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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荣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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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或许能够看到他用3+2篇文章为他的学位论文铺路,却很难能够知道他在写作时候的状态。
  而所有的这些,晏西槐一清二楚。
  
  他曾经整夜整夜地拒绝入睡,用咖啡和功能饮料保证自己的清醒,用糖保证大脑能够正常运转,坐在书桌前、或是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查找文献、或是收发邮件。
  他在这个时候很难让自己去留意周边的情况、事件,包括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变得少言、消瘦,免疫力下降让他变得多病、体弱,停滞的进度和不自信让他变得敏感、焦躁,这是他一生中状态最差的一段时期,而就是在这段时期,晏西槐住进他的公寓,并且在这之后的四十三个月里,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陈荣秋不肯睡觉,晏西槐就陪着他,一天、两天……十天,等到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对,终于望向晏西槐,对他说“我们睡觉吧,好吗”的时候,晏西槐将他搂进怀里,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将吻落在他的后颈,用自己的怀抱为他构建了一个暂时不必面对前方狂风巨浪的避风港。
  而这个时候,音箱里传来的舒缓旋律,来自于一首刚发行不久的新曲,它的名字叫《For All We Know》。
  
  陈荣秋曾经形容晏西槐是他的苍鹰,载着千钧一发的他飞向顶峰;也是他手中永不熄灭的一盏明灯,永远让他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同时照亮前行、或者回家的路。
  而听见这话的晏西槐只会把他捉到身前吻他,似笑非笑地说他:“还是一个小朋友。”
  
  陈荣秋并不反驳,而是笑意盈盈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用英文轻声说:“是的,我的教授。”
  
  但如今,苍鹰离开了他的身边,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明灯选择了留在原地,照亮另一片方寸。
  而他弄丢了他的教授。
  
  陈荣秋放下毛巾,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了那张他在心底描摹过多次的卡片。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For All We Know》。
  晏西槐在那之后,每当陪着他入睡时,都会让这首曲子融入夜晚静谧的背景中,用乐声帮助他形成身体记忆。
  这确实是有效的,效果甚至明显到,昨晚旋律刚刚响起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没能够辨认,身体就已经自动反应,为他做好沉入睡眠的准备。
  但从前每个伴随着旋律入睡后醒来的清晨,身边总会有那个人。而现在他只能抽出这张往日不被他允许出现的卡片,默默回忆着他们上一次见面的场景,结果也是不欢而散。
  他觉得他此时有一点想念晏西槐了。
  
  然而现实并不允许他过度沉湎于思念,临近七点,他收拾好出门,却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陈荣秋转眼去看,就见陈巍正拉开房门。
  “哥?”他愣了一下,说,“原来你在家,悦然呢?”
  “昨晚就溜去医院了。”陈巍点点头,问他睡得怎么样。
  “谢谢大哥了。”陈荣秋懒洋洋地踱到陈巍身边,和他一起下楼,说,“悦然准备的眼罩挺不错,让我睡了个好觉。”
  陈巍就没理他,自己去厨房端了早餐,才皱着眉看陈荣秋端了杯豆浆,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
  “吃点东西。”陈巍说。
  陈荣秋就笑他真是外面人口中说的货真价实的老干部,惹得陈巍又摆出一张臭脸,等到到了医院见到陈悦然,脸上表情就越发严肃。
  陈悦然完全不在状态,拿眼神去瞟他小叔,倒也不是特别担心。陈巍日常最多的表情就是板着脸看人,成天不高兴,陈荣秋从小看到大,早已经能够无视他哥的表情还笑嘻嘻地开上几个玩笑。在这个方面,陈悦然某种程度上陈荣秋能够产生一些共鸣。
  于是陈荣秋拍了拍陈悦然的肩膀,又谢了他昨晚的眼罩,这才进去看老爷子。
  
