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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三千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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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曦──没去上班?”我微笑著打了一个招呼。
  “哥。”他这样叫了一声,解释道,“刚才婶婶打电话过来,说是让我收拾一下我的东西,刚请了假的。”
  “也是该叫你回来。”我笑道,“你的东西佣人们也不好随便翻动的。”我仿佛才意识到应该介绍一下一般,“这位是粱挽秋,现下我们的房东。”
  子曦显然愣住了,挽秋斜了我一眼,我微笑著,半真半假地道,“这房子是挽秋的姐夫出国以前送给他的,正碰上我们要找房子──在那里住哪那麽容易的事,正巧挽秋只一个人住,况且现在那所房子空著。”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只不过稍微改动了一些罢了。
  子曦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匆匆的和挽秋打了声招呼,逃似的进门去了。
  我微微的笑,把的伞接过来,替他撑著。
  “他嫌上海太乱,一气到了瑞士。存货都卖了出去,以後大概就在瑞士定居了,听他说他似乎不准备做烟草生意了,具体是再做什麽,也还没有定。”挽秋笑了一下,“不过是他的话,做吃山空这辈子也无忧了。”
  我点了点头,依稀有些明白了。苏七是个商人,钱在他眼中相当重要,但他却又不愿意为了钱连最後一点骨气也输在里面,所以干脆带了所有的财产离开这个国家,眼不见心不烦。
  我微微的笑,这个男人,不愧是苏七。
  “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微微的笑了笑,如果有一天,我能像苏七一样,在这样的年代里都可以活得如此的自由自在,那该有多麽的好。
  挽秋摇了摇头,眼里带笑,语声促狭,“你的那位好的弟弟,倒是不大喜欢我呢!不过──我向来不介意的,谁让我这麽大度。”他说完,低低地笑了,“反正也要搬了。”他顿住,“旧时的东西都不要了麽?”
  我摇了摇头,道,“母亲的意思是,能快些走就快些走。”我笑道,“她可是被这炮声给吓怀了。”
  挽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把伞夺了回去,“那麽这样,我就先走了,等你搬过去了,再告诉我这个房东一声──”他笑著,便转头走了。
  我站在宅子门前,只记得他刚刚加重音节的“房东”二字,未免失笑。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果然还要自己来结尾。
  我摇了摇头,只觉得头上不再水淋淋的了,回过头去,竟是菊香为我撑了一把伞,“二少爷,这雨虽然不大,但也不能就这麽淋著。”她见我回头,浅浅的笑。
  我苦笑了一声,司机已经把汽车开了回来,母亲和三娘──还有抱著装著简单行李箱子的子曦,子曦看著我,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些什麽,可最终也什麽都没说。
  他想说什麽,我大抵也是知道的 ,无非是房子,无非的挽秋。可我知道,这些他问不出口,关於挽秋的,毕竟只是他的臆测,纵然是事实,也从来没有人特别的去承认过。
  说不出口的疑问,一定很难过吧。
  前几天见到陈易葳,他最近的行色匆匆更加,只是不见了那个叫露露的舞女,後来才听说他家已经非常的不景气了,生意做得也越来越冷清,更没有了那麽多的钱可以挥霍。
  陈易葳仿佛很不平的样子,每一日里面色都不见好。
  凌家,还能撑多久呢?
  我想著,又有些想笑。
  房子一点一点的都收拾停当,老屋被卖了出去。
  苏七的房子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无比豪华,进了门一个大却又不十分大的院子,一座雪白的洋楼,後面有不大不小正合适的花园。我家的佣人不多,在原来那空且大的宅子里显得稀疏,在这里,反倒正合适了起来。
  “他不是特别在乎豪华不豪华大或不大漂亮或不漂亮的,自己住著舒服,看著顺眼,就行了。”──这句话,是在第一次看房子时挽秋说的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挽秋口中的“他”就是苏七罢了。
  迁入新居,未免要请客庆祝。
  第一天把所有的生意上有关联的朋友都请了来,第二日才是熟识的夥伴和必要的寒暄。本家人丁并不兴旺,也就这麽几个人,本来只想叫上挽秋的。
  “可陈易葳那个大嘴巴居然告诉了卫童明天的事,卫童说他是我的朋友,和生意上的事情无关,一定还要来!”我在电话里对著挽秋狠狠地抱怨著,挽秋笑出声。
  “你……还来不来?”我问得很有怯意,声音都低了下去。
  挽秋冷冷地道,“我为什麽不去?”
