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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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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他没有给自己缓冲时间,甚至忽略大腿上伤痛,捡起阿武散落的枪,直接从高处跳下去!
  在临近地面的地方打滚,同时目光如鹰隼锐利索性冯庆落地点,翻滚至平衡的瞬间开枪。
  冯庆未能来及翻身,甚至未能来及开口与躲避,胸口,肩膀连中三枪。
  他目光涣散,逐渐失去意识。
  血从冯庆的身下流淌出,邢默抹把脸大口喘息三秒钟,利落滚身而起,伸手试探冯庆呼吸,检查他伤势。
  冯庆还有呼吸。
  邢默抽紧的肌肉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忍住巨大疲惫,飞快地给自己的伤进行了紧急处理,然后拖着身体靠在不远处的墙上。
  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邢默迷迷糊糊中感到自己重陷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沼泽。这篇沼泽他曾用许久才走到尽头,才行至天光,所以在看到熟悉的场景时,心脏骤然缩紧。
  邢默转头环伺周围,熟悉的场景,印象中这是他某次任务失败,带着浑身血和伤,浑浑噩噩在归途中狂奔,躲避敌人的狂轰滥炸,差一点血肉横飞。他不知自己怎会重新回到这里,手中沉甸甸而冰凉的枪支与重量,让梦中的邢默不疑有他,甚至通过潜意识暗示,连疼痛都如此具备实感。他狂奔,于千分之一的时机躲避身后的子弹,忍住剧痛爬上树给自己包扎。无尽的远处,沼泽中出现成千上万把枪膛,邢默一扭头,忽然看到身后狞笑着的冯庆。邢默下意识就地打滚,心脏狂跳,枪口看也不看冲着冯庆的方向就连开几枪……身后忽然有人扶住他。邢默转身,看到黎雪英。
  有人,似乎有人在把他的意识从泥沼中往外拔。
  “再打一针。”冷酷无情的声音,熟悉的声线。
  “不能再打了,用量过多会有副作用。还有半小时能到地方,坚持一下。”又是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像有苏醒迹象。”
  有人强行掰开他眼皮,用白灯照射他瞳仁,过于刺眼让邢默泪水直流,天旋地转地苏醒来。
  噩梦逐渐剥离,周遭一切逐渐被赋予实感。邢默闭眼发出呻吟,身上的枪伤立马锐利地疼痛起来。
  “吗啡。”他反射条件道。
  “没有。”那个熟悉的声线回应他。
  邢默猛地睁大眼。
  罗修穿着一身迷彩衣,正似笑非笑抄臂看着他。再看周围,鹰眼的队友大致全部在场,整齐排列在他两侧,有的表情漠然,有的面露关心,有的想笑又十分好奇睇来……
  还不等邢默发话起身,罗修大发慈悲赏出一根手指,按着他的眉心将他按回原位:“省省力气邢先生,你死里逃生不出一分钟,不想大出血就安分些,还有半小时就能见到私人医生。”
  “来这么晚,你们怎么找到我?”
  “黎家姐弟给你安排妥当,任务完满结束,下个单子在E国。姓冯安排在红矗屠杓医愕苌肀叩娜宋叶几憬饩龅簦詈笳庖怀∈悄愕男蘼蕹。也缓貌迨职桑磕芾茨憔投喽嘈欢鳌N颐堑绞蹦懵ё拍撬ト怂孟闾穑蝗说笔寮褡咛詈?峙露疾恢馈M俏以趺唇棠愕模空匠∩稀�
  邢默被罗修念叨得头疼,抬起手止住他絮絮叨叨的说教:“收声啊大佬,给我点清净好不好?”
  “好咯,走之前我们得取走你答应过的筹码。”罗修伸展五指,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斜眼中染上一层笑,“言而有信吧,老队友?”
  “你们要今天拿东西?”
  “不然你以为干嘛急着把你从修罗场救走?”
