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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_南山孟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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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赵长庚好像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然而又不同。信仰这东西,有时跟爱情一样,也分个际遇与先来后到,所谓坚定与否、忠诚与否,无关对错。相处数年,他不敢说能看透董步良,却太清楚这人的行事作风,当下只应道:2508 0020 1170 5379 1311 9975(是个好苗子。)
密集的书架仿佛一张大幕,隔开近在咫尺的交谈。所有信息经指尖传递,褪却声色辅助,只余下单调而冗长的频率,但赵长庚依然从中捕捉到对方颇为玩味的态度:4480 2817 0433 1311 9981(积极分子?)
赵长庚心头刹那一凛。眼下他身在院校之中,不可能只负责汇总津常分区传递的情报,引导学生言论趋向,侦别校内异党人士,自然也顺带着有他一份。方才那学生是学会干事,他见过一面,所以种下印象。如今工农主义深入校园,这些积极学生,虽算不上那边的人,但多少有些交往。
老板不会为这种小事分神,可仅方才打眼一扫一听便发觉苗头,足见其嗅觉之敏锐。2053 2585 3630 0648 9975(我会争取。)这话一撂,自己也清楚有多勉强,心知老板不可能察觉不到,须臾,只能徒然补充:6757 2508 2123 2420 0500 6852 9976 0149 1801 0254 4815 9981(都是抗敌力量,何必做绝?)
入春来,校园里已经意外死去三个人了:一名失足落水的教授,一名不慎触电的修理工,还有一名踏春失踪的学生。毫无例外外,几人都有一重背地里的身份,并在校园里积极开展宣传。时值联合抗敌,政府虽对这些未能剿杀的工农主义者百般仇恨,但碍于颜面,还不能明着怎么地。然而这些地面以下的人,却是不在其列的。
其实个中暗昧,稍有耳目者都心知肚明。何况人就是赵长庚亲自甄别出来的,即便他自己不参与决策和行动,要将此事完全洗白,推脱出去,也未免太不要脸——只能沉默。对面简单而干脆地回复着,不带分毫迟疑:6638 2508 2398 3112 9975(这是政治。)
赵长庚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宽容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是对己方最大的不负责任,这是每个情报人员必须谨记的教诲。情报为政治服务,一如军队依命令行事,只有服从与接受,绝无评判对错的权利——这是老板的警告。
于是他不再多话,但以手代言,扼要地汇报道:2699 0355 1562 6593 3175 3237 3968 9976 4480 2817 1331 3932 0682 6779 3752 1885 9976 1571 2099 3966 9976 1172 0149 1344 2226 8126 0230 2172 4355 9975(校内工农派清毕,积极学生名单获悉,已扣留,如何安排听候指示。)
阳光从架侧偏斜过来,扬起一束浮尘。对面稍一忖度,随即答复:5459 6631 3194 1873 9976 6008 1170 6418 4147 6852 1344 2226 7151 1331 2699 0355 6692 9976 0141 4815 0008 5174 3966 4822 6719 7240 9975(莫透消息,尽量安排随学校内迁,但绝不能留给那面。)
自津口战役打响以来,地方当局已先后送出两批志愿学生。可临时组织的队伍难免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有暗中活动的工农者及其积极分子。卧榻之侧尚不容他人鼾睡,何况这些人还打着趁虚而入的主意。老板的意思很清楚,大敌当前,督统局无意为难受鼓动的学生,只要他们在大事上不知情,找个理由打发回去最好;但若实在不成,也不排除用极端办法。
这已是给了十足的信任与周旋的余地。赵长庚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难免矫情,遂不多话,但就着对方问道:5591 0361 0414 1942 6692 2699 0055 9981(蔡公决意迁校了?)对面敲打的节奏透着些许松快,几乎能想见到那人眉梢挑起的戏谑弧度:0375 2519 1830 1432 3945 0008 1779 0100 6693 0055 9975(再晚怕就由不得他选了。)
赵长庚心里跟着松了口气。老板向来不屑于文人的讲究与传统,这是别话,但有些消息毕竟只有他们最为清楚:东日势如破竹,我方节节败退,沿河一带枢纽城市早已划入敌军计划范围,岌岌可危——当然这种事情没人敢往外说。
如今上珧各处的车站港口,每日要向后方周转大量难民、伤员及战备物资,已直逼承载上限。本地院校早一步准备就早一分安全,否则一旦遭遇突袭,以此时脆弱的交通状况,必然不堪重负。到时候,军队撤退与学校内迁相冲突,当局会先保哪方,就不是像他这般无名小卒能拿捏准的了。
谈话间,楼梯口上来几名新学生。赵长庚停住动作,对面立时发觉,警惕地将周匝重新审视一遍,确认不足以构成威胁后,方才变换落脚位置,反问道:1331 3932 1562 0155 7181 0254 9981(学生工作难做?)
