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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月三十二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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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好帅啊。”何意诚恳地夸奖,温风至这么听她赞美自己,笑意更盛。
而陆邱桥看上去却并不开心,他望着温风至嘴巴抿地很紧,右手插在自己口袋里,姿态很是疏离。
“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聊聊?”何意却并没有感觉到面前两个人一言一行中的尴尬,她只觉得陆邱桥很少提到自己念书时候的事情,既然这么久还能一眼就认出来的学长想必也不是什么太疏远的关系,便自作主张地提议。
“不用。”
“不必了。”
然而拒绝她的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温风至和陆邱桥都在第一时间拒绝与对方“坐下来谈谈”,何意吃了一惊,抬头向陆邱桥脸上看去,而这简单地一眼却让她的心莫名颤抖。
很多年之后何意还会记得那一天陆邱桥的眼神,那是她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陆邱桥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凝视过她,更没有凝视过其他人,他望着温风至的表情极度深也极度复杂,像是愤怒像是痛恨,但所有尖锐的情绪在那眼神中都很模糊,因为它们的外面都包裹着一层另外的、看上去有些不和谐的情绪。
何意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绪,那一天明明陆邱桥俯视着温风至,但他看着温风至的样子却像是沙漠里的旅人仰望海市蜃楼,海底的人鱼仰望天空的晚霞,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突然卑微得不可思议,而那个包裹着一切的情绪就是软弱。
那可能是陆邱桥一生中,最软弱的时刻。
而温风至拒绝何意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并不想与陆邱桥的女朋友有什么额外的接触,这样的偶遇就已经足够可笑也足够考验人心,他完全没有任何能与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甜品聊天的自信,于是他借口自己已经吃完东西,这就准备走了。
虽然陆邱桥也拒绝了再做多交谈的提议,但是他看到温风至斩钉截铁拒绝之后脸上却微微表现出愠怒,何意能感觉到自己抱着的那只胳膊上的肌肉突然绷紧,就好像陆邱桥忍不住想要给温风至脸上挥去一拳一养。
没有人知道陆邱桥在那个瞬间真的很想动粗,他年少时候性格温和,然而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原本开朗阳光的那一面抹杀了,他心里逐年积累愤懑和悲哀,以至于整个人渐渐变得有些孤僻暴躁,温风至虽然心底自诩还算了解他,但今天这个短暂的偶遇也让他明白这个少年这些年的改变并不仅仅只是外表上可以看到的那么简单,那双曾经透彻而明亮的黑色眼睛现在却变得深沉,像是压抑了许多难以捉摸的东西。
人都是会变的,温风至明白这一点,这些年自己也变了很多,但是陆邱桥的改变却让他不知为何毛骨悚然,他能听到自己心里某个非常狭小阴暗的角落在控诉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让温风至更加恐慌,他下意识否认下意识逃避,他害怕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更不想为此负责,但那个声音在提醒“冷雨”的存在,在尖锐地指出陆邱桥这些年一直以他作为主角在构建自己的作品。
但他还有何意不是吗。
温风至转移目光像那个女孩看去,短发娇小的貌美女孩,说话的感觉和一颦一笑之间,除去那颗痣之外分明是何意更接近那个角色,或许那个特征只是巧合,毕竟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他有必要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吗。
在温风至思绪大乱的时候何意和陆邱桥已经一同转身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桌子旁,离开温风至的圆桌前何意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温风至放在自己面前已经画了许多图案的餐巾纸,他不愧是现在非常有名的画家,即便用这样奇异的材质仍然可以画得极其精美,那是他刚才吃的蛋糕和咖啡的速写,笔画阴影都精致地无可挑剔,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花体的字母——F。
温风至看着陆邱桥和何意走回他们自己的座位上之后,又重新低下头想要把自己的蛋糕吃完,然而不知为何短短一分钟就让这枚原本甜腻到极点的甜品吃上去有些发苦,那种干涩的触感在舌尖回转了几秒钟,温风至才将它们艰难地吞了下去。
——
在接到宣乐资本的电话之后,叶新铎用一晚上的时间整理了宣乐的基本业务范畴和资源关系网,第二天一早将它们全部打印出来,连同那张粉色的便签纸一起放在了何愿的办公桌上。
何愿前一天晚上终于回家睡了个好觉,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还给大本营的员工们买了早点,大家在外面其乐融融地分吃灌汤包和豆腐脑的时候,他才哼着小曲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叶新铎早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他永远都是那副沉着的样子,正在用自己的电脑回一封非常长的邮件。
“你不去吃点吗?”何愿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有些不确认昨天他送自己回家之后有没有好好休息,然而叶新铎抬起脸来仍然像是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没有表情,既看不出疲惫,也没有丝毫的憔悴。
“我在接您之前吃过了。”他平静地回答,然后眼睛越过何愿看着他身后的办公桌,“昨天宣乐资本打电话过来,说要与您沟通,资料和电话号码我都放在桌上了。”
何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薄荷绿的文件夹,有些诧异地摸了摸鼻子:“宣乐?资本?”
