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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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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模糊的意识中知道自己同上次一样,醒来后会看到刘方方,但寻着那束光向前走,浮现却是黎雪英的面。
  少年人的身体骨干,肩颈却是圆润的年轻味,他卸下隐形镜片,露出湿润而明亮,茶粉色眼睛。辛默未意识这是自己梦境,他追上去想同他说话,阿英却在他讶异的目光下,渐渐幻化成只通体纯白的白露,在雪原上奔跑,周身仿佛发出淡淡光晕。
  辛默发誓这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漫天星空下,他痴痴望着。
  美梦没能持续多久,他感到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又确实不来自梦中,而是另一个世界。他感到身体被牵扯,意识如同被压入水中的气泡,在此刻终于翻滚到水面展露,然后破灭。
  辛默睁开眼,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皱眉。
  他警惕地猛然转头,分辨气息的狼般四处打探,没有嗅到危险气息,他放松身体。
  渐渐回想起昏厥前的画面,辛默知自己八成在杨守谦大屋中。
  房间未有一人,他口渴,害得翻身起去够水杯。屋内没有水杯,他便画十分钟起身,再缓缓向门外摊去。
  走廊尽头传来交谈声,立马令辛默再次警觉地望着那扇门。受伤疼痛的枪伤令他此刻格外敏感多疑。
  直到门内传来杨守谦同刘方方说话声,他才放松身体,改变路线,步步向那扇门行去。
  因为厚重的门板,杨守谦同刘方方的声音都如间隔厚重的水层,过滤得模糊且含混,听不真切。
  待辛默走进,便清楚听到另外陌生声音响起。
  “阿公,我知你心切,但你也需明我这行做什么。何况我们之间不但情分牵扯,还有利益纠纷,甚至后者大于前者,我不能为你坏掉规矩。”说话这人嗓音清亮张扬,说的是国语,听上去口音别扭。
  门内杨守谦放软态度,虽不卑不亢,但辛默也听出杨伯公在求人。
  他心思活络,脑内绕个弯便明前因后果。杨守谦在为他寻条后路,这也是先前杨守谦应过他,为他辛柏宏帮他的唯一桩事。
  刘方方沉默未应声,态度如何不可知,但辛默没再犹豫,推门而入。
  “杨伯公,不必再多说。求条活路不如争,哪怕到地下也安宁。”辛默倔脾气上头,目光凛然扫过室内回头三人,“何况我辛默路还没走死,犯不上低三下四求活路。”
  刘方方与杨守谦坐与左侧,而另外异国样貌的男人则不以为意笑笑。他异族人的血脉使五官格外立体,外加同样的目光犀利,令一副面貌极侵略性。即使辛默也微微吃惊,不想对方竟是外国佬。只是看上去不像英国人,做派更不同他所见识过的英国佬。
  外国佬三十岁上下,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戾气和干练,应当是经历使然。
  见辛默忽然出现,上下再打量过一次,也干脆利落起身同杨守谦道别:“看来不用再为这件事烦心,阿公,这次的合作很愉快,下次再来看你。”
  那人经过辛默身边带起阵风,宁静后辛默才发现自己浑身肌肉收紧,竟是防备姿态。可自己为何对从未见过的杨守谦的客人起防备心,不是天生的第六感,就是外国佬表现出的进攻性太强。尽管这种进攻性可能并非有意为之。
  杨守谦看来也不愿与他多话,见辛默醒来上下打量:“伤口感觉怎么样?”
  “疼。”辛默言简意赅,大咧咧坐到刘方方身旁,又问刘方方,“说通杨伯公做了什么,你们二人如临大敌,好似我下一秒就要死去。”
  刘方方忙着关心查看辛默伤势,问左问右,而辛默显然对刚才出现的外国佬身份更感兴趣。
  他旁敲侧击几句,杨守谦却显然不愿多话,摆摆手四两拨千斤:“忙我没帮成,多一次机会给你。至于冯庆,自然你有信心摆平,不如话与我。”
  辛默思索片刻,诚实交代上次暴露名单事的宣言。
  也就是他中弹那次经历。当初之所以敢单枪匹马入虎狼深处,无非靠的就是这张免死金牌。
  “当初可以,现在未见行不通。”他说,“冯庆想要那份名单,贪欲多,还是对他威胁多,不好说。那份名单我也没看过,但既然契爷交给我,我想其中大概有能威胁到冯庆的信息。我告知他这份名单如无我每两个月手信,必定自动寄如ICAC。他既然忌惮这点,必也忌惮留我命在。”
  杨守谦听完却冷笑:“这就是你不知死的原因?”