  这对邢默来说有些棘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再次被罗修按了回去。罗修道:“放心,我们手上有人,你只需要想办法让他开口就好。今天之内,你回到你的小男友身边,而我们拿货离港。”
  邢默当然知罗修手段,除雷厉风行之外,这五年中给他留下的阴影更是这个男人的无所不能和出人意料,他总能提前站在所有人预期之外,这也是为什么只要罗修在,鹰眼中便所有人稳操胜券,并每个人都十分有安全感。
  半小时后货车晃晃悠悠在码头边隐蔽处靠岸,邢默的担架被转移到小车上,太阳照射云层,雨却还在下,窗外便是一场午后近黄昏的太阳雨,淅淅沥沥令人恍惚。
  “给阿英通过电话没有?”他忽然扭头问罗修。
  罗修挑眉,似乎对邢默的转变还是有些不适应,他脚掌打着拍,口中吐出口香糖:“没有,等你好了自己联系他。”
  “他会着急。”
  罗修扭头看窗外太阳雨,不再说话。于是邢默只好闭上眼,安静地让私人医生将麻醉打入。
  一个钟头后,枪伤和身上所有大小伤口整理完毕,甚至还给邢默做了一套复健。这是曾经他留在鹰眼时才能享受的待遇。
  罗修叫人给邢默换了套衣服,便拽着他上车,直接换到另一只车厢中,一干人蹿了进去。
  车厢中间,一位叔伯公战战兢兢坐着,冷汗从他的鬓角不断流淌,人生在世,活到此刻已是该享天年,偏偏许多人却贪婪更多,行在边缘,依旧痴心妄想如当年不会湿鞋。以至于被后生追至如此下场,才开始后悔反省是否该早几年收山,做个聪明人颐养天年。
  邢默与昏暗中终于窥得那人脸庞,他沉默地走近,坐在唯一那把与伯公相对的椅子上。
  有人一把撕掉对方嘴上封条。
  对方立马哆哆嗦嗦唤他,不知者还当他们是如此亲密的亲人。
  “细辛……细辛……救救阿公,阿公小时候带你出去放过风筝,救救阿公!”面孔上虽无涕泪,多年的风雨与见识好歹未让他屁滚尿流,强撑着作为长辈的那一份体面。
  不是唐国川又是谁?


第六十一章 真相
  邢默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唐国川是什么时候,而此刻眼前的人显然将他当做唯一救命稻草。邢默无心同他玩真情游戏,事实上他身上此刻伤势很严重,而同人打交道总是他一世最不擅长的事。他擅长用暴力手段解决,直来直往,尽管在着五年内他已掌握如何与人斡旋的技巧。
  手向身后摊平,立马有人送上最顺手小手枪。熟悉的温度和质感,邢默在手中掂量两下,忽然拨开保险栓对唐国川脚边射出一发子弹。
  枪支装过消音器,却依旧令绑在椅子上的人惊恐大叫出声,邢默再一枪擦过他耳边,巨大的耳鸣当即令唐国川闭气双眼。
  等他再睁眼时,枪口对准他的头颅。
  “冯庆已经死了。”邢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而沉稳,“他驾撑货囤在哪边?别跟我玩心眼,你知我指的并非小件物,是冯庆用来卖给德国佬的。”
  “那些……那些我告诉你也没有,需要钥匙啊。”
  立马有人从身后走来,抖落麻袋,叮铃哐啷落满一地钥匙,也不知罗修他们如何弄到手。
  邢默短暂地垂了下眼,再次将枪口对准唐国川:“告诉我没关系,如果你怕回去没法交代。最可能做下一代的两个话是人都已进去,冯庆也无活路,洪门总需要有人接手。”
  唐国川立马明白眼前形式:“你是要将货卖给他们?他们是哪国人?”
