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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就有一个冷饮店，郎一衡本来想说我给你去下面买，还少一些配送费，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夏一树刚刚说的穷酸，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不喝，你自己点吧。”
　　郎一衡这才打量起夏一树来，他个子又长高了些，留着短短的寸头，从头到脚一身名牌，就连他脖子上挂的那个耳机，都要比自己的一件衣服还贵，郎一衡倒是不觉得心酸，只是怕他妈妈把夏一树惯得太过骄纵了，他们这个年纪，最是叛逆的时候。
　　夏一树感觉出来郎一衡在打量自己，也抬起头来看他。郎一衡因为知道夏一树要来，今天没有穿着顾成川的衣服，而是穿上自己的衣服，夏一树看着他身上最平常的短T牛仔裤，虽然看着清爽，但还是觉得穷酸。
　　“你说你也是命不好，你爸要是有钱，妈也不会跑了跟我爸，你爸也不会死，你也不会过成这样儿。”郎一衡虽然是夏一树的哥哥，但是夏一树从来给过他应有的尊敬，平时最多的称呼就是“哎”，有的时候连称呼也没有，而这种当面戳人伤疤的事情，他也并不觉得有多过分，他觉得谈论郎一衡的身世就和他跟同学谈论周末去哪儿玩儿一样平常。
　　“你别胡说八道，我爸是先没的，妈才走的。”郎一衡不爱听，但是也不好发作，努力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
　　“啊？”夏一树这个时候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点开他手机里的游戏正准备开一局，听见郎一衡这么说，抬起头来看他，“怎么跟邻居说的不一样？”
　　郎一衡被他气得头疼，他居然听了外人几句话就能随便诋毁自己的亲妈，如果不好好管，以后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事情来，不过郎一衡知道自己也是瞎操心，他妈如果不是溺爱夏一树，他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哎呀管他一样不一样，反正妈就是不要你了就对了，要我说，你还是命不好，不像我，有个有钱的爸爸，我就是现在不去上学，将来也不会饿死。”夏一树见郎一衡不说话，又歪着脑袋说了一句。
　　郎一衡已经说不出话，他觉得夏一树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平静，真实，又残酷。
　　妈妈不要他了，郎一衡5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爸爸车祸刚死，妈妈把他送到一个亲戚家寄养，很少过来看他，直到小学毕业，他才被接回到这个爸爸留给自己的唯一的房子里面，满心欢喜地想要跟妈妈一起生活，但是却发现妈妈又有了一个孩子，他还记得她那天笑着对自己说，一横一竖，十全十美。
　　郎一衡知道妈妈后来找的那个男人很爱她，因为不是这样，一树不会叫这个名字，这个跟自己有关系的名字。
　　他们一家人，现在应该很幸福吧，郎一衡想。
　　顾成川中午回来的时候，果然拎了一大兜子菜，进门就看见夏一树躺靠在沙发上打游戏，脚还伸到了茶几上，顾成川看着他皱皱眉，“脚。”
　　夏一树正玩游戏玩儿得认真，突然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顾成川，赶紧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夏一树害怕顾成川，从第一面见到他胳膊上的纹身就怕他，更别说他时时刻刻冷着的那张脸和说话时候阎王索命一样的低气压了，不明白郎一衡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为什么非要跟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当室友。
　　顾成川换了鞋，把菜放到一边，看了一圈没看到郎一衡，于是问夏一树，“你哥呢？”
　　夏一树看着顾成川指指厨房：“做饭呢。”
　　顾成川不再说话，也不看夏一树，径直朝厨房走过去，一开门，果然看见郎一衡在里面忙活。
　　“我帮你。”顾成川说着走到郎一衡边上帮忙摘菜。
　　“小瑾的情绪还好吗？”郎一衡问。
　　顾成川“嗯”了一声，然后说，“最近好多了，我天天晚上过去陪她，她好像也不那么烦我了，话也多了。”
　　顾成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郎一衡知道他心里开心，又安慰道，“放心，会好起来的，你毕竟是她亲哥，她就算怨你，也不当真的。”
　　顾成川点点头。
　　“我现在更担心你的身体，上次发烧还没好利索，现在又要天天往医院跑，白天还要上班，我真的怕你吃不消。”郎一衡知道顾成川要强，有什么事情又不爱说，特别怕他硬撑。
　　“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顾成川看着郎一衡，“再说，不是还有你嘛。”
　　郎一衡看着顾成川笑笑，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儿。


第五十七章　
