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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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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过这番话,黎鹊面色稍霁,转头对于辉的叔公说道:“于先生消气,也许是后生们饮醉的一场误会。”
  “误会一场?”于先生冷笑过,指着于辉脸上的伤说道,“那我儿子脸上的伤难道就算,凭白给你们欺负?再说人嘴两张皮,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自然信于辉。再说,就算于辉喝醉,他又怎会欺负你身体单薄的细个?”
  “于先生折煞我。”黎雪英发话,真诚地望住他,“于辉在校时都也从来平安无事,全靠于老先生名号保障,同窗三年我不曾于他不理,又何必毕业后寻他不快?至于他喝醉后……”
  黎雪英说道此处戛然而止,显然要给于辉留几分薄面。
  于先生猛拍桌面,被他的欲言而止激怒。他本对这官僚气重的儿子就有几分不满,又不能当外人面说不是,只把满腔火都发在黎雪英身上:“后生仔,你敢说于辉他究竟对你动什么手先?”
  黎鹊也被吵得头疼,几次端起茶杯又放下,最终对黎雪英道:“阿英,过来给于先生和你同学奉茶,道歉,不论事实如何,你不该打人。”
  “把话讲清楚。”于先生再次止住黎鹊,“你讲。”
  或许对喝醉的记忆有几分,于辉面上显出窘迫,拉扯父亲的衣角:“阿爸,算。既然他有心认错,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哪知他阿爸现在虽有半心护短,还有半心就想知道他在外面又做什么孽,好回家慢慢收拾他。
  “是于辉同学认错人……”小声说话,他还要瞥眼站在后边的于辉。
  这目光中信息复杂,不等黎雪英说完,于辉立马打断:“阿爸!”
  于先生再瞥他,心知自己的仔是什么种,如今性急,八成家丑不可外扬。
  他顺话下楼梯,沉默半晌叹气,对黎鹊道:“既然两个孩子都已知错,今日我也不好多追究,做个黑面人。只是我儿子毕竟见血,黎生……”
  不等话讲完,黎鹊立马招呼黎雪英到桌前去,要他专门奉一杯茶,亲自认错。
  黎雪英烹茶,滚水翻滚碧绿茶叶,于青花瓷杯中。
  他五指玉器般雪白,掐在杯上别有风味,令人联想到精美的器皿。
  他低头举手,将茶碗端给于辉:“昨晚是我对不住,饮过茶,就当赔罪。”
  于辉终于保住面子,也没失里子,得黎雪英这杯茶,不亏。他接过茶碗,请抿过,又一大口咽下,已算饮过茶。
  父子二人最终息事宁人,满足离开。
  二人门刚合上,黎莉已迫不及待冲过来:“细佬,你同我讲实话,昨晚究竟哪里去,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
  家姐就是家姐,家中唯一女人,上下担心的不过是平安二字。而黎鹊依旧坐在桌前,将茶杯重重一放,许多事了然于心。
  “阿英,于辉说你昨天一起出门的那个古惑仔,你究竟哪里识来?阿爸平日常跟你说,不要同乌七八糟的人同行走,你都忘得赶紧?一晚上又跑到哪里去?我看八成是你被人带坏,现在连规矩都不懂。是不是再过几日,连家里还有个差佬都忘得一干二净?”黎鹊开口就是长话一番,想必是真动了气。
  黎莉连忙上前打圆场:“阿爸,先听细佬怎么说,也不好全听于先生一面之词的。”
  “你给我回房间。”黎鹊说道。
  黎莉捱不过阿爸眼下盛怒,只好先回房。剩黎雪英站在客厅,对黎鹊说道:“阿爸,他并非不三不四之人,先前帮过我们姐弟,重情义,也识好歹,在茶餐厅做工,做菜好好吃。”
  黎鹊听到这人有正经工作,脸色算好几分,语气却依旧不虞:“那昨天夜里呢?”
