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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月三十二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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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而已。”叶新铎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把那张黏糊糊的面膜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无声地向何愿的方向走了几步靠近他,然后用非常轻柔地声音说,“您上楼去睡吧。”
然而何愿却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这一次声音又无奈了许多:“他们吵架了吗?”
叶新铎一听便知道何愿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只能如实回答:“陆老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到剧院去。”
何愿的眼睛这才猛地睁开,他皱着眉头向叶新铎看去,又确认了一次那个答案:“他没去?”
“没有,”叶新铎点头,“散场之后是何小姐自己出来的。”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何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少见的阴沉,“我没去就算了他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抽不出空来,难怪小意的情绪那么不好。”
“我问过夕姐了,说是联系不到陆老师,”叶新铎向后退了两步,看着何愿步履踉跄地站起来,却反常地没有伸手去扶他,“听说他晚上去参加以前美院一个教授邀请的晚宴,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由他们去吧,”何愿经过叶新铎身边往楼上走去,他停顿了片刻,语焉不详地轻声说,“分手了更好。”
在他身后的叶新铎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印象中何愿还是很看好陆邱桥的,所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这个时候何愿也已经走到了楼梯的顶端,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一楼一动不动的助理,问道:“你不回去吗?”
叶新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快要午夜一点了,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看着何愿,并没有说话。
何愿心里想着时间确实已经很晚,再加上排屋的位置也太过偏僻,如果这个时候让叶新铎开车回家的话估计到家都快要三点了,于是心里一软,对他说:“没有要紧事情的话就在客房将就一夜吧,明天我们晚一点一起到公司去。”
叶新铎便笑了,点了点头说好的。
何愿不知为何在那个瞬间感到胃里有一个莫名的角落刺痛了一下,然后他逃避一样地转身上楼,换衣服去洗澡了。
洗了澡之后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反而不像刚才觉得困,何愿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准备再去回复几个邮件,然而打开浴室门却看到叶新铎仍然衣着整齐地坐在主卧门口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屏幕上一点荧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你是要成仙吗?”因为何意的卧室就在走廊的另一端,何愿怕吵醒妹妹所以声音压得很低,“这么晚还不去睡觉?”
“我估计您洗了澡还要工作,所以整理了一下今天没有处理的事项发到您邮箱里了。”叶新铎看到他出来便站了起来,他声音不卑不亢,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疲惫,而何愿听他这么说,心里又是震动又是感慨,而这些情绪之后又莫名有些愤怒。
“我不是什么国家元首,悦意也不是五百强巨擘,”何愿向他走进了两步,语气强硬了许多,“有些事情当天不处理没什么关系,你早睡两个小时我们也不会破产。”
叶新铎有些慌乱地向后仰了仰脖子想要避开何愿身上带着沐浴露香味的热气,他不太明白何愿突然生气地原因,其实这个晚上何愿的情绪一直有些异常,于是叶新铎又想到了他今晚的那位约会对象,心里又是一阵痛苦。
“您……”他有些犹豫地看着何愿逆光中黑色的眼睛和棉质睡袍领口湿润雪白的皮肤,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干燥地像是黏在了口腔里,他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随即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暗示性过强,但好在何愿的神经比水泥管都要粗,他从来没想过叶新铎对自己会有什么跳脱出工作之外的额想法。
“怎么了?”可能是因为刚刚洗过澡,所以何愿连一双平时开裂的直男嘴唇都水润了许多,他最多也只是觉得叶新铎今晚的样子比平时更犹豫,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话要说。
“宣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叶新铎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僭越,但是他心里的恐慌和不安每一天都在扩大,他甚至在钟海雨单独约何愿出去的那个晚上做了一次噩梦,在那个梦里他最害怕的事情成为了现实,而他无能为力地怀抱着自己的懦弱和犹豫,眼睁睁地看这一切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何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确实并不好回答,他转身下楼到餐厅的吧台那里到了两杯苏打水,然后又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叶新铎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他侧面的沙发上也坐下了。
“钟经理说宣乐确实有收购我们的打算。”何愿喝了一口水,如实回答,虽然这件事只是钟海雨的一个暗示而已,但他既然信得过叶新铎,确实没有特意去隐瞒的必要,果然他这句话说出口,叶新铎的表情便立刻紧张了起来。
“不过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何愿耸了耸肩,像是安慰叶新铎一样说,“就算悦意真的被收购,你们大家的工作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况且宣乐是一艘大船,如果真的能够建立这样的关系,你还能以此为跳板,去更高的地方。”
叶新铎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盯着何愿的脸,神色隐约有些悲哀:“那您怎么办呢?”
