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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妄-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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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酒师同她搭话,“玩的怎么样?”
  楚夏怡喝懵了,以为又是来找她搭讪的人:“不好意思,我有伴了。”
  调酒师点头:“是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还是之前那个高个子的黑发帅哥?”
  楚夏怡有些转不过弯:“你说谁?”
  那调酒师张大嘴巴:“不会吧,你又有多少个男朋友?”
  楚夏怡直接把脸贴在吧台上,“……一个也没有。”
  那人不信:“怎么会?刚在这里坐着的那个不就是你男朋友吗还是前男友?”
  楚夏怡想了一会儿,呵呵笑了一声:“他就是个畜生。”
  她翻了个身,险些从转椅上跌下去,也不管眼睛上涂了多少睫毛膏抹了多少眼影,捂住自己的脸。
  “我也是。”
  睫毛有些润湿。
  她重复道:“我也是。”
  冯究望小学刚毕业就被冯琛送去小县城里,住进爷爷家。
  楚家和冯家有些交情,巧的是两个人分班也分到一块去。
  刚刚升上初中,这帮小孩还不懂那些情啊爱啊,只知道哪家摊位的麻辣烫好吃,今天小卖铺又有哪些新品辣条。因为两家离得近,楚夏怡每天都和冯究望一块放学回家。
  那时候的冯究望远没有现在这样恶劣,进了县城就是入乡随俗了,校服总是不干净,和那帮混小子在沙地里玩球,直到日落才肯回去。
  楚夏怡每天都背着书包等在门口,冯究望跟她讲:“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回去吧。”
  十三岁的小姑娘胆子还很小,瘪着嘴巴摇头:“不要,奶奶要我和你一块回去……”
  那一年里她见到了各种日落,在遥远的天边每日都上演着不同的坠落。
  他们在一块走了整整一年回家的路,楚夏怡觉得自己比旁人更了解冯究望,也听家人提到过他家的事。知道他的眼睛像妈妈、冯父为了不过度思念亡妻踏实工作把冯究望送来这里上学。
  初二开始小女生们留意起自己的打扮,同时注意到周围的异性。
  冯究望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个子高长相好,在那帮男生里也是领头的。
  他和楚夏怡每天一起回家,男生女生就开始传他们的“绯闻”。
  楚夏怡面皮薄,开学没多久就跟冯究望提到:“我以后不和你一块走了。”
  “哦,好。”冯究望回答的极迅速。
  楚夏怡心里划过淡淡失落。
  她当年应该是喜欢过冯究望的。
  像夏时的蝉鸣,只短暂活过一个夏天。
  后来班上换了一位新老师,以前的班主任不教他们了。
  该怎么形容那个老师呢?三十岁出头,生了一张儒雅的脸,带着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对学生从不打骂也不爱发脾气。
  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班里有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偷偷喜欢他,老师一挨近她就会悄悄脸红。
  那么烂漫的年纪懵懂的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老师,多么惊世骇俗啊,谁都把喜爱揣进心里面,不敢表露出来。
  学生们都非常喜欢他,冯究望却是个例外。
  他向来是个例外。
  敢在课上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敢在愚人节戏弄体罚学生的老师,敢爬到最陡峭的山的顶峰,面对冉冉升起的夕阳大喊。
  有天课下冯究望问她,“你们都喜欢新来的那个老师?”
  “他人很好啊,连尹一去问他题,他都给她讲。”尹一是他们班学习成绩最不好的女生。
  冯究望嗤笑一声:“你好意思说她吗?”
  楚夏怡红了脸,攥紧拳头不理他,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怎么?你不待见他啊?”
  “还行吧,在我眼里都一样。”冯究望说。
  冯琛是个喜怒都表现在脸上的糙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当着孩子的面讲,早年经常把“不该这么早要孩子”和“你妈现在变成这样都是生你时受的罪”这些话挂在嘴边。
  所以冯究望生来就比旁人更加敏感,总能窥到旁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某个黄昏过后,他打完球回教室拿书包,里面还有人,是那个总爱去办公室问问题考试成绩还是一塌糊涂的尹一。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尹一的嘴巴在肉肉的脸颊上挤一挤:“关你什么事?你才是呢,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啊?真烦人!”