  “我真是失眠醒得早。”黎雪英垂头看自己鞋尖,“凌晨五点不到就起夜,又见天光,睡不着,就出了门。”
  老爷子终于火气消散:“先回房休息吧,下不为例。”


第二十二章 杨伯
  辛默这道匆忙回过茶餐厅,便见道熟悉身影佝偻着,却依旧精神矍铄,坐在位上喝茶看报。
  老人家还是老习惯,一碗虾面,配香片茶,热气蒸腾,徐徐。
  他是杨守谦,二十年前道上一等一的狠辣人物,跟着辛柏宏,也就是辛默他契爷干,有始有终,忠心不二。
  如今退位,家产更是过百万,住在浅水湾。自辛柏宏去世后,已收山不问世事多年。
  辛默摸不准,杨守谦不问世事多年,这回出山是为哪般?
  辛默知他名单一事泄露,已在八方引起轰动,人人觊觎,蠢蠢欲动,那么杨守谦是否也正为此事而来?
  “杨伯公!”不论如何,山水相逢,再次相见辛默的心情还是轻快的,“有失远迎,您怎么会突然大驾光临?”
  杨守谦见到辛默,也笑眯眯放下报纸。他头发已花白,身体不如从前挺拔,却看得出养得很好,神色和煦:“细辛,别来无恙?大老远赶来,本想吃你一碗虾面,品品你手艺退步没有,没想到都吃不上。”
  刘方方从后厨探头,打量二人,拿不出主意要不要出来。
  辛默冲他一勾手:“阿方,给你介绍我杨伯公。”
  刘方方这才从后厨溜出,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对杨守谦又是鞠躬又是握手,脸上从未有过的拘谨。
  看得辛默大笑,一巴掌拍在肩头:“拿出什么假正经,紧张成这样?”
  “新收的马仔?”杨守谦拿出一颗烟,在辛默的火下点燃,“看上去好精神。”
  “谢谢杨伯公!”刘方方目视前方,大声说道。
  辛默和杨守谦都被他惊一跳,随即面面相觑同笑起来。
  插曲过后,二人谈起正事。
  “我听说你契爷给你的那份名单已经流露出去,冯庆和其他诸多叔伯公都已经知道?”杨守谦问道,“你知道这份名单,对所有人意义重大,柏宏既然留给你,绝不是真的只想让你当做免死金牌来用。你消息放出来太早,实在不是最好时机。”
  “我并无心当话事人,何况契爷也不希望。”辛默再次给杨守谦斟茶。
  “你这样年轻,怎么没点出息。”杨守谦又笑起来,“你又怎知道你契爷不希望你当话事人?”
  “如果他肯,何必去身前费工夫将我从浑水中摘出来?杨伯公,你不必多说。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契爷为我做这样多,就是希望我平平安安。我不会辜负他在地下心愿。”
  “如果他真只想你当一个平凡人,那些年何必悉心栽培你,又何必给你这份名单?”杨守谦问道,“你不明没关系,我来替你契爷说。他去世时你太年轻,这棵树苗注定无法培育成苍天大树,这是他一大遗憾。他已再无心力护你,于是退而求其次,护你平安,将你从社团浑水中摘出来。但他也多给你选择,日后当你有足够资格,回不回去都看自己。”
  辛默沉默片刻,终于也心烦意乱点上一根烟。他的目光放在门口一只云雀身上,专心致志地瞧它抖动周身漂亮羽毛。
  “杨伯公……”
  “我知你想法。我收山多年,这次来绝不是来逼你。这对我百害而无一利。但现在名单流露,几多双眼钉在你身。冯庆暂且不动你,是他想要那份名单,好名利双收。”杨守谦深吸一口烟雾,徐徐吐出,他眯起那双年轻时锐利的双眼。
  “我已打破契爷给我的平静。”辛默说道。
