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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偏差-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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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关铭说,“什么?”
郑余余说:“失踪一个月内,都没有家属报警。”
关铭愣了:“独居?”
“更确切点,”郑余余说,“无业游民,有两具尸体至今没找到家属。”
关铭马上道:“需要一个交集点。”
郑余余打了个响指,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凶手一定是通过什么平台获得了受害者的信息,但是这些人社会关系太单纯了,很难收集到信息。”
关铭说:“医院查了吗?”
关铭做这一行做久了,思路是很经济直接的,一个人的社会生活可以简化到什么程度?
满足吃、住、医疗就可以。
关铭又说:“其实越关系越单纯反而越好查。”
郑余余觉得有道理,但是真的要具体地行动,还是很大的工作量。
但这样的对话,却又让他想起来了之前不少一起这样讨论着寻找线索的日子。
关铭不是一个很典型的工作狂,但是他却是一个独断者,他在工作中很少听别人的意见。很多时候的所有人开会讨论案件,关铭是不常说话的,大家把情况汇报完毕,关铭觉得差不多了,把文件夹一合,于是大家闭嘴,关铭下决断。
他的决定,很多时候不会因为这场会议而产生动摇。
郑余余有时会觉得,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关铭就已经有了想法,但是还是走了一下过场。
人很难做到所有错误都不犯,但是关铭确实很少犯错,这可能也是为什么郑老会格外喜欢他的原因。
但有一次他还是犯了错的,而这次错误带来的后果是,让以前的一切成就都成了罪过。
如关铭自己所言,他不是一个小心翼翼地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所以该有什么后果,也是活该承担的。
郑余余难以自禁地说:“你其实不骄傲。”
关铭笑了,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后来想,”郑余余说,“是别人太依赖你了,所以你只能这样。”
关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也没人逼我,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现在呢?”郑余余问,“还是这样吗?”
关铭却说:“余余,活着不都是这样吗?不会一直舒服,遗憾也无法避免,看眼下吧。”
郑余余听出了他话中的含蓄的意义。
他回忆起,其实关铭这一生并不顺利,或者说,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坎坷。
关铭今年三十一岁,两年前他二十九岁,平时与同事聊天的时候,关铭对于当时流行的东西可以搭上两句,如果是童年的时候发生的大事,或者是什么小时候流行的电视剧与动画片,关铭是不知道的。
“我没有童年,”关铭提起时没什么情绪,没有轻松,也没有过不去,“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我是小草。”
他习惯性地瘫坐在办公椅上,那姿势把脖子都藏了起来,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说道:“每天我妈回家,拿这么长的铁格尺,四十厘米的那种,坐在沙发上,然后我就把作业拿出来,如果错了一个,就挨打,一道题一下。”
郑余余是听过这个故事的,因为俩人都关联着郑老这个人的关系,又因为关铭因为破了一起案子,在这一行中有些名气,他爸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关铭这个人,那时候他才上高三,关铭是他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张智障真的很智障,还乐呵呵地问他:“打哪儿啊?”
“看心情,”关铭懒散地说,“手、屁股之类的吧,你没挨过打?”
于是众人便说挨没挨过,话家常时很难会隐藏住心里的隐性自恋,大家无论是挨没挨过打都是要发表一番的,隐隐透露出些自己家里的家教家风之类的自傲。
郑余余再等他开口,但是关铭是不会再说下去的,关于他的家里的故事,关铭没有再深说过,其他人能听说一些故事,也能猜到一些,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是真正的无牵无挂的光杆司令,只有一个对他很好的老师,现已经退休,曾任副厅级的老局长。
后来俩人在一起之后,关铭还是提起过一次,但是当时关铭估计已经猜到郑余余对这些都是知道的,但俩人需要这样形式主义一下,由关铭将这个话题提起来,然后才算是将这一篇揭过去。
当时的契机是出了一个挺轰动当地的明星吸/毒事件,大家聊得欢快,郑余余一直很克制地没有参与,下班后俩人一起回家,出租车上关铭困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枕在郑余余的肩膀。
“堵车。”郑余余轻声说。
关铭坐起来,说:“吸/毒都挺傻逼的。”
郑余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给砸了一下,说:“可能有点吧。”
“你觉得人为什么要吸毒?”关铭问。
郑余余觉得关铭是真的因为疑问在问他这个问题,而不是反讽。
郑余余只好拿书里的话来对付:“对毒品认识不足、虚荣心理、抑郁之类的,其实情境的影响很大吧,如果当时的情境中,其余人都吸,那么一个从未接触过毒品的人也会有可能会吸/毒,法不责众心理,你也知道的。”
关铭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郑余余赶紧说:“不会。”
关铭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
郑余余想说我敢这么肯定是因为我爱你啊,要是你人生中的三个人全都栽在这上头你还活不活了。但是这又戳了关铭的心窝子。
“我一辈子也不想让自己对一个东西上瘾到离了它就会疯的地步,”关铭笑说,“依赖一个东西来获得安全感,像话吗?”