  过去一夜,老爷子体温降低了一些,却依然在发烧,并且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陈荣秋听医护说了情况,点头表示了解,而后走到床边,轻轻握了握老人正在输液的手。
  老爷子身边不需要家属的长时间陪护,因为有更为专业的人员处理一切状况;而陈荣秋无论迟到或者早退,总要去单位点个卯,处理好属于他的事情,因此整日陪在老爷子身边对他来说并不现实,整个陈家如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还在假期当中紧急回国的陈悦然。
  
  但陈悦然面前也有即将来临的开学日。
  好在老爷子在高烧昏迷三天之后把温度成功降了下去,让众人小小松了一口气,进入八月中旬时,他甚至能够时常睁开眼睛,即便说不出话来,也能让人明白他是清醒的。
  陈悦然在老爷子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出现明显转动的时候,定下了回N城的机票。
  
  离开的那天时间很早,陈荣秋陪着陈悦然来到医院时,老爷子还在沉睡,陈悦然不想吵醒老人,但陈荣秋摇摇头,让他握住老人的手,叫曾爷爷。
  陈悦然听话地照做,过了很长时间,老人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是意识开始清醒的表现。
  陈荣秋轻声说:“对曾爷爷说再见。”
  陈悦然于是乖巧地趴在老人耳边,絮絮地说他是谁、要去做什么、要去哪,而后对老人说再见,却在潜意识中回避了“下次回来再见”的道别语,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他要走了这句话,直到陈荣秋在他身后对他说:“走吧。”
  
  小孩有些低落,陈荣秋能看出来,却并没有出声开导。人的情绪起落大多都有一个源头,远离情绪源,置身于全然不同的环境,面对必须要做且全然无关的事情,都能够使人的情绪趋于平静,并且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低水平上。
  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而小孩总是要亲身体会。
  陈荣秋看着陈悦然进入安检通道,又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这个空间置换的港口,回到他无法脱离的环境中。
  
  陈悦然离开后,老爷子的情况也有所好转。他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即便因为肺部感染和身上的管线难以发声,也能辨认出眼前的人,并且将情绪通过眼睛和嘴唇传递出来。
  这天晚上,窗外云淡天高,病床上,原本正在熟睡的老人突然醒来;他睁开眼睛,望向上前观察的护理人员,嘴唇艰难地张合,重复着一个词组。
  “……秋……”他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即便因为舌头的无力而使语音含糊不清,护理人员还是辨认出了老人正在艰难重复的名字。
  小秋。
  
  陈荣秋。
  这是护理在陈家人里最熟悉、也是交流最多的人,他除了老人刚出事的那两天有一些不稳定,在随后的日子里都保持着相当规律的生活轨迹。
  老人在晚上九点入睡,他就等到老人睡熟并且结束输液之后离开,早晨前往单位之前,也会留出时间过来看上一眼,如果说老人忽然惊醒时会想要见谁,护理们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这个老人最小的孙子,更何况如今老人亲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于是当即就有人把电话打给了陈荣秋。
  
  陈荣秋来得很快,他的身后跟着陈父陈母和陈巍,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小姑和齐含舒。
  陈荣秋没有理会旁人,径直来到了老人床边,俯下身轻声叫他:“爷爷。”
  老人听见声音,知道是他来了,转动眼球让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要同他说话。然而喉咙里的声音含混,口腔里的音节模糊,陈荣秋俯身将耳朵贴近,也只能听到老人低低的声音,却无从辨认他究竟想要传达什么。
  陈荣秋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注视着正望着他的老人,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
  他把语速放慢,耐心地、温柔地对老人说:如果是对他有不放心的事、有要叮嘱的话,就眨一眨眼睛;如果是曾经说过的话,还想重申一遍,就再眨一次眼睛。
  老人躺在床上,目光温和地听陈荣秋说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顿了一会儿,又眨了一下眼睛。
  陈荣秋轻轻舒出一口气,正要扬起笑容,就见老人不曾停顿,艰难地合上眼皮,又再度睁开。
  是第三次眨眼。同时,喉咙里再度发出模糊的声音,让陈荣秋仔细去听。
  这次是一个字。老人说了很多遍,陈荣秋也确认了很多遍,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人说:“……走……”
  但这个时候他不需要明白,因为这个时候老人说的每一句话,他只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走?”陈荣秋注视着老人停下了张合的嘴唇和含糊的声音,轻轻点头,“好,走。”
  