他的疑惑不无道理,悦意从年初C轮融资之后稳步发展,近期都没有接触大资本的必要,而近几日因为《极光森林》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为什么还会有资本公司来寻求沟通呢?
况且宣乐的名字即便叶新铎不整理资料给他,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过,宣乐资本几乎是投资领域第一梯队的巨擘,旗下大大小小的公司几乎在商界行程生态。何愿快走了几步翻开那个文件夹,第一页便是宣乐管理层的个人信息梯状图,为首是董事长,往下是总裁和总经理,而在总经理的照片旁边贴了一个便签纸,纸上写了总经理的名字和电话。
何愿吓坏了,他觉得宣乐就算想要跟悦意有什么合作或者交流也至多就是个资本顾问先来谈谈情况,怎么可能上来给的就是总经理的联系方式,况且那个钟姓的总经理显然是个年轻女人,她彩色打印的两寸照片看上去貌美而锐利,眉目间有一种凛然生威的感觉。
何愿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助理,他希望叶新铎告诉他自己搞错了,然而叶新铎却很显然了解他的想法,他沉默地望着何愿,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愿能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微弱的不安和悲哀。
“宣乐不会是想趁火打劫,收购我们吧?”但这个时候的何愿没有心情去分析叶新铎为什么悲哀为什么愤怒,他真的感觉非常害怕,如果这次危机不能在短时间内好转,那么被吞并和收购恐怕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再一次低下头去看那串简短的数字,感觉它像是一串锁链一般。
“您得先打电话,”叶新铎的语气第一次有些焦急,他不再看何愿的脸而是重新地下头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语气非常生硬,“您要先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们才能想办法应对。”
何愿一屁股在自己的转椅上坐下,他简单地把那几页资料看了一遍,然后才赴刑一样把电话听筒拿了起来,他拨动电话号码的时候却没注意到一直在噼里啪啦打字的叶新铎也停了下来。
号码拨完之后那边很快就接通了,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年轻女孩,说她是总经理的秘书,何愿颤巍巍说明来意,那女孩便帮他把信号接给了钟海雨。
钟海雨的声音干练而明亮,她语速微快语气非常平易近人,一个彼此问候之后就让何愿放松了不少,何愿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低头去看手里文件的第一页,钟海雨比自己大2岁,出生在香港,是宣乐资本董事长的侄女,未婚。
钟海雨的意思很明确,她说她马上有其他的会议,想要说的事情在电话里也很难说清楚,便希望周六晚上能与何愿面谈,何愿虽然知道周六临近画展开幕一定非常忙乱,但对于如此体量资本公司总经理的邀约又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只能答应了,随后钟海雨很轻柔地笑了一声,说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她的秘书会再次联系他,电话便挂断了。
何愿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就保持那个姿势愣了一会儿,他还是摸不清钟海雨或者是宣乐想要干嘛,所以也不能乐观地认为这次见面是善意的。
“怎么样?”叶新铎说话的时候何愿才意识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旁边,一双黑色的眼睛向下望着自己,脸上的神色交错担忧和凝重。
“钟经理约我周六晚上与她见面,”何愿这才回过神来,把听筒放回电话上,有些恍惚地吩咐,“你帮我想办法空出一两个小时出来。”
虽然明白这件事并不容易,毕竟画展周日开票,周六晚上何愿理应再去核对一下票务和活动送票的相关事宜,但是叶新铎也知道宣乐的地位和能力,它们如果想要将悦意据为己有或者永远消失简直太容易了。
“我明白了。”叶新铎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却又听到何愿在他身后很轻地问了一句:“宣乐旗下有出版发行业的公司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叶新铎回答,“他们只有音像制品的发行公司,并没有纸质文化这一边的业务。”