郑余余欲言又止。
关铭说:“算了。”
郑余余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了窗外。
过了片刻,郑余余说:“因为你很优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拒绝诱惑。”
“我看和这个关系不大,我妈对我很严格,”关铭无不讥讽地说,“大学毕业呢。”
司机透过后视镜,一双眼睛打量着关铭。
郑余余发现了。
两个人都已经默认郑余余已经知道了关铭的故事,事实上,郑余余也确实是知道的。
“她也许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为了爱情,”关铭说,“人总是会升华自己的行为,一瞬间的冲动和性,成了很多人自我放纵的挡箭牌。”
郑余余说:“不要这么说。”
这是他很少见的,关铭这样脆弱的时候,或是说,关铭刻意展示自己的脆弱的时候。
哀而不伤是一种很高级的情感,关铭之前为了一些案件表现出共情和痛苦时,都像是这样。
关铭用一种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自己和别人,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嘲讽一切,可能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但此刻,不管是不是关铭故意表演,郑余余确实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郑余余没有经历过母亲英年早逝,也没有一个冷漠的父亲,所以他其实很难真正理解这样的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怎么样的。
人类的共情是一个伪命题。
关铭摆了摆手:“我其实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嗯,”郑余余说,“但是我想安慰你。”
司机的眼神开始打量他们两个。
郑余余无法苛责关铭的父母,因为他们把关铭带到了这世界上,但他们确实除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之外,实在是没做过什么好事。
也许在很长时间里,关铭甚至痛恨他们生下了自己。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本身是可以脆弱又微妙的,但它永远套着过于深重的脐带枷锁,非要让谁也无法挣脱。
“行了,”关铭说:“可以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没别的意思,我心理很强大的。”
郑余余笑着说:“也可以不这么强大。”
关铭笑了起来。
郑余余知道关铭不惧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他只是真的很少会有难捱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和生长环境有关系,关铭承受痛苦的阈限要比很多人都要高。
他不得不承认,关铭确实被这个世界改变了。就算是看上去变得更为强大和自制,这也是一种被动的接受性的改变。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郑余余都试图想让关铭不那么紧绷,试图逆转这种改变。但是他后来又明白,无论出发点是好还是坏,只要在一段关系中试图改变一个人,都是痛苦的,是愚蠢的。
郑余余曾经痛恨关铭的父母,在人世间的欲望中沉浮,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关铭放在了天枰的另一端。但后来他终于也成了抛弃关铭的帮凶。成了他坎坷人生中的绊他一脚的台阶。
2018年的九江,透过猪肉炖粉条的火锅的蒸气,关铭看着他,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郑余余说,“我当时不应该打那个司机。”
第5章 去日苦多(五)
关铭立马知道了他在说哪件事,大笑起来。
郑余余最终没能忍受得了那个司机的目光巡视,最终一脚踹在了座椅上,痛骂了一通。
司机威胁说要报警,郑余余恶狠狠地把手机凑到他面前,让他今天必须报警,不报就是他孙子。
“你报,老子就他妈是警察!”