  “还请杨伯公指教。”刘方方在旁接话道。
  “冯庆是我眼看成长起,一无所有时有个外号,叫响尾蛇,盯准目标狠毒准,绝不撒口。要想治他只能打七寸,你这份名单若真是他的七寸,他怎会如此嚣张跋扈,奔着冲你灭口来?”杨守谦抬起拄拐遥遥指住辛默腹部伤口,“问问你自己,你手中这份名单,他当真怕?”
  “他连内容都不知。”辛默蹙眉,对杨守谦的说法显然不满,可旋即他又反应过来,“除非他保证这份名单的内容到不了ICAC手中,或即使谁收到也不能奈何他。”
  “冯庆这些年的底子如何我不知,但他的地位早就今非昔比。他黑白道上都有人,细辛,告诉我,你有什么?”
  辛默沉默。
  “你什么都没。”杨守谦替他回答,“你单凭一身孤勇要同他拼命,未到跟前便死透。冯庆只手遮天,要想处理它,甚至让你手中这份名单能正确利用,首先你得是个强大的人。名单不是万能,随便个古惑仔拿在手中便招摇过市。”
  这话已说过界限,辛默却不动气,他切实领会到杨守谦话中意思。
  “明早五点钟,避风塘找个叫独眼虾的蛇头,带上全部身家,到澳门避避风。细辛,你契爷过身多年,你也该醒醒。”杨守谦说完最后一句,起身起来。
  屋内留刘方方同辛默二人,时间静默能能出风动。
  瞧辛默一张面渐渐转黑,如包公遇棘案,刘方方忍不住相劝。
  “默哥,还是听杨伯公说话。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给的建议绝对不错。冯庆为人你心中清明,他要准你绝不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性质也绝非要给你好看,或单纯火拼这样简单。何况这件事他正大光明捅到英国佬层面,就不是私下里想做掉你这样简单,他要赶尽杀绝。”
  辛默沉默良久,虽心有不甘,却明白刘方方话真,无半点水分。
  在压抑的时钟滴答中,他似呓似梦:“阿英怎么办?”
  刘方方也再次想起黎鹊遭遇,以及未知的结果。
  “人各有命。”开口酸涩,但刘方方终是说出口。
  或许这一句激怒辛默,又或许是他自己的那句诘问。
  辛默忽然起身:“不行,我不能走。”
  “默哥!”刘方方惊怒。
  “二十多年我怎么活过来,将来我也怎么活下去。”辛默攥紧拳,眉目渐狰狞,手臂青筋暴露,“我不认输,见到棺材我也不认!”


第三十一章 事因
  黎雪英全然不知辛默这边发生翻天地覆的变故。
  没个半个钟头他给刘方方和辛默去个电话,直等到纪耀回到ICAC,始终没有打通过一次电话。
  百无聊赖中他翻从书店带出的书,想好好研究究竟有什么够特别,又潜意识觉得在大庭广众下看这“秘密”有些不好。他惴惴不安,就如同看电影中揣着重大密码的关键角色,总挂心手中握着只不得了的钥匙。
  辛默给他的的确是不得了的东西,可惜黎雪英并未发生其中玄机。
  几分钟后没忍住,他再次打开书,博尔赫斯的诗句优美,他却无心读下去。
  这份等待和煎熬直到纪耀风尘仆仆从电梯门中走出,身边还带着他家姐。
  黎雪英站起身,目光紧忙在家姐和纪耀之间相互看,他不确认家姐是否已得到阿爸出事的消息。
  等黎莉红着眼从纪耀身后走出时,黎雪英便刹那明白,家姐应当是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责怪纪耀的立场,因为他深谙自己继承黎鹊的基因,家中出事,但凡觉得还有一个男人在,就觉轮不到女人来扛。但本质上这种阻瞒不好,甚至自欺欺人。
  家父出事,他也再瞒不住黎莉。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伸展臂弯,任由黎莉冲进怀中放生大哭。
  “怎么会,怎么会……阿爸究竟怎么了,细佬,阿爸有没有同你讲过?”独身时尚能顶住,接触到弟弟的体温瞬间便再无法忍耐,委屈和担忧都找到宣泄口,黎莉抱住细佬的肩,将脑袋埋在他颈肩。
  黎雪英的年纪还这样小,他的肩还这样窄,盈盈不过承受住家姐的一个拥抱。
  纪耀情知自从黎雪英摸出端倪后便总为黎鹊奔走,忧心,这样个细白的后生仔,却让他家姐全身心依靠,可细想来,他今年也还才十七岁。
  如此认知再加上眼前一幕,纪耀忽然就有些耐不住,不好受地别开身去,假装去点根烟,踱步到窗口,将时间留给这对姐弟。
  少年音色清亮干净,正温软地安慰怀中家姐,声音越来越低,到最终也忍不住跑调,带上一丝哭腔。
  黎雪英仿佛拼命在忍耐,可他的声音仿佛在告诉别人,他就快要忍不住。
  纪耀恰到好处抽尽一颗烟,走过来打断姐妹,他有些疲惫:“等我进去送份报告,最多五分钟。你们在这里哪也不去,出去吃晚饭,晚上我在你屋企借住一宿。”
  黎雪英听了话,自是求之不得。
  等纪耀走后,茫然四顾,只得轻轻拍拍家姐肩膀。
  二人于斜阳中静静依偎,如同离巢雏鸟,竟寻不到回家方向。
  纪耀从ICAC中出来后,姐弟二人已收敛神色。黎雪英面色苍白,神情肃然,而黎莉则红肿眼,低头默不作声。
  看到这对姐弟他就心尖发紧,没话找话指一下黎雪英手中的书:“你读博尔赫斯?”
