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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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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猎雪没理他,夺过手机摁了摁,内屏花得五彩斑斓,什么都显示不出来。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拽开车门让宋琪上去。
  “……去哪?”
  陈猎雪的眼睛里淬冰淌火:“你说呢?”
  答案他们二人都知道。宋琪在车门前站着没动,司机不耐烦地问他们还坐不坐,陈猎雪没催他,只说:“宋琪,你要是一点儿良心都没有,你就走。”
  宋琪垂在腿边的五指紧了紧,又紧了紧,弯腰钻进车厢。
  出租开得飞快,年三十接了个跑墓园的活,司机心里晦气,坐地要了个高价,嘴上也嘟嘟囔囔不知嘀咕些什么。如果在以前,宋琪一定会跟他吵吵起来,但现在的他与陈猎雪一样,二人坐在后排各自面向一扇窗,谁都没说话。
  宋琪变了。
  陈猎雪用眼角打量他,不止是外形上,这具壳子里完全换了一个人,过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全都没了,沉得像块石碑。
  也确实该变。他想,发生过那样的事,又断联了整整一年,若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那么他连去纵康墓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干嘛去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能冷静下来说话后,终于问出这个压在心头一年的问题。
  宋琪也一直在等这句话,他其实还没做好再见陈猎雪的准备,尤其是今天。但有些事永远由不得人,就像去年的分别和今天的重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这一年来他没有一天过得轻松,乍见的慌张与沉默时的无力都让他惴然,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奔逃的罪犯,极尽所能去躲避审问,却在审问终于到来的时候吐出一口无形的气。
  “打工。”他回答。
  “为什么退学?”
  司机从后视镜上投来窥看的目光,宋琪不敢看陈猎雪,就没有表情地跟他对视,司机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听他说:“没心情再上学了,而且我也不是读书的材料。”
  陈猎雪凉凉地看他:“你打工就是个材料?”
  不等说话,他继续问:“去救助站干什么?”
  这个问题再一次让宋琪沉默起来,他平直的肩膀塌得厉害,深深地埋着头,半晌才沉闷地吐出两个字:“赎罪。”
  陈猎雪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但亲耳听到这么严重的词,他心里还是禁不住地一酸。
  “到不了这个地步。”
  宋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极力压抑什么,帽檐遮住了他的眼,陈猎雪看不见他的眼睛,刚要继续说话,司机把车停下来,古怪地看着他们:“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几百米,你们就在这儿下吧。”
  墓园,退学,赎罪,司机不知将这些关键词串联成什么样的故事,原先说好的高价也没要,规规矩矩收了打表价,一骑绝尘。
  陈猎雪与宋琪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
  “你现在住哪儿?”
  “厂里。”
  “在什么厂打工?”
  “修车厂。”
  陈猎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多少钱?”
  “学徒八百,成工两千二。”
  “你想以后就靠这个吃饭?”
  “当上成工以后,我就能白天干活,晚上多打一份工。”顿了顿,宋琪的声音弱下去,“我想……先学会技术,以后盘个自己的店。”
  墓园登记处到了,陈猎雪停下来,皱着眉毛望他。
  “你没必要这样。”
  门卫看看这个一天内来了两次的青年,递上登记表。陈猎雪填完,领着宋琪往里走,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这是纵康哥想做的事,他已经走了,我生你的气归生气,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替他活,你也不是他。”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陈猎雪转身,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陈猎雪。”宋琪的嗓子突然被刀片划过一样嘶哑,“我对不起他。”
  他像个颠三倒四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神父,一股脑儿地倾倒出自己的罪过。他告诉陈猎雪那天他是怎么不管不顾地将纵康推倒在地上,那两瓶石头一样重的米酒瓶子是怎么砸上他的心口,又是过了多久以后,在围观者的提醒下,他才发现纵康已经脸色发紫。
  “我当时……我当时全都乱了,我他妈就跟个傻逼一样,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稀里糊涂到的医院,我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一会儿是纵康……医生让我去挂号缴费的时候如果我稍微再早一点儿,可能他就不会死,但我当时……”他痛苦地闭上眼,无论如何也憋不住的泪水从眼睑下面爬了满脸,“我当时……我他妈当时竟然犹豫了!我身上有钱,关崇给的信封就在我兜里,可我想的是,把钱给纵康花了,我妈怎么办,我拿什么给我妈办后事?我还……我他妈不是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纵康花钱!我跟个神经病一样在想我以后怎么办,我妈没了我还要活着,我也要花钱,我想他跟我非亲非故……我竟然就犹豫了,他就在那儿躺着,我个王八蛋……”
  宋琪的五官因为低吼而狰狞,陈猎雪终于完整地知道了纵康之死的始末,他幻想着当时的画面,瞳孔微微涣散,宋琪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冰锥,从他的心口贯穿到后背。
  好一会儿,他重新凝聚起目光,问宋琪:“关崇的红包里有多少钱?”