关铭笑说:“就他妈一个实习生。”
两个想起当时,都有些好笑,郑余余发现他们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当他们重逢,坐在一起,不回忆过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注定没有办法绕过过去。
就像是关铭无论多么不想提到他的家庭,也要最终通过主动表现自己的痛苦来像郑余余表达忠心,过去塑造了他们,他们无法逃过。
郑余余现在已经是一个有经验的刑警了,入行第一年,是关铭在带他,郑老是他长辈,他爸是公安系统出身,所有人都知道,郑余余前途大好。但他入这一行的动机其实挺单纯,熏渍陶染的家庭氛围让他对这行有天然的亲近,初生牛犊的勇气,让他很有些野心,想闯荡出点什么。
他去武羊报到的第二天,从关铭的客房床上醒过来,定了七点半的闹钟,他顶着着鸡窝头起来,客厅里关铭翘着二郎腿在看《士兵突击》,看了他一眼,说道:“饭在厨房。”
郑余余很怀疑,现在还有哪个卫视竟然还播放《士兵突击》?
他揉着脑袋,去厨房前的饭桌上找吃的,是一袋打包回来的油条和豆腐脑,还有一包煎饺,郑余余问:“你吃了?”
“没,”关铭走过来,拿了一根油条,走回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你自己喝,我不喝豆腐脑。”
郑余余坐回去,他眼神好,坐在椅子上也能看见电视,电视里的许三多正在被他爹赶着去见选兵的班长,许三多想继续念书,他爹骂他没出息。
关铭看得挺认真,郑余余问:“你叫的外卖?”
“出去买的,”关铭说,“跑步去来。”
郑余余自愧不如。
关铭没什么讲究,在家里穿着一条跑步时穿的运动裤,一件黑色T恤,等郑余余收拾好了出来的时候,还是这一身坐在沙发上。
他看见郑余余收拾好了,问道:“现在走?”
郑余余换了件卫衣,秋天的早上已经冷了起来,外头加了一件牛仔衣,把卫衣的帽子扯出来,看着年纪非常小,很有点帅。
关铭关了电视,直接去穿鞋,郑余余扫了他一眼,很有礼貌地什么也没说。
俩人去找张智障,这人和郑余余年龄只差了两岁,昨天一下午都没用,刚刚认识就熟了起来,张智障也自己租房住,把自己的房东推荐给了郑余余。
郑余余家庭情况不差,其实不是很想合租,打算先去看看。
张智障带着去看的房是公寓式的,只有一个房间,附带着一个小厕所,房间不窄,但是也放不下多少东西,张智障一个单身狗,就住在隔壁,极力推荐着租这个房的好处,郑余余严重怀疑他是因为想和自己拼下班的车费。
他其实不是很满意,他和张智障显然不是一样的消费理念,虽然现在他还没赚钱,但也不想将就着住。
张智障和房东还在喋喋不休,搞得郑余余有些尴尬,关铭在张智障的眼前打了个响指,说道:“够了啊。”
张智障闭嘴,对郑余余说道:“还是看你自己啦,我就是建议。”
关铭最后扫了一眼房间,说道:“行,回去再考虑一下吧。”
郑余余松了口气,张智障便问:“那今天还看吗?”
“不看,”关铭下决定,“去吃饭,下午我俩有事。”
郑余余刚来武羊,怎么着也应该去看一眼郑老,关铭这么照顾他也是因为郑老,这其实是一个挺大的人情。于是昨晚便说好了,今天下午去郑老家一趟。
俩人便和张智障下楼吃了顿饭,结账的时候关铭没让他付,郑余余其实有点放不开和他抢着结账,只好让他付了。幸好也并不是很贵。
郑余余觉得自己可能最终还是要租这间房,还观察了下附近的饭点,似乎都和这家规格差不多,下班了不想叫外卖也可以在楼下吃。
张智障这人非常逗,关铭和他关系似乎不错,三人有来有往,这顿饭也不尴尬,郑余余的心情开始从刚来一个环境的那种不适应中慢慢地缓解过来了。
饭后,俩人打车,司机问去哪,关铭看了一眼郑余余。
郑余余说:“我得买点东西吧?”
去见长辈哪能空手去。
关铭可能等的就是这句,说道:“要买什么?”
郑余余一时也说不好,关铭便对司机说了个地方,随后俩人又沉默下来,郑余余都快要习惯他俩这种相处方式了。到了地方,郑余余发现是一条花鸟街。
关铭说:“年纪大了喜欢的东西都一样,你买只鸟吧,怎么样?”