  黎雪英警惕地将书往身后藏了藏。
  纪耀心烦意乱,因此也没注意到后生仔不自然的神色。
  他弃车带二人回九龙塘,在天星小轮的摇摆中,盯住海面晃闪的星光粼粼,像谁的平安美满被打碎铺盖海面,飘摇伶仃。
  不知这天星小轮上渡过多少伤心人,晃碎过多少颗心。
  遥遥接近岸边时,广场上传来不知哪里放起梅艳芳的《夕阳之歌》,一路随海风飘到船边。
  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
  随云霞渐散,逝去的光彩不复还
  迟迟年月,难捱这一生的变幻
  ……
  三人在弥敦道食过饭,中途黎雪英给辛默打过电话,那头还是无人接。
  后半段回家路上他始终心神不宁,就连黎莉和纪耀同他搭话,黎雪英也满心不在焉,闹过好几次答非所问。
  黎莉回到家中,知道细佬与纪耀有话要说,只是路上不便与她方便,所以回家后便钻入屋内,她自己也需要冷静。
  “我爸有没有危险?”
  看到黎莉进入卧室,黎雪英张口第头一句便单刀直入,双眼笔直盯住纪耀,仿佛要审视他接下来说每句话的可信程度。
  “我联系过邢世怀,他想捞人,鞭长莫及。”纪耀思忖半天,道句委婉话。
  话出口黎雪英就有些绝望,纪耀什么意思他明白。邢世怀近几年权势滔天,在警务司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连他都没招,已说明黎鹊不利境地。
  黎雪英做到沙发上,目光有些恍惚。纪耀于心不忍,想说几句话安慰,却发现说不出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
  “我从出生起就知阿爸在警务司,年纪小时他忙,逢节假日才回来。我阿妈是因为难产过世,偏偏剩下我天生体弱,还带白化病,实在不是好预兆。家姐那时也才四岁,阿爸请监工招呼我们,自己还要两头跑。家中就剩他独自撑着,不用想也知多辛苦。他是因为我们才放弃升职机会,但凡危险或太忙碌的任务都不接。再后来家姐上初中,我也上小学,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家姐也能照顾我,阿爸才好些。”黎雪英低声说着,目光却并不望向纪耀,他的诉说仿佛都是自言自语,“以前那些日子也是风雨里来回,虽然辛苦,却也快乐。后来我家姐要读大学,我也要读大学,阿爸工作就冷拼命,回来的时间更少,甚至有时逢年过节也在行任务。家姐偶尔会抱怨,但我知她心中同我一般,知他几多不易。”
  说道最后,黎雪英双手掩面,悲从中来。可这么多年他都习惯,终究没能落下泪来。
  纪耀坐在他身旁,伸手搂住黎雪英的肩。
  黎雪英抬头,望住纪耀,那目光中带恳切:“纪叔,我爸为警务司卖命这么多年,你说到头来能不能换回个号结局?如果这样的一世都不值得有安稳的晚年,不值得一个完满的家,你说他是图什么呢?”