  “……一千。”
  一千。
  陈猎雪很缓慢地点点头,继续往纵康的墓前走。
  转过一片石碑,在某块不值钱的区域的边角,孤零零的碑前,他停下来。宋琪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敢站过来,站定的瞬间,他轻抽一口气,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陈猎雪轻轻开口:“宋琪,你知道那天下午,纵康哥对我说了什么话么?”
  “他说他想再加把劲,租个更好的房子,把你和你妈妈接过去照顾。”
  “他真情实意地想跟你们一起好好生活,他说他有家了,说那是他最高兴的一个年。”
  宋琪的喉间发出一声呜咽,他再撑不下去了,揪着自己的头发跪倒在冰冷的碑前,痛哭失声。
  陈猎雪没有看他,他仍望着石碑上纵康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曾经温暖又真实。
  “你那样想其实没有错,从你的角度来说。我知道没有钱的滋味,当时阿姨也出事了,你真的很难,我不怪你,因为纵康哥不怪你,他走之前在梦里跟我说了,你有你的顾虑。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我信。你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可他一点儿也不怪你。而且后来你还是去挂号了,花了你能花的钱去救他,这些我爸都告诉我了。”
  “我只是觉得你不配。”
  “宋琪,你不配。”
  “我一想到纵康哥曾将幸福寄托在你身上,就替他不值。”
  他平静地说。
  “但是你也没欠他什么。”
  那天宋琪哭了很久,出事以来,他第一次这样畅快淋漓地哭。陈猎雪陪他站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临分别前,他对宋琪说,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和你想做的事,在汽修厂打工也好,去救助站捐款也好,自力更生地做个尽可能善良的人是好事,但别再为了“赎罪”,那不是纵康所希望的。
  “还有,先挣够自己的钱再去捐款吧,先吃饱饭,没钱生不起病,也出不起意外。也许冥冥中真的‘人各有命’,既然有命活着,就努努力,让自己活得好一点,也让离开的人放心。”
  说完,他向宋琪伸出手:“跟我回家过年?”
  宋琪揉揉鼻子,拉着他的掌心从地上起来:“不了,厂里有两个外地的工友没回家,我们一起吃饭。”
  “也行。”陈猎雪点点头,“我换卡了,你把我手机号记下来。”
  他报了一串数字,宋琪掏出手机边记边说:“你手机等我过完年赔你。”
  陈猎雪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行了你,袜子边儿破个大洞我都看见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宋琪“嘶”地吸了口气,跳着躲:“疼!麻着呢还!”
  跳着跳着,两个人都笑了。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露头没多久,折腾了一圈,再去一趟救助站,竟然就偏了西,空中还飘起绒毛一样的雪。
  “冬天的太阳在天上呆不住。”管事阿姨把陈猎雪送到路口,“年三十,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家过年吧。”
  陈猎雪跟她告别,上车后,他靠着座椅疲惫地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对宋琪说的那句“人各有命”。
  坚强乐观的人们往往信奉“人定胜天”,很豪气,很壮阔。而如他,纵康,包括救助站内,乃至这世上许许多多生来就不那么幸运的人,总是难以摆脱命运的“被选择”。现实非常残酷,他被陈庭森选择毫无疑问是幸运的,可若是换个角度,他的幸运也代表着另一个可能有过机会的孩子,永远的错过了这份幸运。
  他可以因为陈庭森的一眼而生,纵康可以因为一千块的犹豫而死。
  他们这样的人最明白敬畏生命,心怀感恩。因为活着对他们而言,真的就是最大程度的“胜天”了。
  陈庭森正在家里打电话,第四次无人接听后,他给关崇去电,确定陈猎雪也不在他那儿,他披上大衣匆匆出门。
  关崇将电话又拨过来,很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忙,陈庭森大概跟他讲了讲情况,两人正计划着如何去找,小区门外停下来一辆出租车,陈庭森心生感应,驻足观看,车里的人一探头,他提了一天的心猛地放下,对关崇温声说:“没事,他回来了。”
  挂掉电话,他头一次在外面发了脾气,大着嗓子喝了句:“你干嘛去了?!”