  “E国人。”罗修在邢默身后嚼着口香糖,笑眯眯回答道,“您放心,筹码不会少了您的,只是交道谁手里罢了。以后洪门的军火生意全由我们接管,劳驾,从里头挑出钥匙,再报个地点吧。”
  唐国川眉头的汗珠已流淌到鼻尖,邢默的好脾气都废光,他满脑子都是黎雪英。身上的伤口仿佛更疼了。
  他再次抬起枪,这次对准的就是唐国川两腿之间——
  十分钟后邢默在鹰眼队友的产妇下走出车间,头上不易察觉细细密密起了层冷汗,他就着医生递过来的止痛片叼了两片,囫囵嚼碎吞咽下去。
  “不错啊,看你离开这么久,我还当你已生疏,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利落了。”跟随他身后出来的罗修抛着一把钥匙,“爽快,看在以后我么就是合作人关系的份上,最后一份大礼送给你。”
  罗修招呼人,从车中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装的文件。
  “冯庆的那份文件,我猜你已看过。这个人的名字,本应该也在你的那份名单中,可惜,因为某些原因,他被你当初的契爷从名单中挪了出来。如此一来,他的秘密就就再也不被人知,但我想,你的小朋友大概更愿意知道谜底真相。”
  这一番话说的不清不楚,罗修只将东西交到邢默手上便离开了,背对着他打了个响指:“你的愿望达成,我得恭喜你。如果没有意外,我不会再亲自来骚扰你了。邢默,一切保重。”
  邢默五味杂谈地看着罗修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罗修既然如此说,至少未来的几年里,两人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五年前救了他的命的男人,也是将他拉下泥淖的男人,帮他达成死愿的男人,又射杀了为他保存名单的老人的男人……罗修是半个怪物,这是外界所有人共同的认知。你无法用正常的行为去评判这个人,或者说,整个鹰眼,只因他们的世界同正常世界太不相同。
  无论如何,这一次,姓莫知道自己是真的离开鹰眼了。
  罗修一干人走得干净,只留下一辆车和一个司机给邢默。
  他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让晚间的风快意穿过车厢。太阳雨已经停得差不多,远处的云火烧成片,已是接近夕阳时刻。
  日落在海面上,映照出一轮红日。
  邢默将目光放在窗外片刻,然后在颠簸的路途中,小心翼翼打开了对方给他的那份资料。白纸黑字,刚一抽出,上面的名字便让邢默怔忪。
  那是个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了。
  黎鹊。
  车子顺着香江九曲十八弯的山道,摇摇晃晃向另一侧的陆地行去。O记已全部收队,邢默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的队长,简单编造个无伤大雅却又生死攸关的借口,圆满解释了他最后的离奇消失。更在队长同他大致讲过冯庆最终收押和正在安排下就医的情况后松了口气。
  这个结果,他终于还是满意的。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念黎雪英,想念他的陪伴和温度,想念他冰凉指尖的触碰感。这种类似脆弱的情绪一度消失过,在他生命中,只因在那五年中,他多少次预想过自己的未来,恐怕是老无所依。所以邢默强迫让自己尽量不去依靠任何人,哪怕对邢家的财富和地位,在回归后他也不曾当做攀附物,而是某种可利用的资源。
  他深知道许多东西人生来不来,死带不去,唯有留下的记忆孤独而长久。财富地位和权利,甚至他现在引以为傲的行动力和多年磨练出的判断力,反应力,甚至人头脑中的知识,都迟早随岁月变迁离自己而去。这是件多磨令人感到孤独的事,一想到如此,便让他更加渴望他的少年。
  此刻的黎雪英,正陪黎莉登记后坐在妇产科门口。
  黎莉从半个钟头前坐在此处便再也没有说话,她双手绞紧裙摆,低垂着头,脖颈的线条一如少女时优美,卷发盘缠是妖娆的海藻,而从上方看去她不过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一双黑漆漆的眼看不出情绪。自从离开天台,来到医院后,她拒绝听任何一个有关冯庆的消息。她知若没有将call机电池板抠下,此刻都要被call爆。
  五年了,她在冯庆身边待了五年,恩怨是非,爱恨情仇,早已不同当年那样一目了然。黎莉单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这里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
  窗外狂风大作,一如今日的变天。对她来讲,不论今日是谁最终胜利,对她来说都是噩耗。
  她想不通,老天如何能将人逼入如此两难境地。
  黎雪英捏着手中单号,指节都已泛白,他强压下悲悯面孔,静静望住家姐。
  忽然间Call机响起,黎雪英犹豫片刻,转身于拐角处接通。那头纪耀的声音响起,告诉他诸事安定,一切都照原计划妥当安排,请他务必小心自身安全,警署会增派人手在医院。
  “他呢?”黎雪英淡淡问。
  纪耀怔了一下才反应出他问的是谁。
  “他……还没消息。”
  黎雪英攥住call机的手更紧,面上好不容易有些血色,在此刻退尽,更显苍白。好在如今的他已并非多年前遇事便不能扛的乖仔,几多风雨承过,最坏的打算做过,他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声音:“多谢你告诉我,如果他有消息,纪叔……”
  “你放心,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纪耀立马恳承。
  挂掉电话后他才后知后觉,头重脚轻感席卷全身,令他一瞬间晃神。他飞快蹲下身,撑住地板环抱膝头几秒钟,杂乱无章色彩迸射的视线才缓缓归位,黎雪英重新站起身。
  他听到身后妇产科的门打开,叫下一位流产的女士。
  上一个女人神色委顿,脸色苍白被从紧逼的双门中推出。
  想到下一个遭罪的就是家姐,黎雪英紧紧掐住单号的手几乎要把纸张拧破。
  他转身,不过通个电话的时间,刚才冗长长廊下的金属椅上还坐着的纤细身影已不见去处。空空如也,只剩下走廊头顶的白炽灯飞快闪烁了一下,配合着护士不耐烦地重复叫喊在走廊中阵阵回荡。
  黎雪英一人站在凄凄惨惨的妇产走廊中,好一阵才缓缓弯腰,坐在刚才家姐坐的位置上。椅子还温热,人尚未走远。他并应当起身去追,好让她顺利打掉腹中胎儿,难免她后半生伶仃辛苦,断绝荣华富贵。
  妇产科手术的门开过又合,合过又开,形形色色的女人来过又走,送进去的是一条鲜活生命,离开时肚子空空再无累赘。谁知那些尚未钻出母胎的婴儿,是否还有轮回转世机会?