现下政府自顾不暇,无力组织大规模内迁,只能号召校方自行解决。但细算起来,从计划安排到周转运行,乃至对学生的劝说与动员,哪一个也不是想想能解决的。赵长庚略一迟疑,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答道:2053 2585 0588 6148 9975(我会协调。)
语毕稍顿,未有他言,但另起话题道:0467 0207 1571 0007 6671 9976 3160 1603 0677 4809 0646 2019 2973 1603 9975 4786 7687 7234 7817 9976 5071 3932 1906 0400 2607 4249 9975(前信已下达,津常各组反应正常。纸鸢静默,老生情况未知。)
书架那侧传来纸页舒缓的摩擦声,有光影夹杂在响动中,不着痕迹地送达:4786 7687 7193 6061 9980 2494 2519 0046 2514 3111 6544 0451 3263 9976 6567 5261 5071 3932 9975(纸鸢电讯:明晚九时油轮到港,转自老生。)稍一间隔,旋即又道:2494 4316 4099 1032 0361 0364 7340 3764 9976 0132 6638 1717 1717 9116 1311 0668 4176 0008 1420 9982(明码发报公共频率,你这弟弟胆子可真不小!)
赵长庚诧然,所幸此刻书册林立,不曾将他未及遮掩的神色悉数曝露于对方眼前。自三月前特侦处进驻津口起,津常一带情报传递便屡屡受挫,而今喜蛛暴露,敌方加紧排查,这种情况纸鸢还敢在人眼皮底下发报自是一说;而擅自打破传讯规则,扰乱正常秩序,更无异于阵前抗命。
干情报的谁不知道,东日特侦处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为防止消息被敌方破译,津常站数十台发报机定期更换交流频率,总部每月下发新的加密底本,各分组间又自定对应法则——如此尚嫌不够。公共频率被监测的可能本就较常规高出数倍,再放上简单打乱顺序的明码,几乎就是摆明着亮给对方!
若非此人是自己血脉相通的兄弟,若非现在自己还好生生地站在老板对面,赵长庚几乎要怀疑纸鸢是否已经反叛。无数念头从脑海里疾略而过,他下意识地盯着手中泛黄发脆的纸页,目光刹那在明暗间转了一遭:0823 5753 6239 4634 0055 9981(喜蛛变节了?)
纸鸢手中掌握电台,拥有单独的通讯频率和加密底本,在沦陷区只有一个任务:联络老生,不论采取各种方法,必须保证将其传出的消息及时送达津常总站。出于于保密考虑,由纸鸢转送的消息一向只需署明自己代号,现今如此反常的联络行为表明,这份情报有问题;而额外的标注也是暗示,老生情况不对。
老生是津常站的一张王牌,常年卧底于东日军方内部,接触机密情报,身份成谜。资深如赵长庚,也只知他是生于中华的东日人,幼时被祖父接回本土,成年后参军,如今在恒都师团服役。整个华中,包括站长老板、情报科长喜蛛和自己这个曾经的联络人星君在内,知其存在者屈指可数。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枚钉子必须稳稳扎住,哪怕付出惨烈的代价。而老生游走刀锋多年,绝不至自行暴露,想来想去也只有喜蛛横死这一件事!三个月的时间,特侦处会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口,而整个津常地下联络网至今没有显现异样,未必是因为他熬下来了。亦或者,喜蛛从一开始就已叛变,所以敌方才能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起获,甚至于策反这些扎进沦陷区的情报组!