  陈猎雪刚从师傅手里接过零钱,闻声吓了个激灵,一扭头,就看见他心心念念了一路的人站在一盏路灯下面,雪花从他肩头拂过,英俊得一塌糊涂,宛如神明。
  他揣了钱就向他走,走太慢了,快走也慢,他抬脚跑起来,陈庭森又喝他:“跑什么!你……”
  话没说完,陈猎雪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
  司机还在小区外没来及发车,好奇地往这边看,陈庭森的喝问全被撞散在这个拥抱间,他看着那个司机,手臂在身旁动了动,到底还是抬起来搂住陈猎雪。
  远处不知谁家偷偷放了个烟花,“咻”一声飞上天,炸了个万紫千红。
  “你干嘛去了?电话也不接?”陈庭森急火攻心的怒意被软化了,压低声音问。
  “爸爸。”
  陈猎雪的脸埋在他大衣上,声音嗡嗡的不真切,配合着头顶“嘭”“嘭”的爆裂声,像从某个绚烂的梦境里发出来的。
  他答非所问:“活着真好。”
  陈庭森顿了一秒,收紧胳膊,在怀中人的发间亲了亲。
  “嗯。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第66章 终
  陈庭森拉开浴室的门,听见陈猎雪正在语音视频。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爱看春晚,电视里是花团锦簇的歌舞,他盘着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电脑放上沙发正对着脸,屏幕里是另外三张年轻的面孔。
  “真的么?什么时候去?”
  “五一前后咱们是不是要考试?”
  “嗯?我用的电脑,听不清么?现在呢?”
  “手机坏了,还没买新的。”
  “是啊,哈哈哈没事,我抢不了红包,你们正好多抢点儿。”
  他们在讨论明年的游玩计划,说着说着,话题又拐上了抢红包。陈庭森用浴巾擦着头发,远远看陈猎雪笑得弯弯的眉眼,瞳孔深处逐渐扩散开柔和的波纹。
  下午联系不上陈猎雪的时候,他的心情差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陈猎雪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中出现,摔门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心想,如果老天真的不开眼,让陈猎雪又遭受了什么,以后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再让陈猎雪离开家门半步。
  陈猎雪扑进他怀里的前一秒,他都还在后怕的余韵里这样愤怒着。
  然后他听见那句梦呓般的“活着真好”。
  陈猎雪把今天发生的事说给他听,说的很细,说他与宋琪的偶遇,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宋琪的眼泪与后悔,还有他起起落落、最终只能释然的心情。然后他重复了一遍——活着真好。
  陈庭森在医院见过太多太多的生与死,有人倾尽家产换不来一线生机,也有人年纪轻轻就将生死置身事外,面对旁人,很多时候他已经感到麻木了,这句“活着真好”却像一只无骨的小手,牢牢地在他心头上攥了一把。
  真好,不是就好,也不是就够了,在这段以抛弃为始,以换心为架桥,不断经历失去的短暂人生中,陈猎雪始终心怀感恩,敬畏生命。
  活着对他而言是享受,没人应该阻止他选择如何享受自己的生命。
  “嗯,那就先挂了,开学见。”
  陈猎雪合上电脑,抬头就看见陈庭森正在浴室门口看他,他喊了声“爸爸”,陈庭森走过来,问他:“聊完了?”
  “聊完了。”陈猎雪从地毯上站起来,端过茶几上准备好的果盘也坐上沙发,跟陈庭森挤在一起,“他们在讨论明年几月份出去玩,老二怕热,不愿意暑假去,还把老三骂了一顿。”
  他插起一块哈密瓜递到陈庭森嘴边,陈庭森接过来,反手塞进他嘴里:“商量出结果了么?”