  是否真正存在所谓的彼岸?
  黎雪英攥紧call机,此刻固执地只想等一个电话。他神态专注,泫然欲泣,旁人看去,仿佛这通电话是他头等人生大事。
  天色不知不觉黑暗,纪耀却始终再未来过电话,黎雪英神情木然,忽然回魂,起身搓了搓自己的脸,用力拍两下好醒神。
  他等不到邢默的消息。再一次。
  五年前的他也是如此,每一分钟仿佛都是折磨,朝夕间,此刻他恍如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细小单薄的少年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只Call机,惶惶然不知在等谁的电话。是再也不会归家的阿爸,还是再也不会站在阳台下的爱人?
  他再次失去他。
  尖锐的疼痛此刻才迟迟袭来,瞬间刺穿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
  有人的双脚却及时出现在黎雪英低垂的头下,一只有力地手摸着他的指尖攀爬上去,如藤蔓,像似某种动物般的依存。到最后,宛如确认一般顺着他的肩,他的耳根扣住他的后脑。
  黎雪英随这只手的力度而逐渐抬头,模糊的视线中,他仰起头终于望见邢默的脸。
  上帝终于有一次肯听到他的恳求,将他人世间惜存的那份温度归还于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瞬间如梦初醒。那只手忽然用力,将黎雪英狠狠押入怀中,甚至不怕压住伤口:“对你不住,让你久等。”
  这一次,一句话的重量已重过任何一次过往的承诺。
  一个钟头后,黎雪英最终没能离开医院,他打电话再三叮嘱纪耀保护好他家姐,才放心转身面对床上的邢默。夜里,风和雨又断断续续开始,两人都像被困在寂静的医院,谁也没说话,仿佛一切就这样结束,如此没有实感。
  黎雪英打算出门为邢默买粥,邢默却忽然扯住他的手,不放他走。
  “我去去就回。”黎雪英低声哄他。
  邢默却摇头,指了指身旁的椅:“阿英,你坐下,我有话同你将。”
  黎雪英犹豫片刻,终究坐在他身旁,那只手还被邢默握在手中,在他逐一揉搓冰凉指尖的动作中渐渐回暖。
  “有件事,我想我是时候话与你知。并非是我刻意隐瞒,而是当时我也不过知道一半真相。剩下的一半真相,也是在今日我才得知。”邢默说着话,却并不抬头与黎雪英对视,他专注地望着手中那只青白消瘦的手,忽然有些难受。头顶的呼吸平静,他知道黎雪英在听,“在我柜子刚拿回来的包中,有一份文件。嘘,你不必过去拿。在你翻开之前,我更想亲口告诉你。”
  “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带你拜访过杨守谦杨伯公?”
  黎雪英点头。
  “那时你的情绪一度失控,因为猜到冯庆对黎鹊的仇恨八九不离十。那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会对黎鹊下手,而你无能为力。”
  不论过去多久,重翻开皮肉的旧伤总令人感到不适。邢默感到手中那被自己抚平的五指轻微抽搐,是不自然弯曲一下。
  “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不好过。”邢默抬起眼,凑上前亲了亲黎雪英的鼻尖,“冯庆二十岁出头便入驻九龙城寨,又或许之后他擅自更改岁数,现在已无从查证。因为,那之后几年冯庆遭遇一场变故,消失过一整年,后来他改头换面回归,从头到脚除去身高,再没有一分一毫像曾经的人。”
  “这些你如何得知?”
  “我有我的办法,阿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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