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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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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钺息先是摇头,然后过了好长时间才道,“你们没法谈的。”他语气特别认真,“顾老师,更不要和我爸说什么你以后要打我这回事,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我爸不会同意的。”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加了一句,“对你也不好。”说完这句,又觉得有点对不起爸爸的样子,很是羞愧。
顾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觉得,我这个新班主任怎么样?”
王钺息,“挺好。”
“心里话。”
“嗯。平稳地过渡,大家渐渐习惯你的方式了,虽然不像姚老师那种慈母式的。”
“我是严父?”
王钺息连忙否认,“也不是。”
“那是?”
“说不好。”
“那你觉得呢?”
“哪种?”
“对你呢?”
“挺好的。”
“你能适应吗?”
王钺息又想了想,“差不多吧。有些不能,但是去深想,可以理解。”他说到这就看顾勤,“顾老师,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从班干部这里得到一些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也不会去专门批评谁,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我其实,挺不适合当班干部的。”
“不是你不适合。是,你不适合我的方式。姚老师当班主任的时候,她能看到你的特点,你课代表也当得挺称职的。”顾勤道。
王钺息很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
顾勤特别语重心长,“王钺息,说实话,如果你不是王钺息的话,我也会像姚老师,或者其他一切老师那样对你的。不会打你,也不会挑剔你——”
王钺息鉴貌辨色,觉得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道,“我知道的。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善于或者乐于表达的人,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顾勤拍拍他肩膀,“你比我出色。至少是,比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出色。”
王钺息不知道怎么接。
顾勤又和他随意谈了些班级的问题,不涉及任何人,就是两个人正常的闲聊,聊了一会儿,顾勤道,“不如,我送你回去,顺便家访。”
王钺息再次特别坚决地摇头,“不用了。”
“那好。”顾勤没有坚持。
他站在窗前,自从他认了王钺息就经常站得那个位置,目送他背着嚣张的MCM的包远去。
“爸。”王钺息到家的眼神有些闪躲。
王致没问他为什么来迟了,还是和往常一样。王钺息换家居服,洗手吃饭。到餐厅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餐椅上都铺了软和的棉垫子,又叫了一声爸。
王致陪王钺息吃完了饭就出去了,直到晚上王钺息睡着了才回来。他特意去儿子房间看了看,却闻到了熟悉的白药酊的味道。
儿子是不会买这种药的,很明显,一定是那个老师给的。
作为屁股上挨了打的人,王钺息明显只能俯卧,被子也不会盖实,王致忍不住,就想拉开他的睡裤看看到底伤得怎么样了。王钺息睡觉一直轻,即使王致特别小心,也迷迷瞪瞪地醒了。
“爸。”王钺息的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他其实隐隐约约是知道爸爸只要在家,每天都会来看他的。只不过父子俩从来没说过。
王致顺手拧开了床头的暖灯,“怎么不盖被子。”
“哦。”王钺息没怎么睁眼,顺手一扯被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因为毫不防备,身后抽了一下。
“怎么了?”王致声音瞬间冷下来。
王钺息伸手摸了摸腿,又动了一下,王致立刻发现是腿抽筋了。这么大的孩子,正在长个子,大冬天的,又没盖好被子,身上疼,一个姿势睡着,当然容易抽筋了。
王致是运动员出身,最会处理这些小毛病,连忙上床把他的腿架高了压前脚掌,又替他按委中、承筋、承山几个穴道,恰到好处的揉按立刻替王钺息缓解了疼痛,才搓热了手,跪在床上,把儿子的脚搭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替他揉搓,王钺息很不好意思,“爸,好了。”
王致一直没说话,帮他真的揉到彻底放松下来了,才半是教训半是吩咐地说一句,“半个小腿和脚丫子都在外面露着,怎么不盖好被子。”
王钺息被父亲当成小孩似的一说,怪难为情的。
王致看了他一眼,“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王钺息顺口答了,却很快明白过来父亲问的不是腿,一下子羞得把脸藏进被子里去了。
王致本来没打算问的,可是,刚才往上绾他的裤子替他揉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后的伤一定疼得厉害,如果这样再不看看,那也不是亲爹了。更何况,还本来就心疼着呢,“自己上好药了吗,给我看看。”
“好了,没关系。”王钺息别扭着。
王二哥多霸道的人啊,对儿子是疼,可绝对不纵着,而且,二哥特别不喜欢男孩子推推搡搡扭扭捏捏那个劲,看王钺息藏,更来气,“快点,睡裤脱了,我看是怎么回事。”
“爸,真没事儿。已经好了。”王钺息哪好意思,让顾老师揍了就够没面子了,再让爸看伤?