  “还没,”陈猎雪歪在他身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我看他们讨论到最后还是得拖到暑假。”
  “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
  嚼瓜的嘴一停,他扭过脸看着陈庭森:“真的?”
  “嗯。”
  “什么时候再开座谈会?”
  陈庭森好笑之余有点心疼,亲了亲他的眼皮。
  “不开座谈会,也不出差,等我安排好工作,挑个时间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次。”
  陈猎雪喜欢陈庭森这样亲他,这些带着克制的轻吻不论落在他脸上哪一处,都能渗透皮囊掉在他心脏上。
  他不安分起来,翻过身子攀上陈庭森的肩膀,在他嘴唇上磨蹭。
  “去哪儿都行?”
  “嗯。”
  “国外也行?”
  “嗯。”
  “不上班了?”
  每得到一声“嗯”,他的嘴唇就往下滑一点,亲过线条漂亮的下巴去咬陈庭森的喉结,两只手也贼兮兮地探进衣摆,摸索着迷人的腰腹往深处探。陈庭森仰了仰脖子,从鼻腔发出一声闷喘,一手勒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拉起他的脸:“哪来这么多问题?”
  陈猎雪的手没在他裤裆里动作,颧骨烧得红通通的,他跟陈庭森对视,刚要凑上去接着亲,电视里突然传来一片叫好,他支着耳朵惊喜地回头:“沈腾……”
  被陈庭森擒着后脖子摁了回去。
  爆竹声中一岁除。
  大年初一,关崇在家里摆桌,约着一起吃了顿饭。
  关甜甜已经会爬了,婴儿房关不住她,扑腾着小短胳膊满屋子乱窜。江怡把她从地板上捉起来,套了个小猪的围兜,让她给陈庭森拜年。
  她不认生地冲陈庭森张开小手:“抱!”
  “看谁都要抱。”江怡佯装嫌弃地解释,把女儿递过去,“娇得不行。”
  陈庭森抱孩子的动作很小心,陈猎雪在旁边看他,被他眼里的温柔浇得一塌糊涂,想偷拍下来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手机,关甜甜却在这时候眼珠一转,又朝他伸手。
  “抱!抱!”
  “我能抱么?”得到江怡的同意,他笨拙地把这个肉团子接过来,关甜甜好奇地摸摸他的耳朵,他亲亲她嫩嘟嘟的小脸蛋。
  陈庭森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让她抱着,关崇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也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陈猎雪怀里。
  “妹妹有红包,哥哥也得有。”
  “我都这么大了……”陈猎雪不太好意思,江怡慈爱地瞪他一眼,说:“再大也是孩子。”她把关甜甜掇回地上继续爬:“自己玩吧,哥哥不能总抱你。”
  关崇把她搂在怀里的大红包抽出来,往江怡兜里塞,一本正经道:“压岁钱让妈妈给你保管。”
  关甜甜瞪大眼睛看着这对父母。
  陈庭森忍不住笑起来,对陈猎雪说:“你的就自己拿着吧。”
  陈猎雪也笑了:“那我谢谢爸爸了。也谢谢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下午从关崇家出来,陈庭森发动汽车,问陈猎雪:“去买手机?”
  陈猎雪眼前仍荡着他抱甜甜时的眼神,想了想,他试探着说:“我们去看看竹雪吧,爸爸。”
  陈庭森愣了愣,久久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去么?”
  陈猎雪从没去看过陈竹雪,陈庭森没带他去过,连提也很少提,起初是不愿,后来是有愧。陈庭森对陈竹雪有心结,但陈猎雪没有,说实话,他去不去没什么所谓,将心比心起来,大概就像陈庭森对纵康。
  但他知道陈庭森一定想去看看陈竹雪,在过年时,在今天,以父亲的身份。
  他也想让陈庭森去,陈庭森为他牺牲了道德与伦理,不该再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每个人都应与自己和解。他想让他去看看他的孩子,想告诉陈庭森:在你的骨血墓前,你仍是最伟大的父亲。
  “嗯。”陈猎雪攥攥他的手指,“过年该团圆一下。如果不合适……我就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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