何愿的脸立刻就垮下去了,他往办公桌上像破麻袋一样趴下,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宣乐的插手未必是坏事情,”叶新铎看了他一会儿,出声安慰道,”说不定他们是想要帮悦意的忙。“
“他们不落井下石我就很满足了,”何愿的嘴巴压在胳膊上,含糊地说,“哪里能那么乐观。”
于是叶新铎也不说话了,他把写好的邮件发送出去,又打印了一页表格递给何愿让他签字。
何愿懒洋洋地瞥眼看了一下,纸上是陆邱桥关于《极光森林》十六卷的几场签售会的举办事宜,他的脸色更阴沉了一些,问道:“这些签售会真的还有办的必要吗?”
“有,”叶新铎从容地回答,“最新的市调十六卷的评分有所回涨,很多真正自己买了书看过结尾的人认同这个走向,毕竟《极光森林》一直是一块太过甜蜜的蛋糕,吃的人有些发腻,这个时候来一点辛辣的佐料,反而会唤回味觉。”他说着又从沙发上拿起平板电脑给何愿看一组数据,“这是昨天市场部的人发给我的,因为《极光》最近话题度很高,所以吸引了一部分新的读者,她们将陆邱桥粉丝的平均年龄拉高了3。2个数字,在这部分人的反馈中,她们希望看到这个故事就照这样发展下去。”
何愿茫然地看着叶新铎滑动屏幕的手指,事态的突然好转,和事态好转的原因都让他有些无法理解。
“我认为她们认同这个结尾的原因或许是她们大多有这样的经历,”叶新铎接着数,他的声音突然缓和了一些,语速也放地很慢,“深爱不得善终,年少的感情败给现实,相爱的人不得不放开彼此相握的手——”
何愿猛地抬头向自己助理的脸看去,叶新铎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言简意赅很少用形容词和排比句,而他这个时候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而叶新铎本来就望着何愿,这个时候突然与之对视,骇得一瞬间想要后退。
但是他的自控能力从来很好,不仅让自己仍旧稳稳站立在原地,还像是前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止住了话头。
“所以签售会没有叫停的必要,”他顿了顿,如是总结,“以往的每一场签售都能带来一部分销量,陆邱桥吸引人的地方除了作品之外还有他本人,这次极光虽然卖的不好,但是为了去签售会接触他的粉丝数量应该不会有太多下滑,我们还可以借此造势,再安排一些别的活动。”
“可以。”何愿凝视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在那张关于《极光森林》新书签售的企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新铎拿到他的签名之后便向外走去,他步伐很快脊背挺直,看不出有任何动摇,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平静外表下的每一寸骨骼都因为方才的对视而剧烈颤抖,胸腔下的心脏擂动如鼓,像是马上就要从自己的喉咙里迸裂出来一样。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
第5章 第五章 冷雨
05 冷雨
冷雨吃完了最后一颗樱桃软糖,她有些不甘心地向下倒了倒包装袋,却什么都没倒出来,于是她只能放弃,把那个空荡荡的袋子揉了揉,然后站起来将它扔进了长椅另一端的垃圾桶里,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向下凝视着垃圾桶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开口,随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来,长按关机键之后也扔了进去。
提示登机的广播已经第三次响起来了,她面无表情地拖着箱子向登机口走去,高耸的玻璃窗外是蛰伏在栈桥旁的白色飞机,天地间落满了灰色的雨。
……
这是《极光森林》第十六卷 最后一页的内容,温风至在酒店楼下的报刊亭看到第十六卷上市,便硬着头皮买了一本,而这一本结局的剧情突然出现了巨大的反转,让他感到非常愕然。
他原本在亲眼见过何意之后已经可以确认何意才是“冷雨”的原型,但这样的剧情让他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抓摄一样瞬间剧痛不已,他七年前离开杭州的那天确实下了大雨,天气阴沉的可怕,他甚至以为飞机应该没有办法起飞,然而可笑的是整个机场几乎所有的国际航线都被推延或者取消,唯独他那一班准时登机,没有耽搁一秒。