王致站在床边,没有任何的疾言厉色,就三个字,“王钺息。”
王钺息吓得心一突突,只好爬起来把睡裤脱了,半遮半掩的,内裤是怎么也不肯脱了。
王致原本只是觉得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可能打疼了,毕竟是学校老师,再重能重到什么程度啊,可一看王钺息腿上的伤,火就蹭得一下蹿上来,臀到腿露出来的部分,不是青就是紫,板子的印子,一檩一檩的,靠屁股那里,还有结成的肿块。
“内裤脱了。”他的声音特别冷,特别沉,以至于王钺息根本顾不上害怕丢人的事,只好爬起来褪了小裤子。
臀上的伤明显更重,青紫横呈,没有一块好地方。王致伸手碰了几个肿起来的硬块,王钺息强忍着,后背的肌肉骨骼却全都抽成一块。
这还是昨天打过的伤呢。
王致的脾气,越生气的时候,就越冷静。他什么都没说,先起身去洗手间烫了个热毛巾帮王钺息敷上,又是出门去,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拿了几瓶明显是自制药酒的东西进来,“有点疼。”
王钺息鼻子里迅速钻进一股花椒味,他安安静静地趴着,让父亲给自己上药。一时又是羞,又是担心,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王致上药明显很有技巧,有的地方王钺息就是疼得发抖,他也要把肿块揉开了,有的地方,他却只是用药油擦一擦。臀腿交接的地方,又擦的是乳液。
王钺息直等到父亲都弄完了,用一块干净的大手巾把自己臀腿都盖住,又轻轻盖上被子,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爸,没那么疼了。”
王致道,“明天起来要是还疼的话,就把跌打丸吃了。”
王钺息红着脸,小声答应,特别不好意思。王致收拾了那些瓶瓶罐罐,他许多年不打人了,这些药都是备着平时运动怕受伤之类的,比以前专门给调的药效果都要差点。王致看了一眼在床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儿子,吩咐一句大大方方地睡却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顾秦来了,那小兔崽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王钺息把脸从枕头里解救出来,亲眼看着父亲把他藏在床头灯后面的云南白药摸走,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父亲出了门就扔垃圾桶的画面,甚至连白药砸在垃圾桶里的声音都听得分明。王钺息不敢多话,乖乖闭上了眼睛,王致拧灭了床头灯,拿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和那瓶白药走了。
云南白药,尸骨无存。
第二天早上,王钺息就疼得好多了。犹豫了下,还是把父亲放在床头的跌打丸吃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台灯背后,莫名地就对顾勤感到有点抱歉,以至于今天早晨上语文课的时候都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顾勤倒是留意观察了王钺息,从他的表情上就看出伤好多了,再加上两个人昨天谈得不错,他并不是那种功利到一次谈话就要立竿见影的老师,一切都在稳步发展,顾老师很满意。
心情不错的顾老师继续看家校联系卡,他不是只有王钺息一个学生,他需要最广泛也最深入的了解这个班的全部人。但看完之后,却对王钺息更心疼了。班里四十二个人,仅从纸面上的信息判断,基本都是非富即贵、家庭幸福,即使几个经济条件不那么好的孩子,也能从联系卡里看出父母的关心负责来。王钺息,是四十二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失去亲人的。等合适的时机,一定要和他的家长谈谈。
“小顾,回头你到九十二中去一下。”教研室主任叫顾勤。
顾勤倾身细听。
A市的教育协作共同体,附中牵头,二中,八中,五十中,九十二中共同合作,经常会有一些活动。这学期马上到期末,是一个关于教育合作的本学期成果展示报告会。
