,直线前进。”
杜蘅“哦”了一声,扯开了嗓子,拼上了老命,嚎道:“老于!向前!”喊完之后,他忽地想起自己重新拟好的花名册还在舱里没取出来,就一溜小跑返回去要取。他要用那个册子记录整个东海营共八千士卒的生死,要在死后为他们求得最崇高的荣誉。
船舱里漆黑一片,他凭着记忆摸索,十分轻而易举地就取回了册子,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舱里突然打进来一束极其薄弱的光。那光很微弱,只不过被周围的黑暗一反衬,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杜蘅歪着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那花名册揣在怀里,提溜着裤脚跑了过去,伸手在舱上一摸,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船身上出现了裂纹,沿着裂纹的走向一路摸索,在裂纹中心的地方还能摸到船身外面那层十分坚实的钢板的断面。
他一下子跳起来,火急火燎往外奔,边跑边嚎:“快快!快转移!他娘的船要漏气儿啦!”他跳上甲板的时候,船身上传来一声特别闷的碰撞声,而后甲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但他们所在的这条船距离最近的一艘船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这娘炮一着急,舌头就捋不直,在嘴里缠成了一团麻线,把自己和别人都急出一脑门儿汗。他干脆从自己怀里抽出那花名册,十分不知道避嫌的一把塞进陆含章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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