而他也确实在登记之前拒绝了所有来自陆邱桥亦或是其他人的联系,只是他那个时候没有富裕到可以随便丢弃手机,只是将自己国内的电话卡取出来掰断,然后丢进了垃圾箱里。
距离看完漫画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而温风至却仍然僵硬地坐在床边,慢慢昏暗的天光让他逐渐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的心像是现在没有戴眼镜的视线一样模糊而茫然。
那个孩子究竟想干什么?
温风至发现自己最大的疑惑仍然是这个,陆邱桥比他小四岁,他们曾经像是冷雨和她的青梅竹马一样憧憬和依赖彼此,但所有的一切不是在七年前已经结束了吗,他当年走得何其艰难,他当年放弃得痛彻骨髓,但他仍然慢慢学着放下,七年时间不足以忘怀一切,可两千五百个日夜足以稀释那些浓烈的感情,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会心悸,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但成年人的矜持和冷定让他明白过去的就无法再奢求再挽回,现实毕竟不是漫画剧本,他不能因为这个结局不喜欢,就擦掉一切重头再来。
他当年在那架飞机上坐定的瞬间,这个故事就已经被画上了永远的完结线。
那一夜原本已经接受时差的温风至再一次失眠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濒死的人一样在脑海中放映许多过去的事情,他如今三十岁,陆邱桥染指他生命的长度还不到十分之一,但他的影子如此残酷如此固执,像是什么无法治愈的病毒一样,蔓延着感染其他没有参与的部分。
最后温风至只能放弃,爬起来从箱子里找出自己很久没有吃过的药,连着吞了两颗。
好在药还是有效的,他再次爬上床的时候很快就觉得神志混沌,有许多手拉着他向梦境坠去。
于是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好像变成了拖着行李的冷雨,周遭的一切都非常真实,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等着飞机起飞,但是飞机过了好久好久都一动不动,他有些急了便问空乘为什么还不起飞,那个面容模糊的空乘语气平板地回答道您说什么呢我们早就起飞了。于是他向狭小的舷窗外望去,却发现空乘并没有骗他,那窗外是洁白的层云。他突然就慌了,惊声尖叫着他要下去他要回家,这时候所有的人都扑上来拦着他,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力气那么大,他将那些人一一挣脱,然后从飞机上跳了下去。
温风至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坐在酒店的床上,浑身都是冰凉的汗水,方才自由落体的恐慌让他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更没有噩梦,他在国外精神状况通常不好,所以需要药物辅助睡眠,那种药性能很好,基本上会让他一夜无梦,然而不知为何今天却失效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这一天是周六,叶新铎之前已经与他联系过,说周六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出面确认一下画展的票务问题,根本没有任何安排的温风至早就觉得无聊,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虽然与悦意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但温风至做了噩梦也不敢再继续补眠,他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去卫生间洗脸。
卫生间灯光明亮,干净的镜子反射诚实,他一张脸苍白得不像活人,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也许是因为脸色太差,这个时候反而能罕见地看出眼下的那一颗小痣,是并不很深的棕色。
温风至又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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