  似是得到了陈荣秋的肯定答案,老人不再挣扎着清醒,慢慢闭上嘴,合上了眼睛。
  陈荣秋怔然看着老人,下意识叫了一声:“爷爷?”
  身后的护理轻声说,老人大概是累了,说完就沉睡过去。又让他去看监护仪。
  陈荣秋点点头,却依然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老人闭上的双眼,过了很久,才抬起手,笼住了老人搭在身侧的一只微凉的手。
  “今晚我陪着他。”陈荣秋低声说。
  
  其他人没有意见,却也没有离开。大姑一家在陈荣秋对老人保证的时候赶到,一家人聚在病房里,原本该觉得拥挤,现状却是因为极致的沉默,而越发显得旷冷无边。
  直到大部分人去到外间坐下,沉闷的空气才像是寻到了一丝缝隙,开始突兀地流动起来。
  陈父陪着陈荣秋,在内间守着老人。
  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这个时候变得极为迅速,而思维的运转却被无限拉长。在窗外的天空由暗黑向蟹青色转变的时候,陈荣秋才像是一座被唤醒的座钟,眼睫如同秒针,颤动着将一秒抛在过去,却在进入下一秒的瞬间,遭遇了一道划开破晓帘幕的报警声。
  
  陈荣秋如梦初醒一般,朝着声源处看去,红色的报警灯晃进他的眼中,显示屏上的ECG波形在顷刻间消失。他恍然起身,退出不知何时聚集而来的白衣人群,任凭床上的人影被阻隔在他视线之外,而他站在一旁,无声沉默。
  陈母把手搭在他肩上,陈荣秋回过头去。他的面色镇定,但看见母亲微红的眼眶,还是下意识笑了笑,随后倾身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妈,别哭。”
  
  第十一章
  
  时刻关注着陈老爷子的不只是陈家人,消息拦不住,转眼就放了出去。陈荣秋拦下陈巍,把手机扔给他,自己亲自去跟各种手续,等他回到老爷子那里,灵堂已经搭了起来。
  画像是早就备下的,上头已经系上了黑纱,陈荣秋站在灵堂里,端详画像上的人,心里只剩下陌生。
  上面是十五年前的老人,那时的他双颊丰满、目光有神,与最后躺在病床上那个颧骨突出、满头白发的病人,有如天壤之别。
  陈荣秋站了片刻,随后上前去,上香、磕头。他的动作很慢,额头触地,再直起身,一旁的陈巍本以为他脸上会有泪,却在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从侧面望见他镇定的神情:陈荣秋的目光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悲戚。
  陈巍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说些什么,只是上前去给陈荣秋戴上了孝,然后去处理四面八方打来的电话。
  
  陈悦然再度抵达京城,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薛清如在陪他离开开学典礼会场大厅的时候,告诉了他这个消息,而他当时距离回到N城,甚至还不到十天。
  陈荣秋和苏筠在机场等他们。
  老人去世当晚,陈荣秋在灵前守了整整一夜,陈父看不下去,才强制让他在下午睡了一会儿,晚上让他代替陈巍来接陈悦然,免得他还能接着守下去。
  因此陈荣秋面上精神不算太足,陈悦然从通道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的小叔。
  他心里一酸,几步上前抱住陈荣秋,叫了一声“小叔”。
  陈荣秋顿了一顿,才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辛苦你了。”
  又看向陈悦然身后的人,笑了笑:“大嫂。”
  薛清如点点头,却见陈荣秋没再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身边。
  陈悦然松开陈荣秋,这才想起一件事,就稍微侧过身,说很凑巧,他们的航班虽然晚了一些,却恰好在入境的时候遇见。
  “晏教授,小叔,你们应该不需要我来介绍了。”陈悦然说。
  陈荣秋看着晏西槐,没有说话;晏西槐与他对视,片刻扬起唇角,对薛清如和陈悦然颔首道:“我先告辞了。”
  陈悦然有些懵,他下意识点点头,又去看他小叔,却见陈荣秋已经抬手拦住了晏西槐。
  气氛有些凝滞,陈悦然想起之前他对陈巍提到晏西槐时对方的反应,就是再迟钝也能发现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寻常了,于是当下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陈荣秋说:“你去哪儿。”
  晏西槐顿住脚步,再度与他对视。还没等他回答,一旁薛清如先出了声。
  “我和然然一起回老宅。”她说。
  苏筠说:“我送大嫂和悦然回去。”
  陈荣秋侧过脸对她们笑了笑,重复道:“去哪儿。”
  “梧阳。”晏西槐说了个地址,注视着他的目光让旁人都无法看透,“我不请自来,你不要介意。”
  陈荣秋横在他面前的手臂放下,落在身侧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
  “我送你。”他说。
  