  “你不回家吗?”少年提了书包却没有走,“天都快黑了。”
  女孩有点着急,“哎呀你别管我,你快走吧。”
  冯究望看了一眼外面。马上就要日落了,天会黑下来,夜色即将到来。
  他非但没有走,还催促道:“赶紧的,走了。”
  女生这才极不情愿的背上书包:“真是的,都说了叫你自己走……”
  冯究望打断道:“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天都黑了你不回去在这儿等什么呢?等鬼来找你吗?”
  隔天就有人传他和尹一的“绯闻”。
  楚夏怡自然是不信,但还是去问冯究望,“你喜欢尹一啊?”
  “什么?”冯究望皱眉,“没有,你们怎么这么无聊?”
  楚夏怡观察他的表情:“可是他们都说你昨晚和尹一一起走的。”
  “哦,是。”
  她没想到冯究望承认了,惊讶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天都快黑了她还不走,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初一的时候我也是那么等你的啊。”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她甚至有些怀疑冯究望真的喜欢尹一。
  可是怎么可能呢?
  步入初中大家的身体都开始一点点发育,楚夏怡是班上发育最好的那一个,女孩长得亭亭玉立,像朵花儿一样娇艳,连老师都夸她长得好看。
  冯究望不看她却喜欢上尹一那个胖妞?
  楚夏怡不愿信。
  天边的火烧云烧得正旺也燃尽夏天。初三开学没多久,楚夏怡在家长口中听到一个惊人的秘密。
  冯究望的父亲再婚了,并且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孩子已经一岁多。
  谁都没有和冯究望讲。
  他们全部瞒着他。
  楚夏怡也没有开口说。
  她怕家长的责怪,怪她管不住这张嘴。家里本来就没有她的位置,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小弟弟,唯有她被送来老家养。
  可冯究望终究还是知道了,知道的那天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冯爷爷平时多严肃独断的一个老人,那天也弯下腰来把好话说尽。
  可是冯究望不听,只说:“你们别为他说话,别向着他,你们护着我爸,那谁来护着我妈?!”
  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死人总要给活人腾地方。
  十四五岁的少年不懂,凭着一腔意气,硬生生把冯琛和那个女人都唤来了。
  楚夏怡记得那天有多热闹,街坊邻里都凑过来,站在冰冷冷的天里翘着耳朵听热闹。
  “那我妈算什么?”少年问。
  没有回答。
  谁都没回应。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冯究望变得寡言起来,脸色沉沉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一直在思索。
  直到有天放学回家,半路上看到楚夏怡,女孩蹲在草垛旁边偷偷哭。
  “你在这里干什么?”冯究望站到她跟前。
  她一直不敢说,那天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拽着少年的裤脚往上看,哭花的一张脸和漂亮一点都沾不上边。
  “我看到了,呜……他摸我前面女生的手,还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受不了了!!”
  少年甚至都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沉默地递来一块纸巾,楚夏怡颤抖着双手接过去。
  第二天冯究望被叫到了家长,正巧冯琛还在老家,去了之后场面一度难堪。
  冯究望打了班主任。
  夜里去敲老师家的门,二话不说把人踹到地上揍了好几拳,走之前还放狠话说:“管好你的手和眼睛,畜生。”
  他们都以为少年是因为家里的事心中有怒火却无处宣泄,就把矛头指向那个温和好欺负的老师。
  尹一知道,楚夏怡也知道。
  尹一曾经喜欢过那个老师,他要她晚上在教室里等,他会去找她,是冯究望硬把她叫走了,把她从将要暗下的天色里拖出来。
  办公室里受了伤的老师还在说:“算啦,我伤的也不是很重,但是冯同学叫我畜生这件事,我实在是……老师希望你能跟我道个歉。”
  教导主任拍了桌子:“马老师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冯究望语气冰冷地打断道:“你不是吗?”
  “什么?”
  “畜生,你不是吗?”
  他没等来老师答话,反而是冯琛先说:“你说谁是畜生?你就这么和老师说话?我看你才是畜生!”