顾勤看主任,“何主任,我上个月才来的,不太了解咱们学校的情况。而且,现在又是毕业班——”
何主任顺手把校外活动记录表给他,“没事,就是听个报告,已经星期五了。星期六,星期天。我教导处那里查过了,今天下午没你的课,班会你提前安排一下,奥班,就一下午,没事的。”
顾勤明白了。又是个形式大于内容的报告会,还要牺牲两个休息天。老师们可不都是不愿意去,推来推去就砸在他这个“外来户”头上了。
“行。”针对这种职场潜规则,顾勤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子,哪怕他的班会课无比重要,他也不愿意去做这种明显没有意义的抗争。
“那,小顾就辛苦一下。”教研主任还是很客气的。
顾勤点了下头,拿了表告辞了。回到办公室,立刻叫了几个班委过来,给他们布置了班会任务,要求每一个同学都制定出这次期末考试的进步目标,并撰写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不要写要前进多少名这种。根据上一次考试和自己最近的学习状态,做一个合理的预计,制定能达到的目标。每一门的知识结构一定要弄清楚……”顾勤讲得特别详细。
“提纲也不是每天复习多少这种。具体的时间写清楚,根据自己学习状况来定,而且,切忌不要有十点到十一点复习语文,十一点到十二点复习物理这种。一定是特别明确的,语文的哪些知识点,物理的哪些知识点。更加不要写,几点到几点,看第几页到第几页。只盯着页码,很容易把有关联的东西人为的忽略掉。而且,一定要留足二次复习的时间。”顾勤一点一点地讲,然后貌似不经意地问滕洋,“有没有自己的好的方法,也跟同学们介绍一下。”
滕洋挺兴奋的,“我就是一定要再看课堂笔记。我觉得,很多特别重要的东西,其实只是合上书想就很容易忽略掉,参考笔记最好了。”
顾勤点头,“是个好习惯。”
滕洋脸粉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顾勤交代完了一切,轻轻拍拍秦历炜肩膀,“交给你了。”
秦历炜点头,“没问题。”
顾勤看他,“不要说我下午不在的事。”又看纪律委员王远,“你多留点神。”
王远和秦历炜一齐保证,“顾老师放心,没问题的。”
顾勤也笑了,完全信任他们的样子,“去吧,把沈雅静叫过来。”
于是,顾勤给课代表交代了周末的作业,又拜托别的老师下午帮他照看一下,这才收拾了东西打算离开。
临走的时候,顾勤忍不住地去班级后门的窗户里盯了下全班,英语课,大家表现很不错。顾勤的目光无可避免地在王钺息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看到他专注的样子,放心地走了。
顾勤很放心。王致,很不放心。
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王致耐心等了三天,顾老师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二哥爆发了。
山既然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
星期一一大早,顾勤刚刚下课,才把校外活动外出记录表交到教研室,正要走,校长室里却探出一个头来,“顾老师,进来一下。”
学校里边领导或者前辈称呼年轻老师,只要不当着学生的面,一般都是叫小X,可今天,校长亲自出来叫人,还称呼了格外正式的顾老师,似乎,有些微妙。
“华校长——”
“关一下门。”
顾勤觉得更不对了。
“坐。”华校长指着沙发。
顾勤知道,事情小不了。
华校长不是啰嗦的人,开门见山,但是语气却是敦厚的长者腔,一点也不招人反感,“小顾,你体罚学生了?”
顾勤一下就明白了,“华校长,给您添麻烦了。”暴发户果然是暴发户,看来,真不应该因为王钺息就对他有太高的评价。小息,那个真正影响你价值观形成的人,究竟是谁呢?顾勤迅速在脑子里过着王钺息的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看来,应该找他们家能做主的人谈一谈了。
华校长几乎要被顾勤那不温不火似乎还在走神的态度给急出心脏病,“顾勤,体罚是高压线,问题很严重,知道吗?”
