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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血色玫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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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我一只手还抓着他那只手,另一只手小心地覆上他的纱布。
“我的双脚和左手都被炸伤了,眼睛被熏坏了。我的命还在,呼吸道没坏简直是奇迹——我当时觉得烟雾颜色不对劲,立即屏住了呼吸。幸好我们离开的方向逆风。”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心疼。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紧张,用比他平时柔和的多的语气安慰我:“我还活着,所以别为我担心。”
“你别回去了,你这个样子,嘉林会担心的。”我说,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让我照顾你。
“等过几天我就得回去,这边床位一直紧张。”他笑笑说,“也只能让她担心了。”
“我猜那个傻丫头一定会哭的,没想到你也哭了。”他顿了顿说。
“……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你……”我想问他后悔不后悔,但又觉得没什么好问,因为他一定因为能参战而自豪,而受伤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我很高兴,这时候你在。”他拉着我的手凑到自己的唇边,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流呼到我手指上那种痒痒的感觉。“我一直都希望自己保持那种英勇无畏的劲头,所有的士兵都是,这样我们就能很快结束这场战争,回到自己亲人的身边。三年多了,我看见很多士兵在我眼前死去,但几乎没有逃兵。大家用血和生命堆出一条前进的通往胜利的路。被炸弹炸伤的时候我很绝望,我不得不在战争快要胜利的时候退出战场。我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但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失。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因为我看不见。我想过就这样为国牺牲也是值得的。但我又很怕自己就这样死去,我没有看到嘉林嫁出去,没有爵位的继承人,我死后国家会收回那个爵位和封地吧,这样嘉林就无依无靠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我第一次那么渴望活下去。我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在昏迷中死去。现在,你在我面前,你为我哭泣,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挣扎都是值得的。我很高兴。”
我听着埃里克先生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经受了那么多的痛苦,而我无法为他分担。但如果现在我的存在,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快乐和安心,我就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接下去几天,我一有空就去看埃里克先生。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昏昏欲睡的,因为大量失血令他精神不济。他即使是成天躺着,也尽可能地展现他的绅士风度和教养。尽管他看不见,也只有一只手完好,他拒绝他人给他喂食。他希望护工或者修女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他悄悄告诉我,其实他是在学着适应黑暗。他的眼睛几乎没有复明的可能了,他要让自己习惯。
他精神好时,会让我给他读书。我们能找到的只有一些报纸,还有一些医学或护理的旧书。不管我念什么,他都会非常认真地听,有时候发表一些看法,或者聊一聊他联想到的东西。但是他太虚弱了,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而不会说什么。他会用那只完好的手抓住我的一只手,每当我念完一小段他就轻轻捏一下表示他醒着,他在听。如果他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我就知道他睡着了。我在书上做好标记,再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之后匆匆去忙我的,然后期待下一次给他念书。
我在忙碌中错过了送埃里克先生上船。当我看到空荡荡的床位时,无比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有申请成为随行的船医。空缺的床位很快又被安排了伤员。我在离开这间病房之前,一位修女叫住我,说埃里克先生离开前给我留了东西。是一只比巴掌还小的兔子布偶。布偶被棉花塞得鼓鼓的,背上有打过补丁,应该是存在很久了,但是很干净。我不敢确定这是埃里克先生的,因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带着这样子的布偶的人。
“那位先生说这个是护身符。”修女匆匆说完就离开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布偶,突然想起那只叫罗曼的兔子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很珍惜地摸了摸那只布偶,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
这里靠近码头,差不多是法国的边境线了,没怎么被炮火波及,各方面的情况都比前线好得多——至少这里有当地人开的正在营业的小酒馆,有年轻的姑娘,有味道不错的小餐馆,虽然酒馆里的酒是掺了水的,姑娘们都表情严肃神色匆匆,小餐馆的价格高得离谱。但人总要往好的想不是吗?