  没有人信他说的话。
  温文儒雅博学多才的老师暗地里偷偷猥亵女学生——这件事说出来太过好笑了,怎么可能呢?
  这位老师名声那么好,待人礼貌温柔,反而是冯究望永远不服从管教,仗着家里有钱,父亲开厂子自己又是独子,做事不计后果,恣意妄为!
  他们的教导主任是个硬茬,软硬不吃,有钱的来也不行。
  他带冯究望到教室里,指着他说:“来,现在大家伙说说,冯究望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说你们马老师对女同学动手动脚,有没有这事?谁站出来说说,说清楚!是不是我冤枉他了?!”
  教室里所有学生面面相窥,懂的不懂的在此刻都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向冯究望。
  那些目光、那些眼神,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没有思维的昆虫。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尹一没有,楚夏怡也没有。
  昆虫,带着翅膀的虫子,普通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全部扇动着翅膀环绕住他。
  冯究望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这位道貌岸然的老师还站在这里。
  因为这座县城默不作声,他们允许恶魔在深夜降临。


第24章 沉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夏怡开始喜欢穿各种带着纹路和花案的裙子。
  它们全部很漂亮,在夏天和冬天里尽显魅力。
  随着年龄的增加,班上男生的话题也渐渐变成了讨论哪个女生长得好,绝大多数人都在讲楚夏怡的名字。
  冯究望则被排除在这帮人之外。
  他家和楚家离得近,没有那层隔阂,看事物总会更清晰一些。
  在他眼里楚夏怡至多是邻里的一个女孩,嘴里总爱念叨父母,逢年过节,一家子团聚,隔天她便会炫耀似的讲爸爸给她带了什么礼物,妈妈又和她说了什么话。
  冯究望总是很沉默地听,不发表任何意见,然后女生就会抱怨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这里。
  楚夏怡从小就被送来老家养,虽说衣食不愁,但比起被父母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总归是差了点什么。
  初中时期的冯究望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的,他不去戳破女孩为自己编织的美妙梦境。
  因此他沉默。
  而初三那年他站在教室的讲台上,台下的一群人也在沉默。
  教导主任有片刻停顿,大概是口水喷的累了,而后继续说:“你是没有拴绳的疯狗吗,逮到谁都咬?”
  台下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漂亮的未经任何修饰的脸蛋上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教室里明亮又温暖,阳光斜切进来,空气中尘粒缓缓下落。蝴蝶的漂亮的充满纹路的翅膀映在眼里又是另外一副丑恶景象。
  冯琛还在教务处给认真又负责的老师们道歉,发誓今后一定好好管教孩子,因此开除的事就免了吧。
  最后还是用钱平息了这场正义的怒火。
  那天的课冯究望没有上,提着书包回了家,和冯琛在家里打了一场,劝架的凑热闹的人很多,最终是陈芳梅挡在中间,不小心挨了冯琛的一脚,这事才滑稽的结束。
  陈芳梅在一旁掉眼泪,冯琛就在一边叹气,平日里最疼孙子的奶奶也对冯究望说:“这事是你做的不对。”
  冯究望自始至终没发一言。
  可能他们说的对,自己真的干了蠢事。少年的不成熟与不稳妥在这一刻没有得到原谅。
  冯琛对冯母是有愧疚在的,人去了没一年,他找了新媳妇还生了个女儿却没敢跟儿子说,甚至要和家人合起伙来一块瞒着。这实在有够窝囊。
  这种事在外人看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说一说笑一笑就过去了,可是故事里的人不那么想。
  因为愧疚,面对冯究望那张冷冰冰的臭脸,他也只能颤巍巍骂他一句“畜生”。
  是什么样恶劣的人才会去打老师啊,还要编那样的瞎话污蔑老师!