何愿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叶新铎会这么问,悦意如果真的被宣乐收购,他接下来的路的确会非常尴尬,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他直接将悦意拱手让人好像是更为干脆稳妥的做法,但放弃悦意对于他而言又不仅仅是创业失败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在这个公司倾注了太多心血又投下了太多赌注,悦意之于他的意义,在他的人生中仅次于妹妹。
“我会拼尽全力去避免我们被收购,”就在叶新铎以为何愿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了他坚定了许多的声音,“况且宣乐也只是在观望我们的情况和态度,我自信还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我觉得有些奇怪,”叶新铎双手捧着那只杯子,黑暗中他盯着那里面漾出微弱涟漪的苏打水,“宣乐那样的体量,对于我们的态度未免太积极了,”他视线稍微抬起一些望着何愿,“而且这位钟经理的两次主动约见都很私人,我——”
“我又不是什么年强貌美的女创业者,被满身铜臭的大资本家看上了反复约出去,”何愿似乎觉得好笑,打断了叶新铎犹疑不决的话语,“况且钟经理才是女士,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新铎无话可说,他这些年也看出来一二,何愿可能是因为早年辍学没有接受过什么正统的高等教育,虽然脑子并不笨做事情也灵活,但思维和三观都非常底层,不像是个新时代的创业者反而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实体经济企业家,他似乎还没有真的接受现在这个社会女性在很多地方独揽大权的事实,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钟海雨而言,比“年轻貌美的女创业者”还要容易拿捏在股掌之中。
其实在钟海雨第二次直接打给何愿的私人电话要求见面的时候,叶新铎就在网络上查阅过钟海雨一些比较边缘的资料,那个女人的资料上写着现年32岁比何愿要年长两岁,但是叶新铎所能找到的一些香港媒体发过的八卦新闻中,钟海雨似乎除了整容之外,还更改过身份信息上的年龄,因为她的家族显赫所以一直以来就被很多人盯着,许多人也记得钟海雨实际出生的那一年,比所有公开资料上显示的都还要早两年多。
但是除此之外她的私生活是完全干净的,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只有几条她参加呼吁男女平等的相关集会消息,能够从旁佐证她似乎是个不婚主义。但这并不能让叶新铎安心,因为她对于何愿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热情到第一面在饭店里见到那个女企业家的时候,叶新铎一瞬间似乎透过那双热忱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目标一致的竞争者们总是会有相同的气场,能够在人群中的第一眼就锁定对方,叶新铎不清楚钟海雨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女人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自己出现在她与何愿的独处中,就像昨天晚上何愿第一次要求自己开车赴约一样,或许这只是争夺开始的枪响。
但叶新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毕竟他连参与斗争的资格都难说能不能获得。
“你真的困了的话就去睡吧。”何愿看他低着头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便以为叶新铎也终于感觉到疲惫,出声让他去休息,而叶新铎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于是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浴室里去了。
他这个澡冲了许久,一是思绪烦乱需要一个空间去整理,二是他考虑一时半会儿何愿也不会回去睡觉,所以刻意在拖延时间,他近一段日子以来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很想面对何愿,就像强盗没办法注视着自己偷盗不来的宝石一样,望着那张脸的感觉让他胸口灼热却又酸痛。
但是当他慢吞吞洗完走出浴室之后却发现何愿仍然在沙发上,只是从坐着变成了躺着,一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从浴袍下面伸出来垂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屏幕已经熄灭的ipad,而落地窗外非常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使得那条腿看起来像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叶新铎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他,他在直接转身回客房和走过去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向何愿走过去了。
何愿似乎睡得很熟,他枕着沙发上的靠枕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齿,还没有干透的头发散落在额头上,眼睛紧紧闭着,并不很长的睫毛像是风中的绒草一样颤抖。
何愿从来不是个美男子,他长得普通身材也普通,只是皮肤很白又因为从小养尊处优所以气质很好,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看得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这也是他身上最过人的特质之一,就是不论遭受了怎样的挫折,经历了多么困苦的日子,他看起来仍然积极而单纯,所以看上去总是比实际的年龄要小很多,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商场上也总是被合伙人和投资者质疑能力,只是他一直以来做得很好,才慢慢积累了一些风评和口碑。
但叶新铎这些年一直寸步不离地跟随他,所以知道他白手起家有多么不容易,并不像一眼看上去那么不谙世事,不过好在年少时候的挫折非但没有成为压垮他的灾难,反而还提前激励一个温室中富家少爷的韧性,他非但没有让亡者失望,还很好地抚养了从那天起只能依赖他的幼妹。
“何总。”叶新铎弯下腰去呼唤他,他们在这个晚上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就算立刻去睡觉离天亮也只有两三个小时了。
然而何愿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喝了酒所以没有那么容易醒来,他咕哝了一句听不太清楚的话,却没有睁开眼睛。
叶新铎又试着喊了他两声并且推了推他的肩膀,然而后者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叶新铎没有办法,只能伸出手去将他抱了起来,何愿虽然消瘦但成年男人的分量还是有的,叶新铎即使年轻力壮,也觉得微微有些吃力。
步履晃动间何愿好像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然后看到了叶新铎因为没有睡衣所以只能把浴巾围在腰部从而完全□□在外的胸膛,他有些意外但是甚至却还不清楚,只能下意思地轻声问:“新铎?”