赵长庚心底透凉,强烈的失控感将此际无处着落的猜忌彻底放大。老板或许是对的,提前将他从这个危如累卵的局面中抽出,不仅是保他,也是保老生。哪怕整个津常地下联络网为此彻底洗牌,只要像老生这样打入敌内的钉子留住,他们的元气便不算散了,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潜藏在书册间的光影仍坚定而持续地交替着,不急不乱:2019 2502 99760 0132 6382 4190 0055 9975(应星,你走眼了。)赵长庚沉默,这的确是他的失职,无可推诿:5120 0007 8126 0417 5710 0433 9975(职下听凭处分。)
对面却不应答,只道:2974 0057 3677 3195 3928 1129 9976 0110 0132 3807 0961 4104 6500 0118 0637 6586 4292 1395 1730 0086 2076 7181 9975(此事牵涉甚大,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办确实强人所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长庚心里有数,老板虽不责怪于他,但事情也到此为止,不会再容人插手。当下略一沉默,但问:1906 1032 4809 1827 8010 5710 3810 9981(情报组怎么处理?)那边答得不带任何犹豫与温度:5071 6016 4251 9975(老规矩。)
老板手下不是只有一个老生,整个联络网也不可能只有一套班子,否则就这样让敌人一击即溃,他们也不必在华中混了。大规模的内部清查下,所有涉及人员,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是每个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员都必须承受的。赵长庚不由皱眉:6719 3194 1873 9991(那消息……)
对面答得倒是爽快:0250 4104 9975 2974 5071 3932 7236 1764 5071 3932 9976 4786 7687 0008 6934 9976 1124 2623 7227 9975(假的。此老生非彼老生,纸鸢不错,够机灵。)语毕不待反应,旋即又吩咐道:0093 2519 0360 7820 9976 5071 0966 2455 9976 2589 0086 2990 0132 0932 4920 4541 9975(今晚八点,老地方,有人带你回总站。)
无数细小的浮尘在眼前摇荡着,阳光阒然游转,攀上微微发卷的书角。赵长庚挪开目光,手指在缝隙间无声敲打:2508 9975(是。)时值午后,上珧国大图书馆顶层,安静得已然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第6章 Ⅳ 启明第二
中华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晚。
东日军方第三次轰炸渝川的消息传至津口,一时间,街头巷尾尽被报童呼喊号外的声音充斥。七时,久川重义从南滩平安桥一带转回,走进位于广宁路上的向日新闻社,手中已然多了份墨香犹烈的《聿报》增印传单纸。
自上月辛已日,东日陆军飞行第十二战队联合航空兵团第一飞行团,对中华政府迁都后的临时落脚点进行小规模试探性空袭至今,累计已有数百人丧命,上千房屋被毁——中华方面粗略统计的数据,从当地几份颇有发行量的报刊中便可初见端倪。
不出意料,这些消息同样也将被军方收集,作为无数军事资讯中的一份,供军方高参们研究分析,并为接下来的战略性轰炸做准备。亦或者,被东日步兵二十三旅团会议室那面战争屏风画所遮蔽着的、三五个田野绿军装中,就有北井茂三的身影。
但久川重义很清楚,这些信息已不是如他般在华东侨记者有资格获取的。军方及其被架空的天皇不需要他的臣民知道这么多,他们只需要那些或匍匐于泥土或安寝于绘羽的肉身,拿出血与□□,像遍布四岛的短暂绚烂后归于寂灭的樱花,狂热而纯粹地投入这场谓之神圣的战役。
所有关于真实与理性的思考,都已经不重要了。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中华方面控诉人间惨剧的方块文字摇身一变,换做流畅华美的东日语言,为胜利锦上添花,歌功颂德。于是将会有更多人相继献身于这片祭坛,堆叠起的白骨也成为以供瞻仰的别致之美。
多么荒诞呵,久川重义想。
他是亲眼见过轰炸的人,中华二十一年,他看着饴色的飞机从平安桥北掠过,将六枚□□相继投入津口印书局,五层楼房成为空壳,烟尘蔽空,碎纸扬过周边数条街区。有一对夫妻死在里面,外衣残片就在门口烧焦的那棵老槐枝头挑着,破旗似的随风扬起——他们是印书局请来校勘古籍的学者,在东日战机的轰鸣中抢下百余册孤本。
与灾难擦肩而过的人们围观着这场变故,叹息说:不值啊,书能比命重要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文人呆气吧,认准的东西,豁出命也要坚持。久川重义明白,在他们眼中,这些陈旧甚至于残败的卷帙,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经史子集本身,那是文化,是历史,是中华数千年来延绵至今的不可复制的根系。
可是文史终究没能救得了他们,他们也没能救得了文史。世情就如那一声暴响在耳边的厉喝,严酷而赤/裸:这是个枪膛决定一切的时代!