  我一时间语塞,居然什麽都说不出。那一瞬间我以为挽秋是生气了的,更是不敢在言语些什麽。
  他突然便笑出声来,很开怀的样子,“我干什麽不去?我会怕那个流氓?你怕什麽?怕我不理你?”他自顾地笑,莫名地开心。
  挂了电话,我依旧是发蒙。
  第二日的时候,刚清早,陈易葳便到了,看来他倒是自认为我的朋友了吧。而我那些真正的朋友,都是在遥远的北方。苦笑归苦笑,客人,依旧是要接待的。
  陈易葳不仅自己来了,还带著他的妹妹。
  陈如霜穿了秋香色的短旗袍,脸色红润,又似乎丰满了一些,还带著笑意。而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却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
  依然是微微的扯出了勉强的笑意,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我以还要等人为由,打发了菊香带他们去参观房间。
  过了不大工夫,卫童便到了,他是自己开著车来的,还带著他的妻子黄心惠。匆匆的打过招呼,还未等关门,挽秋便已经到了。
  我看到卫童的脸色变了变,他一定认得的,开进院子里的,是苏七的汽车,苏七经常开的那一部汽车。
  挽秋下了车,对司机说了些什麽,那司机便开车走了,我故意一般地道,“七爷还是真的是大方,说走就走,把东西都留给了挽秋。”
  卫童的肌肉扭曲了一下,咬牙道,“难不成司机也是他留下的?!”
  我淡淡道,“那不是麽,都是七爷留下的 ,哪怕这房子,也是我从挽秋手里租来的,说是我家,不如说他家更好些。”
  我看卫童那副痛苦的模样,心里高兴得很,眼见得挽秋已经进了门来,看见我和卫童在客厅里,也不去理卫童,这到了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累,卫童气得咬牙,他却仿佛没听见,推开我在沙发上坐了。
  陈如霜从楼上下来正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挽秋,甜甜的一笑在挽秋的身边坐了,小小声地聊天。
  卫童的眼神更加的凌厉了一些,仿佛尖刀一般。我在他身後冷冷的笑,他从来就认为挽秋该是他的,从来就是他的,挽秋是他的私人的所有物。
  挽秋,从来就不是他的,而他却还不如我,至少挽秋的心里,多少还有我,而他,挽秋除了恨他之外,恐怕就对他再生不出什麽其他的,好一些的感情了吧。
  可悲的──同样也很可怜的卫童。
  聊天时挽秋故意一般说起了黄心茹拜托的事,黄心惠的面色并不好看,卫童仿佛什麽也没听见一般,翘著脚喝咖啡。
  然而又无聊得紧,黄心惠提出要叉麻将。麻将倒是有的,不过我倒是不会,於是笑道,“那麽诸位请吧,我便做个看客。”说著,便叫佣人去将东西取来,陈易葳笑道,“最近手气总是不好,可不要叫我了,你们来你们来。”
  而我所差异的是,挽秋居然会玩。
  陈如霜浅浅一笑,“这倒是的──亏得我还没有和挽秋成婚,否则咱们四个,可成什麽了。”
  挽秋闲闲道,“不过我看这也差不多。”
  陈如霜笑起来,陈易葳叹著气对我道,“这小丫头,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我勉强的答应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大舒服,而卫童的脸色却是差到极点,虽然什麽都没有说,不过我想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真是的──说来倒可笑。
  挽秋却一副一无所觉的模样,闲闲地继续著。
  对这副──至少表面上还是齐乐融融的场景我倒真是有些受不住,挽秋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突然道,“知道麻将的起源麽?”