  纪耀受不住这样真挚而恳求的目光,那深处撼动人心的微光,更令他难过。
  而更难过的是,他实在是嘴笨的人,给不出黎雪英想要的答案。他所求的,不过是父亲的平安而已。
  于是纪耀只能紧了紧揽住黎雪英的手,将目光投向沙发对面的钢琴,盯住上面一小撮流苏:“阿英,我同你阿爸或许情分说不上兄弟,但也算挚友。他能不能平安我不知,但我相信他的为人。廉署同警务司看上去是紧密相连的两个机构,实际上内里矛盾和对抗很多,脏人脏事更不少,但我能和你阿爸成为朋友,就说明你阿爸为人信得过。我对他有信心,可你阿爸的底子不干净,的确出问题,这是上层给的消息,更多的我也无权打探,邢世怀嘴巴很严。可如果这件事是污蔑,是莫须有,总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夏夜仿佛在这一日忽然变得无限长,纪耀因为担心姐弟二人,跟家中打过招呼后,今晚暂住黎鹊屋中。
  黎雪英已回房间,而黎莉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黎雪英虽收拾过黎鹊的屋与他过夜,纪耀却自始至终在客厅踱步,思虑沉着。
  他时不时在阳台抽口烟,不知不觉烟蒂攒满烟灰缸。
  这间屋似乎在失去黎鹊时便了无声息,寂静无比。
  纪耀知道,今夜无人能安睡。
  第二天天光,纪耀出门买早餐,嘱咐姐弟二人等他,一同用早膳。
  但他没想到,就半个小时的间隙,黎雪英和黎莉竟等来了邢世怀。
  邢世怀与晨早八点钟准时敲响黎鹊家门。
  开门的是黎莉,她并不识得邢世怀,却隐约觉得这份面孔有几分熟悉,似乎在报纸杂志上见过。随后跟上来的是黎雪英,他看到邢世怀的同时就有些绷不住,但在家姐面前不好失态,礼貌地唤句邢探长,紧忙请人进门。
  黎莉知晓来人是总华探长邢世怀,连忙去厨房泡茶,连上纪耀那份一式四杯,皆端上桌后才在旁边坐定,迫不及待想听关于阿爸的情况。
  邢世怀淡淡扫过桌上多出来第四杯茶,问道:“家中还有人?”
  黎雪英于是将昨日纪耀送他们回家的事说过一遍。
  “嗯,他同你阿爸是朋友,住在这里也好有照应。阿英,我们应当已经熟悉,不必张口闭口叫我邢探长。如果愿意,你可以叫我邢伯伯,黎莉也是。”
  黎莉立马唤声邢伯伯,眼中有感激。
  “你阿爸的事比较复杂,因为是警务处最高机关的指令,我插手的程度有限。”邢世怀饮口茶,身子不动如山。
  他身上传递来强大的气势和稳定感染黎雪英同黎莉,煎熬整晚的心终于略微感到丝安定。
  “我阿爸为什么不联系我们?”黎雪英问道,“已经严重到这样地步吗?”
  “其实我这次来,就是要交给你们他的手信。”邢世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封折叠的信封,递给姐弟二人。
  黎莉抢先将信夺过,攥在手中。
  黎雪英却在她要拆开那瞬间按住家姐的手,他看向邢世怀,严重有同黎莉一样的感激。
  “有什么需要看顾的,可以同我说,这是我办公室和家中号码。”邢世怀再次掏出纸笔,在餐桌上写下号码。
  饮过茶,说过话,他起身,是时候离身。
  行至门口时,终于是没忍住回头望过一眼。他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深知无论他人的境遇如何沦落,旁人能够插手的程度也终究有限。
  那小小一扇门内,关住几多无奈。
  天气晴朗,邢世怀行至楼下,在树荫里抬头望天。口袋中抽出包软烟,低头叼上一根。
  侧过头,忽然见门楼中细小身影冲出,正是尾随而至的黎雪英。
  他身上套着淡绿色冲锋衣,带着兜帽,还有一副墨镜,显然是出门时急匆匆穿衫,有些不修边幅的凌乱。
  这并不影响少年的漂亮,他周身纯白,在光亮下仿佛能发出淡淡的光晕。
  即使阅人无数,邢世怀也承认黎雪英的确算他见过最靓仔的后生。
  还没来及打火,手中无意识搓打火镰。
  他将身体微微转向奔至的黎雪英,问道:“小朋友,还有什么问题?”
  “邢伯伯。”黎雪英跑得太急,额上微微渗出层汗水。等行至跟前,他迫不及待将墨镜推起条缝隙,好与邢世怀对视,“您是否有过孩子?”
  邢世怀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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