郑余余自然没什么意见,关铭对这方面还挺懂,径直找了家店,似乎是没少来。
郑余余又想起他听说的关于关铭的故事,关铭从他爸跑了之后,得了郑家不少的帮忙,郑老后来实在相中了他这个人,关铭上高中之后开始住在了郑家,到了大学时似乎就搬了出去。
关铭知恩图报,对郑家尽心尽力。
店家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了关铭笑了,说道:“小关。”
“杨哥,”关铭说,“生意怎么样?”
杨哥说:“还成。”
关铭带着郑余余往里走,店面很挤,越往里头越是贵价笼鸟,关铭挑了挑,问郑余余:“你相中哪个了?”
郑余余看哪个都一样。
杨哥招呼说:“你看看这个。”
他挑起了一个笼子,里头有一只白眉毛的幼鸟,郑余余对此一窍不通,但看这个鸟实在不算是好看的,有些不太满意。
关铭说:“这什么,红点颏吗?”
“对喽,”杨哥说,“你瞅瞅,亮眉亮岔的,真的,上星期拿回来,这个是好的。”
关铭拿起来端详,说:“还成。”
杨哥说:“那肯定的啊,你瞅瞅腿多低,这种能盘熟是肯定的了。”
郑余余自己扫了两眼,相中了一只白色的小鸟,圆滚滚的胸脯,看着非常喜人,他问了一嘴:“这个怎么样?”
关铭和杨哥一齐笑了,郑余余不明所以。关铭提着手里的红点颏说:“你买这个,让杨哥送你一只你手里那个。”
杨哥大笑。
“白文鸟,”杨哥说,“这个不贵。”
郑余余暴露了无知,只好不再挑了。
关铭看了不少,但郑余余看他似乎就比较相中了那只红点颏,于是说:“要不就这个吧。”
关铭说:“也行,这个叫得好听,郑老喜欢听这个声。”
郑余余也没问价,直接拿去付账,关铭抱着臂倚在门口和杨哥的媳妇聊天,等郑余余出来的时候,那媳妇提了一个鸟笼出来,拿布盖着,郑余余也不知道是什么,关铭督促道:“接着啊。”
郑余余便知道,估计是关铭给他又讨了一只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只白色的文鸟。
但是我要这个干什么啊?郑余余心里说。
出来后,关铭帮他拿了一只,问:“要了你多少钱?”
郑余余:“一千二。”
这个价其实还成,和郑余余心里预算差不多,关铭其实也挺有数的。
关铭说:“不大便宜,但鸟是好的,还送了一只文鸟,可以了。”
郑余余愁了:“这鸟怎么办?你喜欢吗?”
“不喜欢,”关铭果断说,“你顺道送了吧,多多益善。”
郑余余觉得其实送两只,还一只贵一只便宜,有点不太好,但是也没别的办法,毕竟这是关铭替他要的,不能太不识好歹。
他发现其实关铭这人挺会做人的,并不像是一开始见面的时候那么酷,他其实也是可以世俗的,还会替他跟老板娘要一只鸟。
但他也挺别扭,就像这种情况,郑余余如果说“谢谢”、“麻烦了”之类的,他也不客气,他好像不喜欢和人客套。
出租车上,俩人一人抱了一只鸟笼,又是沉默,这回郑余余主动说:“你觉得那房子怎么样?”
关铭似乎在想事,愣了一下,然后说:“哦,还成,现在这种公寓都半年起租,张智障如果都住得起,那证明房租不贵。”
郑余余笑了,关铭又说:“但是你要不想租这种单间,可以再挑挑,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郑余余意外道。
“猜的,”关铭随口说,“你又不缺钱。”
郑余余说:“虽然不缺,但也不能再啃老了。”
“你还是学生,”关铭淡淡地说,“不用着急,等正式上班了再想着赚钱就行。”
郑余余想说,你可真会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但没好意思开这个玩笑。
郑老大名叫郑长城,今年已经七十五了,体格精瘦,年纪大了的人如果要是瘦,就更显老,郑余余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他,他考上了大学,郑老要给他包红包,他爸带着他来了一趟武羊,请这边的亲戚吃了顿饭,觉得他要长大了,迟早能用上这些亲戚。
那时候他好像还没有这么老。
郑余余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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