那极其微弱的气息吹拂在叶新铎没有任何衣物遮蔽的胸口,年轻助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原本应该弯腰把何愿放在床上的动作变成他半跪了下去,而何愿潮湿的头发拂弄自己的肩窝,让他紧抱着对方的双手不愿意就这么松开。
“新铎?”何愿能够感觉到叶新铎滚烫的手掌捏着自己大腿的外侧,虽然并不觉得痛但是有些怪异,于是他又喊了一声助理的名字,好在他实在是太过于迟钝也从来没有男人之间会发生什么的认知,于是这空气中细微甜腻的旖旎气息也一点都没有感知到,而叶新铎的脸颊在黑暗中早已涨红,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脸从何愿的发丝间抬起,然后用极力压抑的声音说:“太晚了,您先休息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罢他就猛然松开双手然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主卧,只剩下完全没有多想的何愿无所谓地翻了个身,然后把自己卷进了羽绒被里。
叶新铎仰躺在客房冰冷的双人床上,虽然现在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但他还是刻意把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想借此让自己尽快冷静,但事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他还是觉得自己接触过何愿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烧灼过一样热得发痛,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跟何愿有过这样类似的亲密接触,但是在钟海雨出现之后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可能是何愿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有什么亲密的女性友人使得他放松了警惕,他几乎忘记了何愿即便再心系工作也总有要恋爱结婚的那一天,但是那一天如果真的到来的话他应该怎么办呢,就看着去祝福他吗,还是仍然兢兢业业地做好所有他安排的工作,哪怕是在情人节去订情侣酒店,去搜集那些大名鼎鼎珠宝品牌各种钻戒的规格和售价,还是去包下某个饭店周末的宴会厅?他做得到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钟海雨只是想要与何愿单独共进晚餐他就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如果何愿真的未来会与不管是钟海雨还是其他女人从约会开始在自己的“贴身安排”下一步步迈入婚姻殿堂,那他真的无法估计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但是他要辞职吗?
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就放弃何愿,他觊觎了十几年的珠宝就算得不到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和那件珠宝之间的隔阂太多了,他仅凭一个人是这一生都无法跨越的。
叶新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不得不用这样侧躺的姿势以压迫自己过于酸胀的心脏,他很少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在乡下奶奶打来电话催促他成家的时候他才会心生愧疚,他的人生已经被何愿打乱和拖累很多年了,这条路真的太难看到尽头,是不是放弃才是更好的选择?
叶新铎虽然看上去沉默寡言但他并不愚蠢,他看得出仅仅在悦意就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喜欢自己,或许她们之中也有某一个很可爱很适合共度一生,他闭着眼睛稍微想象了那个画面,他带着她们中间的某一个回家,奶奶站在小镇的门口等着他们,那个女孩个子不高头发很长,脸并不算非常美但是笑起来很动人,奶奶也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笑的很开心。
但是那个画面突然变了,他看到那个被奶奶拉着手的女孩微微侧过脸来看着自己,皮肤莹白而眼睛漆黑,睫毛短短的嘴唇很薄,那张脸仍然是何愿的样子。
叶新铎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在那瞬间觉得无名的愤怒在戳刺着自己的每一寸内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可救药,在那很短的时间里他没有做多考虑,伸出手去从床头柜上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然后点开了短信息界面,他怒火中烧地按压着屏幕输入何愿的电话号码,然后在文本编辑界面一字一字敲击了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何总,我想辞职。”
然后他停顿了下来,又滑动手指改变光标的位置,笃定地删除了“想”那个字,然后重新打了另一个字上去——
“何总,我要辞职。”
然后他的拇指悬空移动到“发送”的那个向上的按钮旁,就那么悬停了半分钟,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按下这个键就无法挽回,何愿不是个强硬的人,况且他也知道叶新铎在自己身边是大材小用,叶新铎也清楚自己如果提任何有关辞职的事情何愿恐怕都不会挽留自己。
但恰恰就是这个认知让他愈发难过,他像是个幼稚的孩子一样想要考验父母对自己的爱意一样故意说无法挽回的话故意做无法挽回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够寻求安慰和谅解,但何愿并不是他的父母,也不可能对他有无条件的爱和包容,他们之间只有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这是在这个世上最脆弱的牵系。
然而他还是幻想何愿会紧张会慌乱,会询问自己突然辞职的原因,甚至他会再次提及那个让他去做主编的想法,这样他就仍然能够理直气壮地留在悦意,留在他的身边。但就叶新铎对何愿的了解,他这么做的可能性仍然是小的。
叶新铎非常清楚天亮之后自己一定会后悔,但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在涉及何愿的事情上如此心冷如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按下了那个发送的按钮,然后界面闪动了一下,手机微微震动,表示那条信息已经发送成功,他似乎还幻听到了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了新短信息的提示音。
做完这一切之后叶新铎将手机放回原位,然后他重新仰躺在床上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一夜再没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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