休息日我和战友出去买物资,例如咖啡和烟草,集市上有得卖不过很贵罢了。我觉得这算是埃里克先生走后留给我的一个安慰——之前在前线的营地,只有黑市才有这些物资,而且价格还要贵。索性我有熟悉的人,总会帮我留一点儿,价格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我不关心他的物资从哪儿来,毕竟我自己干的事就不是什么能往外说的了。
“看到那个妞了吗?真是完美!”军医和士兵们待久了,说话也开始变得粗俗了。
我看了一眼同伴指示的女人,的确漂亮,可惜我并没有为她心跳加快。
与她擦肩而过时,我的同伴冲她吹了声口哨,得到她一个白眼。我在心里想如果吹口哨的是我,我也许会得到一个媚眼,可惜我现在并不想吹口哨。
又到了圣诞节,我无比虔诚地许下圣诞愿望:世界和平。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埃里克先生的离开:在罗曼被调过来之前有一班船,他本来可以那时候就回英国,但听说罗曼申请了调动职务,但手续需要几天,他就多等了几天,决定坐下一班船走。他想在离开英国前见见罗曼。
关于物资:罗曼在调动之前的物资是从黑市上买的,所谓的熟人其实是埃里克先生的下属。埃里克先生知道罗曼的外出规律,所以会省下自己的物资(军官的物资总会丰富些,他也有自己得到物资的途径)让下属假扮成商人卖给罗曼。罗曼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偶尔感叹战争时还能喝到纯度那么高的牛奶简直太幸运。
关于小布偶:兔子布偶是埃里克先生小时候最喜欢的外婆给他做的,一直陪伴他长大,被他当成了护身符。战争时他也随身带着,他相信小兔子是有效的,否则他不会受了重伤还活着。在离开法国前,他把小兔子布偶给了罗曼,希望这个保佑了自己的布偶也能保护他心爱的罗曼。
☆、第十三章
1918年11月,德国宣布投降,这场残忍血腥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们回到了英国,看到庄园外熟悉的草草木木,我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情感。我本来应该去看埃里克先生的,但这边的事情绊住了我。前几年庄园里的不少男仆都走上了战场,庄园需要重新招人,但更棘手的是庄园的财政危机。伯爵忧心忡忡地告诉我,庄园之前为了支持国家上缴了不少钱;现在也应该减轻佃户的赋税,而现在的物价飞涨。收入减少了,支出却增加了。为了保持贵族的体面,他不可能大幅度削减开支,这就意味着要面临困难。
最后庄园里没有再招新人,退役的男仆回到了他们的岗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庄园里有好些日子是沉浸在悲伤气氛中的;尽管他们的死讯在之前就已经被知道了,但真正面临这个改变——由现有的人来分担他们的工作,人们不可避免感到悲伤。
我回到了诊所工作。诊所扩建了,旁边两栋建筑都成了诊所的一部分。伤员不少,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是毫发无伤地回来的。乔纳医生比一年憔悴了不少。他总算对我的技术感到满意一些了,他甚至希望等他退休,这间诊所就交给我管理。我并没有答应他,我不想承担这份责任,我觉得我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我总不会一辈子在这里。
离诊所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墓园,新的墓碑的数量几乎超过了那些被风雨侵蚀过的老墓碑的数量。我每天路过时,都会看到女人在墓碑前哭泣,她们有的是牵着年幼孩子的年轻女人,也有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妇。她们失去了家里的支柱,以后的日子也不知该如何熬下去,而心里的创伤更是无法弥补。
圣诞前夕,我去了一趟埃里克先生的庄园。我实在是担心他。我随身带着兔子布偶,我觉得那个对于埃里克先生来说可能是重要的东西,我得还给他,尽管我其实更想留着它。
到了他的庄园,管家先生来迎接我。他说埃里克先生暂时不在,嘉林去了伦敦,我可以随意。我惊讶地发现女仆们在铺红地毯,打扫,好像马上会有一场宴会一样。
“这是给嘉林小姐准备的成年舞会吗?”我叫住一位我认识的女仆问。嘉林的成年舞会拖到今天也是委屈她了,但不管怎么说,战争之后,大家感到迷茫,萎靡,确实需要有一件能振奋人心的事发生来鼓舞大家。
“是呀!”那女仆回答,“也为了迎接我们的新主人。”
她匆匆走了,留下我被“新主人”这个词折磨。
我来不及拉住她问清楚。新主人?这个意思是埃里克先生的妻子吗?他,要娶妻子了吗?是了,他受了伤回来,总会有爱他的姑娘来照顾他,他也可能爱上那个姑娘,所以要娶她……是那位杰思敏小姐吗?
我很慢地走到书房,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窗没关,风就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进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埃里克先生总要娶妻的,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那我为什么要那么迷恋他,甚至奢望他的回应呢?我原来做了那么久的白日梦!我还为了他洁身自好,漂亮姑娘也不多看一眼!我还想过,因为爱他,我会一辈子不娶别人。我真是蠢透了!得不到回应,我总会有不爱他的一天,我何必断送自己的幸福呢?