绍御大袖下,拳骨隔着脆薄的纸页抵住茶色桌面,久川重义望向窗外,仿佛真能从那苍茫的夜幕上找到战机掠过的尾迹。然而仅片刻,他的目光便从天边敛回,越过窗台一排葱郁的盆栽,落在铺于桌面的报纸上。然后他伸开手,缓慢捋顺着那些压出的折痕,仿佛上古先民托捧起全氏族的图腾,恭谨近于惶恐。
无人知道这一瞬涌上心头的悸动:窗边那盆花叶万年青,不见了——除却手中电台,这是他与站里唯一的人工联络方式。像他们这些人,身在东日重军覆盖下的沦陷区,每一次使用电台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若非必要,更多时候,消息就是在这些不经意的角落间流动的。
作为链条上的一环,久川重义不知道盆栽那头是谁,那边也未必清楚他个人的存在——这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老板的指示由彼方传递而来,而他只需要根据情势选择一个恰当的方式回应。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有其他情报辗转藏进盆底,一旦出现,即说明对方小组遭遇重创,不得已打乱正常传递顺序。
而今潜身数月,如后者般特殊的状况并未发生,却面对着一个更为滑稽的局面,久川重义笑不出来。谁不知道,月初以来,喜蛛暴露已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东日特侦处无孔不入,行动之果决,手段之狠辣,连已方作战部里的将官们都颇为诟病,中华督统局整个津常地下交通网更是保持静默。这种时候,按理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正因如此,他没有贸然撤下用作信标的盆栽,可未曾想到,他没做的事情有人替他做了。除此之外,屋内内一切正常,甚至连窗头余下的几盆绿植也都被极其均匀地摆放好。没有任何侥幸,久川重义明白,自己的身份正被人攥在手心,像七寸受制的蛇,甚至于每一口呼吸,都是对方饶的。
无论那面是敌是友,无论盆中有没有夹藏消息,这样的失控就意味着绝对的危险。久川重义长久站立着,这时候报社鲜少有人,偌大的空间里寂静异常,充耳皆是气流在胸腔间震荡的回声。走廊中传来渐响的脚步声,行至门前,似有一瞬停顿,旋即便是刻意放轻的开门声:“久川桑,您在啊!”
声音的主人立在门口,穿着件略显随意的棉麻质白茶着物,踩玄色鼻绪下駄,手里卷份号外小报,神色尴尬:“我在路上听说帝国飞行队重创中华战时首都,所以回来看看……”工作上的事情久川重义从不遮掩,之前带回的报纸就明摊在桌面,此际见其视线游移,目光闪烁,便知他打得什么算盘。
眼下天道圣战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向日新闻社特别辟出专栏,宣扬天皇泽庇下帝国勇士的英武战绩。久川重义是这方面的特约记者,只要他愿意,现成的版面等着,但作为助手的田中留吉,却没有多少出头的空间。这次轰炸来得突然,预先没有泄露半点儿消息,又恰逢久川重义应邀参加东侨圈于晚间举办的宴会,若能抢在第一时间交付稿件,对田中留吉来说的确是个机遇。
久川重义心中彻亮,却不点透,只如常说道:“我还有些事情,今晚不加班了,报道的事情就拜托留吉君上心。”说完便当真不再多看一眼,任由那份号外横在归放整齐的书桌上,仿佛这个可能让对方一跃成为正式记者的机缘,的确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门前田中留吉听得却是一愣,心中纳罕,咬不准这是洞悉一切有意成人之美,还是根本未曾察觉。或许也没什么区别:久川重义的兄长久川重仁是东日驻中华新闻社中最出色的记者,他自称为延续亡兄理想而来,却早在无形中继承了那人遗留的所有光环——一两篇紧贴时事的稿件于他无足轻重。
田中留吉心想,这对兄弟其实并不相像。当初久川重仁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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