　　开完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赵星见跟余冲乘同一个电梯出来，最近项目对接的事情有点儿多，他们两个几乎天天碰面。
　　尽管这样，赵星见还是觉得尴尬，那天晚上余冲喝醉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但是那之后他没有再提过，赵星见觉得，余冲应该不想再跟自己有感情上的牵扯了吧。
　　最近几天没有开车，到了大厅才看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赵星见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
　　余冲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赵星见没有跟上，扭头就看他站在大厅中央发呆。赵星见今天没有戴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西服被他脱下来挂在胳膊上，熨帖的西裤衬着那双腿笔直修长，余冲挂了电话，多看了他两眼。
　　“不走？”余冲问赵星见。
　　“啊，没开车，我刚刚叫了一辆车，你先走吧。”听见余冲跟自己说话，赵星见才从外面的雨声中回过神来。
　　余冲本来想说我送你，但又觉得未免过于暧昧，便什么话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厅已经没有人，赵星见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大雨砸得模糊的玻璃门，心里越来越乱，噼里啪啦的雷声响起，赵星见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最近几年，赵星见觉得自己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刚有赵思那两年，他跟江楠离了婚，自己一个人在北京带着赵思，虽说叶淑雅经常过来帮忙，后来又有保姆帮衬，但是赵星见为了赚钱，还是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时间久了，就添了头疼的毛病，有时候疼起来甚至必须要酒精麻痹才能缓解。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精神压力太大，吃点药缓解一下就好，赵星见也听医生的话，乖乖吃了两年药，后来家里这边发展建设的不错，赵星见才又带着赵思回来，在这边安了家，压力也相对小了一些。
　　但是头疼只是小毛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赵星见总是重复地做一个噩梦，一个雨夜，一场车祸，一个看不清面庞的人，总是时不时出现在梦里，有天赵星见惊恐地挣脱噩梦从床上坐起来，就看窗外雨声大作，雷电轰鸣，自那之后，每逢这样的雷雨天，他都会不受控制的头疼和心慌。
　　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赵星见接起来，赵思稚嫩的声音传过来，“爸爸你下班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听见赵思的声音，赵星见心才稍稍平复下来，“爸爸刚下班一会儿就回去，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吃过啦，冯阿姨今天给我做的螃蟹，可好吃了，但我吃不了还有很多，爸爸回来吃。”
　　“嗯，那你再跟冯阿姨待一会儿，爸爸一会儿就回去了。”
　　跟赵思聊了两句，外面的雨声也渐渐小了，赵星见觉得头也不那么疼了。
　　“爸爸？”赵思还没有挂电话，小心翼翼地叫赵星见。
　　“嗯？”
　　“外面又下大雨了，好大的雨，不过爸爸你别怕，思思在家等你呢。”赵思知道赵星见害怕下雨，尤其是这种雷雨交加的夜，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雨停了才出来。赵思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如果自己能陪着爸爸，他就不会那么害怕。
　　“思思乖，爸爸不怕。”赵星见听着赵思的声音，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下雨天不好打车，赵星见等了好久，他约的那辆车都没有到。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大厅里只剩赵星见一个人，他抬头呆呆地盯着外面，突然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好像淋了雨，拖着湿哒哒的身子朝自己走过来。
　　赵星见从椅子上站起来，看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赵星见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发抖着喃喃道，“你放过我，我求求你放过我……”
　　余冲离开之后又隔着玻璃看了赵星见一眼，就发现他脸色不对，状态也不对，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想着折回来问问，可刚靠近，就看见他惊慌地躲着自己。
　　还害怕我？余冲想，我最近也没干什么吧……
　　“赵星见，你怎么了？”余冲站在原地不动了，问他。