  陈荣秋说完这句,就保持沉默。他站在门边,看着晏西槐坐进车里,关上副驾驶的门,顿了顿,才松开扣在门边的手,矮身坐了进去。
  他一言不发地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上路,身旁晏西槐也没有说话,两人沉默着,只有车内空调运作的声音和车窗外流过的灯火提醒他们,时间依然在流动。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苏筠开的那辆车在他们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陈荣秋瞟了一眼,松开油门。
  不知道是不是苏筠会了意,他们很快被超了过去,陈荣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绷直了一些。
  “别慌。”晏西槐道。
  陈荣秋颊边紧了紧,没接他这句话,又沉默了片刻,才问:“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像是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
  他们最近的几次见面,似乎都在询问对方离开的时间:他毕业的时候、晏西槐婚礼的时候、包括现在,像是离开了这样的问询,他们的对话就无法形成架构,连沟通都变得困难。
  以分别为前提的交流,总是要更容易一些。
  晏西槐领会他的意思,也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要送我?”他问。
  陈荣秋便不说话,片刻又道:“送,晏教授来京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
  晏西槐心下叹息,唇角一弯,说:“我知道了,先不谈这个。”
  陈荣秋“嗯”了一声,很快换了个话题。
  “你和悦然怎么认识的。”
  晏西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笑:“他的长相与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陈荣秋平静道:“家里人都说他很像我。”
  晏西槐眼中浮上丝丝笑意,又有几分自嘲:“只是长相罢了。”
  陈荣秋说:“什么时候。”
  “你上次给他电话之前。”晏西槐说,“送他去机场的是我。”
  陈荣秋说:“悦然不是毫无防备的孩子。”
  晏西槐说:“于我而言他已经不能算是孩子。”
  陈荣秋动了动嘴角,不再说话,晏西槐也没有再开口。
  
  去梧阳比回家还要远一些,但陈荣秋并未太多地感到时间的流逝,晏西槐说的地方是一处有些历史的商品住宅,陈荣秋沉默地跟着导航开了进去,在一栋楼前停下。
  他没说话,晏西槐也没动,发动机还在运作;周围很安静,偶尔能够听到的蝉鸣也如同被一层薄膜隔绝在外。过了一会儿,陈荣秋说:“到了。”
  晏西槐注视着他的侧脸,片刻笑了一下。
  “我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过。”晏西槐说,“陪我上去看看?”
  陈荣秋没看他,盯着车灯照亮的尽头看了一会儿,熄了火。
  
  楼房不高,没有电梯,陈荣秋跟在晏西槐身后,盯着他脚上的鞋,在心底默默数着台阶。
  台阶转过五次,晏西槐在他身前停下,陈荣秋跟着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看他抬手激活键盘输密码。
  他没有避着陈荣秋,六位数字,他输得不紧不慢,两秒后,门锁开启,晏西槐侧身进去开了灯,站在门边,望进门外人的眼睛。
  陈荣秋同样也在看他,却没有动。
  “就到这里了。”他说。
  晏西槐很淡地笑了一下,问他:“害怕?”
  陈荣秋摇摇头,片刻也笑了笑,“嗯”了一声。
  晏西槐温声说:“怎么还像是个孩子。”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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