尽管这样想了,我还是觉得很冷,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我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埃里克先生。大概是不甘心吧,我还是想听到他亲口告诉我他的婚讯。
管家先生告诉我他在玫瑰园,还派司机送我过去。
我第一次去埃里克先生的玫瑰园。埃里克先生的玫瑰园离城堡有些远,这里是个偏远的小村庄,不过土壤气候很适合玫瑰的生长。埃里克先生的玫瑰园很大,但不仅仅栽了玫瑰。围着的木栅栏上缠满了藤蔓,玫瑰园最外围是一些高大的树木,里面是好看的石子路,小路的两侧栽满了玫瑰,不同品种不同颜色的玫瑰;只不过现在不是玫瑰开的季节,我见不到美景。玫瑰园的中心有一个小湖,湖边有一个小亭子供人休憩。
我在一个小角落找到了埃里克先生。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并没有人陪伴。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是在感受风吹过他的脸颊。
“你好,埃里克先生。”我靠近他后小声说。
他没有动。他睡着了吗?我看着他,他的肤色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要白一些了,没那么瘦了,气色看上去也不错。我被心里龌龊的念头驱使着凑近他,足够近了,我又小声试探着叫了一声:“埃里克先生?”还是没有回应。
周围那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沙沙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是那么响。我快速地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就一个吻,我告诉自己。我飞快地在埃里克先生的唇上触了一下,之后立即站直身子还退后了一步。我像做贼一样环顾四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放下心来,然后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自己的嘴唇。我的脸一定在发烫。他的唇柔软而温暖,只是不足一秒的触碰,能让我回味许久。
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埃里克先生突然动了一下。
“埃里克先生!”见他醒了,我连忙打招呼。
“是罗曼吗?抱歉,我刚才睡着了。你来了也不叫醒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低沉,格外地性感。他把头偏向我的方向,睁开了眼,但他看不到我。
“我突然想来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努力用平时的语调说话。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我的脸离他的脸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浅浅地吹到我脸上,近到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映出了我的身影。他没有察觉我的靠近,放松地坐在轮椅上,像一个视力正常的人一样睁着眼,时不时地眨眼睛。他真的看不到我了。
“不会。这里现在没有花,不过明年四五月份就能开花了,希望能赶上唐纳的婚礼——如果他愿意用我的玫瑰来装点他的婚礼现场的话。”他微笑着说。
我站直了身体回答:“他一定会很乐意的。”
“你喜欢玫瑰吗?”他冷不丁问我。
“嗯?喜欢。”埃里克先生种出来的玫瑰我一定会喜欢的。
“等开花了,我也送你一束。”他用最平淡不过的语气说,但我的心却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要送给我代表爱情的玫瑰!
“我来这儿之前去了你的庄园,仆人们在装扮。”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是啊,等过几天,圣诞节时给嘉林办成年舞会。本来今天也要给你寄邀请函的,不过你来了正好,可以顺便把给斯梅德利家的邀请函也带去。”他用轻松的语气说,“虽然她已经有意中人了,但舞会不能少。战争过后我们需要有振奋人心的东西,舞会就可以。”
“等等,意中人?你是说嘉林有意中人了?”我隐约觉得我似乎误会了什么。
“是的,是个远方的亲戚,他战争时受了伤回来,嘉林照顾过他,他们有了感情,准备订婚了。不过他没有爵位,所以要入赘。”埃里克先生说。
“那他们说的‘新主人’,不是指你的未婚妻,而是指这位先生?”我急忙问道。
“他们?是仆人们吗?如果真要有新主人,我想就是指嘉林的未婚夫吧。”埃里克先生说。
“这么说,你没有未婚妻?”我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会有未婚妻!”他笑了起来,“我不会耽误那些小姐的。”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是我自私了。嘉林本来应该嫁给和她地位相等的人,但我希望她的孩子来继承庄园。我大概不会有孩子了。”
“你的腿快好了,之后你也只是看不见而已。你的身份、地位、财产、容貌都是那些小姐们喜欢你的理由,况且你只是看不见。”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酸。
“看不见不是什么小事吧。”他笑了笑。
“但你那么优秀……”我有些着急,他会不会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明?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看不见一定会给他带去很多困扰吧!他这样子一个人待着,心里总不是在想着要放弃什么东西……
“我知道自己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安慰我。
“那位杰思敏小姐呢?她没有在你受伤后照顾你吗?”我赌气般地提起了我的情敌,她没有趁着这个机会让埃里克先生爱上她吗?埃里克先生有了爱人的话,会让我生气难过好一阵子;但我不能看到他变得颓废。
“我拒绝她了。我告诉她我不能拖累她。我不需要人们的同情怜悯,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他的语气有些冷淡。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对没有同情、怜悯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你,我……”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爱你”了,我生生截断了话头,紧张地背后冒汗。
“我知道,你不用那么惊慌。”埃里克先生轻笑一声,“况且……”他的声音低下去了,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况且什么?”我问。
“不,没什么。”他笑笑说,“你推我走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埃里克先生视角:
我在角落里待着想事情时,听到了脚步声。我告诉过园丁,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过一个小时再来找我,那么显然不会是他,那么会是谁呢?
“你好,埃里克先生。”来客向我打招呼,原来来的是罗曼。我突然想来点恶作剧,于是假装自己睡着了,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我听到了衣料细微的摩擦声,然后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他叫我,似乎是在确认我是否睡着了。我把自己的呼吸放得轻缓,他果然没有察觉到我醒着。过了几秒钟,我感觉到嘴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一瞬间就消失了,人中处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呼吸。他是亲了我一下吗?我险些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幸好他已经离开我了。我没再听到脚步声,他一定还在我旁边等我醒来。
于是过了几分钟后,我假装醒来了,和他交谈。他的语气里有些紧张和欢欣。我承诺送他玫瑰,他克制不住的兴奋。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和眼里的光彩。
之后他说起了我的“未婚妻”。他似乎在为子虚乌有的人和事儿伤心赌气,我觉得好笑,我猜他一定觉得委屈,但不说出来。他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也不透露自己的心意,虽然他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我不想他胡思乱想,就明确表示了我不会有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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