  我一怔,笑道,“不是说是什麽──江苏的‘护粮牌’麽?好象以前听人说过的──不过一直都不太感兴趣,也没有深究过来历的问题。”
  黄心惠插口道,“不过也不知是宁波还是太仓。”她说话时,手也并未闲著,我看著四人“筑长城”,越看越是茫然。
  挽秋又笑道,“怎麽……卫少爷今天兴致怎麽不高?”他自找死路似的提下去,尾音挑起,有些妩媚的味道,我亲眼看到黄心惠变了色的脸。
  卫童仿佛很吃惊,然而又很沈醉似的,诚然“讨厌”或者是“厌恶”是挽秋所想的,但卫童在看到挽秋对他笑以後依然产生了一些男性都会产生的沾沾自喜,总会以为这一笑是特意为他,或者是特意怎样的。
  趁著三人不注意似的,挽秋狡黠似地望了我一眼。我苦笑,挽秋果然是个活祖宗,到哪儿都得添点儿乱子出来,而这时我才发现,陈易葳不知去了哪里,才想著,却透过窗子瞥见他在院子里抽烟。
  寂寞了?
  恐怕也不是罢……
  然而终究不知是什麽,只得摇头,别人的事,我过问什麽呢?更何况,陈易葳的事情,我也并不想知道。
  挽秋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在,卫童仿佛有些痴,黄心惠一直阴沈著脸,陈如霜也仿佛意识到了什麽一般的沈静。
  然而因为兴致不高,牌局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而挽秋本来就没什麽兴致,有人叫停,他自然乐得停下。
  我叫佣人泡了茶上来,又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挽秋突然间站起来,在卫童耳边说了一句话,卫童一怔,挽秋却突然笑起来,微微的仰起头,轻佻而妩媚。
  他笑过,又在陈如霜身边坐在,和她自顾的说些什麽去了。
  黄心惠的脸色更加的难看。
  吃了一顿并不欢快的饭以後,散场是很快的事。
  “你没看她那样子……”黄心惠和卫童走後,挽秋这麽说著。他绕到我身後,手搭在我肩膀上,笑个不停,“真是……喂,凌陌白,我可是给你报仇。”
  我苦笑,陈如霜问道,“那你到底说了些什麽?”她微微的笑,“把她气成那副样子……”
  挽秋的手随意地敲著我的肩膀,摇头道,“不不不,不是我说了什麽的事。”
  “而是因为你和卫童……看似亲密的说话。”我接口,却不敢回头,就目前这个姿势,只要我回头,势必会吻到挽秋身体的一部分。
  挽秋却并无自觉,依旧敲我的肩膀,“凌陌白你很有悟性啊。”他说著,“猜,我和卫童说什麽了。”
  陈如霜摇了摇头,他又继续推我,我也只得摇头。
  挽秋道,“我和他说‘人而无仪,不死何俟’。”
  陈如霜听了,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连我也无奈地摇头,怪不的卫童那时候会怔在那里……
  正说著,去饭厅打电话的陈易葳正从外面进来,刚推开门,就道,“如霜,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说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挽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干脆趴在我後背上,陈如霜被这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她对陈易葳点点头,挽秋终於直起身子来,在陈如霜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陈易葳的脸色并不好看,陈如霜回吻了挽秋,和我道别,我派了佣人出去送,挽秋趴在窗台上向外看,我突然就萌生了一种冲动,而就因著那种冲动从背後抱住了挽秋,挽秋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道,“凌陌白,你很重。”
  我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贴著他的耳朵道,“别总是指名道姓的,仿佛──”
  “仿佛什麽?”
  “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我笑道。
  他就任我抱著他,似乎突然间就生出了一种旖旎的气氛一般,那一瞬间,我有想吻他的冲动。
  挽秋似乎并无所觉一般,只是“哦”了一声,淡淡道,“那以後我叫你──”
  正当我奇怪挽秋的顺从时,他却突然间变了脸,非常高兴地道,“我叫你小白怎麽样?”
  “……”像狗?猫?
  他恍然大悟一般,“要麽──阿白?”更像……
  “那麽”沈吟了片刻,他突然推开我,很认真地看著我道,“如果你都不喜欢的话,我叫你大白怎麽样?!”