“祖父,祖母?或者外公?”顾勤在心里盘算着。就那样的爹还没给带歪了,小息妈妈的遗传基因一定非常强大。
“顾老师!”华校长这会儿是真觉得顾勤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了,“王钺息的爸爸王总,那可不是个好缠的人。我知道你年轻,荣誉无数,但这种事一出,一切荣誉都成纸了。”华校长恍然大悟,“我就说,王致那么个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儿子的学习来了。当时就应该重视!小顾,咱们赶紧和王总联系下,先做通孩子的工作,王钺息还是很服你的嘛。再找刘老师,帮你说说好话。先跟学生家长道歉,王局帮你压了压,你可不能再不当回事了。”
顾勤悠悠地抬起了头,“华校长,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给您添麻烦了。”
华校长见过愣的,就没见过愣得这么充满自信的,登时觉得,年轻人啊!“小顾,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局里几次三番下文件,对体罚,是零容忍!这是关系到师德师风的问题,你别不当回事。”
顾勤,“嗯。”
华校长终于没法再保持长者风范了,“小顾,事情已经闹到局里了!”想了想,又缓和了语气,“王钺息的爸爸你可能不了解,不过,我听好几个领导都说过,他的背景不简单,连厅里都要让他几分。小顾,我知道你有个性,但是,王总这种人,绝对是惹不得的。他要是真计较起来,你这一辈子,可能就毁了!”
顾勤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他从前带过的学生,又有哪个不是背景雄厚了,那又怎么样,还不是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更何况,王钺息这么顺眼的孩子,错过了,一辈子都没第二个,华校长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顾勤更来气,就是他爸身上那种江湖习气带坏小息,于是,特别心平气和的,款款而谈的,温文尔雅的,不骄不躁的说,“华校长说得对。我觉得,王爸爸特别有道理,正好,我也想请他,和我较一较这个真。”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对面桌的刘老师就说,“小顾,有课是吧。你手机一直振。”
“谢谢您。”顾勤刚拉开抽屉,手机又开始振了——王局长。
“王局,我顾勤。”
“我知道你是顾勤,顾大少,我找了你一早上了。你惹谁不好惹王致那个混世魔王,你揍谁不行你揍人家的儿子。你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到了附中走火入魔了不成?你不是从来不打学生的嘛。”王局可是真着急。今天早上一上班,王致就等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王局赶紧寒暄,“你怎么过来了?”王致特别严肃认真,“我投诉。”问明了事情情况,顾勤可是他重金挖过来的人才,王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当着王总的面,在电话里狠狠地把华校长训了一顿,重申体罚学生性质的恶劣,又套着交情,好容易平下了王总的怒火,决定,给年轻人个机会,今晚在翠华和他谈一谈。
顾勤和王局是熟人,说话比较随便,“他还是太岁不成。”
王局,“他比太岁还太岁。你能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在他脚下挖挖沙子试试!小顾,你是疯了不成,以前在九中,一群混世魔王,你可是一个指头都没动,拾掇的他们服服帖帖的。你们班的王钺息我也知道,那样的孩子你都能揍,你是找事不成?”
顾勤说到这里,倒是有些认真了,“王局,我是真心喜欢他。”
“小顾,别傻了。不是那个年代了。我跟你说,我今天早晨跟王总说好了,晚上在翠华,你把你那脾气收收,要不然,我可真兜不住。”王局劝道。
顾勤明白王局的好意,“嗯,是我没处理圆活。局长,多谢您了。”
王局长叹一口气,“唉。我明白,都是为了学生。可是小顾,现在带班和我们那时候真不一样了。跟王总说两句软话,都是为了他的孩子,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嗯。我会和他好好说的。”顾勤实在不愿意再被王局絮叨下去。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我跟你说,我是真怕你们俩碰面。顾,我跟你说明白了,不管什么理由,这事儿你不对,今天,就算再憋屈,你也认了。”说到这里又怕说轻了顾勤不听,“我跟你说,别说是你,就是你家老爷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有二话。就他那脾气,不抽死你老子的儿子都是给面子了,你居然还敢动他的儿子?”
顾勤苦笑,“行,行。王局,我记住了,一定不惹祸。您忙。”
王局又叮嘱两句,终于挂了电话。
顾勤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已结束通话,长长出了口气:小息,摊上这么个爹,你,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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