　　赵星见被余冲这一声喊回了神，镇定下来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余冲。
　　“没，没事儿……”赵星见不知道怎么跟余冲解释，只好站直身子强装镇定。
　　“你是不是不舒服？”余冲又问。
　　赵星见摇摇头。
　　“雨越下越大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打车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女儿不是还在家等你？”余冲刻意把语气放缓，问道。
　　赵星见本来想拒绝，但是又害怕自己待在这里，还是点头答应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两人一时无话。
　　“你怕下雨？”过了一会儿，余冲看着赵星见随着雨势越皱越深的眉，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赵星见不想隐瞒，点点头道，“有点儿。”
　　“什么时候添的毛病？以前在一起……呃，小的时候也不见你怕下雨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余冲尴尬地笑了笑。
　　“可能哪次吓到了吧。”赵星见没有听出余冲的口误，他愣愣看着窗外，模糊的记忆又飘到了梦里的那个雨夜，他急切地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只要一想，头就要炸开一样的疼。
　　赵星见不想说，余冲也就不再问，转过头来认真开车。
　　赵星见也不再看着窗外，慢慢转过头来，却一眼瞥见余冲握着方向盘的修长的手，那右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银色的戒指，他愣了一下。
　　感受到赵星见的目光，余冲也朝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然后冲赵星见笑着说，“戴着玩儿的。”
　　余冲没有说谎，他都不知道这个戒指是怎么套到自己手上的，这是唐睿买的，俩人一人一个，分手之后，余冲再也没戴过，他觉得应该是今天早上唐睿趁自己没注意偷偷给戴上的，当时自己又着急上班，忙了一天，便没有在意。
　　赵星见从余冲手上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下雨路况不好，雨刷器都刷不清落在车窗上瓢泼的大雨。一辆警车从后面疾驰而过，余冲淡淡道，“下雨天就爱出车祸，还好你今天没开车。”
　　出事的地点就在前面不远，现在路也堵了，过不去。余冲不得不停下车，看着外面的事故现场皱眉道，“追尾啦，看样子撞得够狠啊，前面那车都变形了。”
　　赵星见听余冲说着，根本不敢往外看。
　　“我们走吧，余冲。”赵星见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他的头又开始疼，心也跳得不正常。
　　“啊？”余冲看看赵星见，又看看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况，跟他说，“没法儿走啊，堵死了估计，等会儿吧。”
　　赵星见没再说什么，余冲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问他，“你怎么了赵星见？不舒服？”
　　赵星见摇摇头，抬眼想跟余冲说什么，却看见余冲身后的车窗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赫然出现，赵星见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到他一张一合的嘴在说，赵星见，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赵星见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余冲叫他，他也完全听不见。
　　“赵星见，你怎么了？”余冲抓着赵星见的胳膊问他。
　　赵星见盯着余冲身后，眼睛似乎已经聚不上焦，不停地摇着头。
　　余冲被吓到了，捧着赵星见脸叫他，“赵星见，赵星见，你怎么了？星星，星星，你别吓我……”
　　余冲温热的手掌，终于让赵星见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的余冲，恐惧才淡去一些。
　　赵星见突然想哭，突然想抱抱余冲，但是对方手指上冰凉的戒指提醒着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推开余冲摸着自己脸的手，努力平静地说，“没事儿，刚刚不太舒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赵星见脸还苍白着，虽然强装镇定，但是抖动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余冲看着这样的赵星见，还是心疼，心疼得想要抱抱他。
　　赵星见避开余冲盯着自己的深邃的眼睛，不去想他看着自己时眼里的情绪，他在车座上坐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是紧紧握着拳头的手指，已经抠进了肉里。