  “………………”
  4月6日台儿庄会战告捷。
    
    ☆、故国三千里41

  第五章
   陈易葳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言语里多少还是有了那麽几分羡慕嫉妒的。
  他说,“卫童……是啊,他是挺清高的──说什麽来著,不和日本人来往?”他说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嘲讽的味道,“黄家和日本人的来往可少不了,他呢,借著那边的关系,自己又摆出一副爱国的样子……可笑……多麽的可笑啊……”他朗诵般地“啊”了一声,然而又垂下头去,仿佛濒死的鸭。
  我想纠正他言语中的错误。
  卫童并不是清高,他只是不想和爱国的商人搞得那麽僵罢了。毕竟还是有几个硬骨头的,毕竟还是有几个宁死不屈的,而这些人,不见得多麽的弱不禁风,而卫童,正是哪边也不想得罪,於是一边借著黄家借著日本人的光,一边又和这边打得火热──况且他与妻子不和是出名的──虽然这种不和的存在与否已经未知。
  我送陈易葳出门,他并没有再继续抱怨,街角的霓虹灯不停的闪著,配著未歇业的小店里昏黄的灯光,酿成了奇异的而又温暖的气氛,我不由得呆了片刻,陈易葳点了烟,然而又灭掉,叹著气走了。
  我远远地看著街灯下的陈易葳上了黄包车,又远远地看著他的身影走向了灯光的尽头。
  我走回去的时候,挽秋斜倚著大门,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凉薄的夜里挽秋的笑容也如夜色一般的凉薄。
  似笑非笑,似倦非倦。
  他就站在那样一个凉薄的夜里,那样凉薄的挑起嘴角,淡著微微的倦意淡淡的望著我。我想我大概是永远都忘不掉这一刻的了,只这一刻的挽秋就可以让我心碎神伤。
  上海的夜太凉,凉得刺骨锥心。
  6月12日安庆沦陷。10月21日广州沦陷。10月25日武汉沦陷。 
  不断频繁的沦陷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报童喊得更加的响亮;越少见到陈易葳了,听说已经赔得差不多了,别说是聚会,恐怕连回家看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了;邻居的德国男人依旧一脸沈著,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来回散步,碰到的话还会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打招呼?!他的温柔的的妻子总是陪著他;卫童近来真可谓是“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所谓的发国难财,也就不过如此了,说他的时候我还真是没什麽底气,毕竟这“发国难财”也有我的一份;梁家不比陈家好上多少,近来也落魄起来,上海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有钱的和破产的,梁家仗著底子富足,也许还能再挺一段时间──而挽秋,却是很久没见到他了。
  菊香进来送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的暗了下来,低垂著满窗的黑,菊香笑道,“二少爷怎麽不点灯?”说著,将台灯拧开,光晕打在桌上,迷离如月色彷徨。
  “这是几日了?”我问道。
  菊香笑了一笑,道,“少爷还真是过糊涂了,都十一月了。”说著,走去把窗帘扯上,微晕的白挡住了窗外的一片漆黑,菊香又叹了一声,“可见的……明年就39年了。”
  我微微的一怔。
  作家的话:
    
    ☆、故国三千里42

  可不是麽,明年,就39年了,一月,就是39年了。
  回过神来菊香早已拿了帕子擦著灯罩,灯罩早盖了一层灰,细腻极了,软软的仿佛汗毛一样的贴在上面。
  我的房间不让旁的佣人收拾,一直是菊香在打理,书房和卧房合在了一块儿,做什麽也方便。
  “天天不见光儿的,少爷你学什麽呢?”菊香一边擦著一边抱怨,终究是把灯开了。
  我笑了一笑,也不生气,只关了台灯,笑道,“没大没小的。”
  她知道我不会真的同她生气,只吐了吐舌头,笑得满脸的调皮。
  可到底是姑娘大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我正想为她物色人选时,母亲却又提起了放下许久的那件事。
  “我不逼你娶妻,你先把菊香收了房吧,我看这丫头不错,又一直伺候你。”母亲做了结语,站起身来,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踏著碎步嫋娜地去了。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
  再见到挽秋的时候,已经是月末了。我仿佛无路可走一般,只在街头来回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梁家。怔了半晌,却还是掀了铃。佣人开过门,似乎知道我要找谁似的,打过招呼就进去了。
  然而我并没有等多久,就见到了挽秋。他仿佛更瘦了一些,不厚的大衣里包裹著颀长的身体,他的头发已经又长了一些,但并没有修剪过,随意地盖住了眼,挡住了那双如琉璃似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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