  冯究望被停了两周的课,这两周里陈芳梅一直在,一岁多的小女儿被她交给娘家人看管,自己则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同自己没一点血缘关系的大儿子。
  人人都说她心好、善良,将来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冯究望眼里映出蝴蝶的轮廓,翩翩煽动着艳丽的翅膀,久居在他眼睛里怎么也飞不走了。
  冯琛和陈芳梅商量着把孩子接回市里,反正再婚的事已经暴露了,冯究望又整了这么一出事,多半在县城待不下去。
  村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比城市慢一拍,只有流言蜚语传的最快。
  某天陈芳梅语重心长的和冯究望聊到这些事,怕他对这里有留恋和不舍。
  少年的眼睛停在她身上,观察动物或昆虫似的看着她,使她浑身不舒服,想要躲开。
  “可以。”冯究望说。
  女人没想到他会轻易松口,干巴巴道:“这样啊……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愿和你爸爸一起住……”
  “的确不太想,不过在哪里都一样。”少年回答,眼睛透过陈芳梅看向她身后的镜子,“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们吗?”
  陈芳梅怔怔看着他,并不懂他的意思。
  镜子里少年冷漠神情和慢慢上扬的嘴角充满了不和谐。
  他说:“要是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折腾吧。”
  楚夏怡出现在某个日落黄昏。
  女孩再次穿着漂亮柔软的裙子,露出两条瘦长的腿,挽着好看的发型出现在冯究望面前。
  那双眼睛也是楚楚惹人怜。
  楚夏怡说:“他……马老师辞职了。”
  “嗯?哦。”冯究望看起来并不太关心这些。
  女孩咬住嘴唇,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那位老师走的那天,学生们还和他道别。他说村子里开始传一些不好的传言,自己不能呆下去了,他很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光,说话间还摸了摸离他最近的女生的头发,面目温柔。
  她想转头逃开,想痛快的大哭一场,想像那天傍晚一样,不顾丑陋与美地大声说:“你好恶心,你令我恶心!”
  可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更不可能再次向冯究望求助了。
  “我听说你要搬回去和你爸爸一块住?”
  “你和……你后妈关系处的怎么样?”
  冯究望终于看了她一眼,“我不会和别人说。”
  女生愣了愣:“什么?”
  “马润臣……”他看到女生紧绷起的面部,停下要说的话,“我不和别人说,你没必要特意来找我。”
  “什……我、我没想过那些。”她不是因为怕冯究望走漏风声才来找他的,至少现在不是。
  仿佛回到那个温暖的教室,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很怕冯究望伸出手,指着台下的她说:“是她告诉我的。”
  所幸冯究望什么都没说。
  楚夏怡回过神,拽着自己裙子的一角,僵硬地转移话题,用假笑填满脸颊,“你……是真想和他们一块生活吗?和你后妈,还有那个小女孩?”
  冯究望盯着她,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不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了吗?”
  楚夏怡受不了他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仿佛只针对她。
  女孩的眼眶里悬挂上眼泪,情绪有些激动,松开拽着裙子的手,裙摆上漂亮的图案铺展开。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们会以为我被……我就完了,冯究望……你懂吗?”
  她哽咽着。
  “嗯。我知道了。”
  少年眼中有她裙上的花纹,那是少女精心的梳妆,是属于昆虫的翅膀。
  所有人都一样。
  有最美丽的外衣和最丑陋的身躯。
  高中冯究望选择了住宿,每个月回家都能和冯琛吵一架。大人们总爱旧事重提,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县城里最不堪的事,饭桌上提,逢年过节也要提。每次有人夸奖他,他们都要以“你是不知道他以前……”为开头,叙述他的种种不好。
  冯究望偶尔会开口讽刺两句,更多时候也把这些旧事当笑话听,眼里是嘲讽,不知道是嘲自己还是嘲别人。
  陈芳梅在那三年简直愁白了头发,父子俩一言不合就隔空对骂,尤其是冯琛,总爱找些不痛快,讲的话都幼稚,简直像得不到关注就闹脾气的老小孩!
  冯究望高考考了个非常不错的成绩,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冯琛撺了一桌客人请客吃饭,说是给儿子庆祝,却在桌上谈起生意。
  冯究望无所谓,不管其他人脸色如何,饭吃完就离席了。冯琛立刻在他身后训斥他没礼貌,和客人们道歉,喝多了又讲那些旧事,控诉他的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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