　　赵星见回到家的时候，冯姐刚走，赵思跑到门口乖乖地帮赵星见拿拖鞋，然后握着他冰凉的手跟他说，“爸爸，我们老师说打雷下雨是一种自然现象，不是什么鬼神，你不要害怕。”赵星见笑着摸摸赵思的头，冲她柔声说，“爸爸不害怕。”心想自己真是没出息，居然反过来要让一个孩子来哄。
　　赵星见洗完澡，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外面雨势已经小了，但赵星见还是害怕，他拉上窗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扯了耳机过来，把两只耳朵全部塞住，舒缓的音乐传进来，挡住了外面的雷雨声，赵星见这才觉得好受多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赵星见点开看，是余冲发过来的消息，他问，没事儿了吧？你刚在车上吓死我了。
　　这个联系方式，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加的。
　　赵星见想了想，回到，没事了，今天谢谢你了，余冲。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对方没有再回消息，赵星见蜷缩着身子躺到床上，把手机抱在怀里。


第五十八章　
　　余冲也很晚才回到家，开门就看见唐睿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冲好像也习惯了他在，没跟他说话，只默默地脱鞋换衣服。
　　“你怎么回来越来越晚？”唐睿关了电视，扭过头来问。
　　余冲其实很不喜欢唐睿这种“自然”，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余冲觉得俩人还在恋爱似的，但是不是的。这种暧昧，最好没有。
　　“你什么时候走？”余冲没有回答唐睿的问题。
　　“靠，就知道赶我走，我走了你那星星能回来陪你是怎么的？”唐睿翻了余冲一个白眼，手里抱着的毛绒绒的抱枕，都要被他薅没了毛。
　　“你能不能别提他？”余冲皱着眉看唐睿，他很不喜欢在唐睿嘴里听见赵星见的名字。
　　余冲语气不善，唐睿怕他真的发火，赶紧闭了嘴，从沙发上起身凑到余冲边儿上，软着声音问他，“厨房还有汤，要不要喝点儿？”一边说着手里还在薅那抱枕的毛。
　　余冲看着唐睿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自己刚刚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也放缓了声音说，“不喝了，谢谢。”说完直接从唐睿身边走过，径直进了浴室。
　　唐睿盯着余冲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抱枕使劲儿朝着浴室的门砸过去，不过那抱枕软软的，虽然唐睿力气够大，它还是悄无声息地撞上去，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唐睿嘴里恨恨道，“贱坯子，咱俩一对儿贱坯子。”
　　余冲把赵星见送回家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给他发了消息。洗完澡回到房间，余冲又拿出手机看，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赵星见跟自己说谢谢，余冲想着回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第二天又见面的时候，赵星见的脸色倒是恢复正常了，状态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余冲好几次想问问他怎么了，但是话到嘴边总是又咽回去。
　　晚上的时候几个负责人约好一起去吃饭，赵星见还是坐的余冲的车。
　　这次倒是没有上次那么尴尬，余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星见聊天，不过大部分还是工作上的事情，间杂着说一些其他的，赵星见听着，偶尔回两句，他又瞥见余冲的手，不过昨天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摘了下去。
　　余冲总觉得现在的赵星见有些过分的安静，安静得让他不适应，等红灯的间隙，他歪着头跟赵星见说，“我总觉得你跟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赵星见正看着窗外发呆，他以为余冲是在说他的外貌变了，于是淡淡道，“毕竟年纪大了。”
　　“我不是说你的长相。”余冲看着赵星见的侧脸，他觉得他还是跟小的时候长得一样，虽然经常戴着个眼镜，也遮不住学生气，“我是说，你变得沉稳很多。”
　　赵星见没想到余冲会用沉稳来形容自己，扭过头来，就对上余冲的视线，他赶紧避开了。
　　余冲还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赵星见看着他戴上耳机，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我不是说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你还下什么厨房？锅坏了没事儿，你没事儿吧？”他一边说一边皱眉，“行了行了你别嚎了，我这就回去。”余冲说完摘了耳机，然后又嘟囔一句，“真他妈是个祖宗。”说完才意识到赵星见正看着自己，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