  “你懂得就好。”杨守谦点头,“卿本无罪,奈何怀璧其罪。”
  门口那只云雀梳理好羽毛,在地上蹦蹦跳跳,随即望一眼青空,展翅飞走了。
  辛默收回目光,真心实意对杨守谦道:“多谢提点。但我这一世,想我爱人平安。出头的路很多,不定非这一条。契爷对我的错付的寄望,来世再还。”
  杨守谦点头,也不多话:“细辛,我来只为告诉你,你契爷过身前我应过他,你若日后有大劫难,我万死不辞来助你。但是机会只有一次,究竟用在什么时候,自己思量就是。”
  杨守谦走后,在旁沉默的刘方方终于开口:“没想到辛爷对你这样看中,除免死金牌外,竟还留一枚将军。”
  “我记得你说你在湾仔,又怎么对杨伯公这样……”辛默狐疑地上下打量刘方方。
  “拜托,大佬,杨老人家声闻于两岸,尤其辛爷过身后,他虽收山,实际上名声更鹊,几乎成为传说。”刘方方抄着手臂对辛默讲,满脸大佬你这都不晓得。
  “名声比我契爷还高,这是为什么?”辛默来了兴趣,表示洗耳恭听。
  “做黑道,挣**,血肉生意,行的不是端正路。后生时饮血而生,身后必不得好死。默哥你比我见识多,总知道这条路上,又有几个能善终?道上比狠比劲,别人不定就看得起你。只因长沙后浪推前浪,总有人比你更狠更劲。而像杨伯公这等人,能做人上人,还能全身而退。这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刘方方目光投向杨守谦消失的地方,那佝偻的背影已逐渐消失。
  即使不再挺拔,在刘芳芳眼中,却似乎依旧能勾勒出他年轻时,层叱咤四方,倥偬从容的一世。
  自从黎鹊察觉到黎雪英的交际问题,即日开始就分出些注意力放在黎雪英身上。
  半夜出逃这等事无法故技重施,早出门或半夜出门也都令黎鹊不悦,家姐担心。至此,黎雪英和辛默会面的机会减少,两人见面通常变成黎雪英在咖啡馆打工后的闲暇时间。他只需告知他阿爸,晚上员工们聚餐,或和打工的朋友出去买东西,便多些时间间隙。
  风和日朗,二人在商场前等公交。
  辛默一手掌伞,覆在黎雪英头顶,一手掐烟,盾云吐雾,黎雪英皮肤雪白,乖学生地抱着双肩背,朝来车方向探头。
  他二人几乎成为公交站靓丽风光线,行人纷纷侧目或留意,看这奇怪的姿势与这组合。做兄弟,做朋友,他们都算不上登对,远远望去,反倒像一对男女拍拖。哎呀呀,只是天上无光,无雨,大好风光打什么遮阳伞?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跟你阿爸说,说明白就算做朋友,也不至于防贼一样防着我。”辛默掐着烟缓缓吐气,烟雾缭绕中是他郁闷的脸,“搞得活似偷情,你阿爸也是,像看住什么未出阁的闺女,我差点当你和你阿姐是姐妹一对。”
  黎雪英佯怒顶他一把:“我阿爸担心我未成年,被古惑仔骗去,多看一眼也是正常。何况了,他是差佬,多年职业病来的。这几天我看他烦忧,等心情顺利,我再介绍你给他。”
  “不如就带他来茶餐厅吃饭,我保证做到完美,还不收钱。”辛默激动之时掐着烟头胡乱比划,烟气在空中漫延,如同真正画出什么了不得的蓝图。
  黎雪英被他逗笑。他这一笑,冰川都融,像阳春白雪。
  “你笑什么?”辛默心跳加速。
  “我笑你也像讨好公伯。”
  辛默便扔掉烟头笑得咸湿:“我倒更想讨好外父佬。(岳父)”
  公车到站,黎雪英拉扯辛默衣袖,要他收手上车。扯了半天,身边的人却还站着不动。
  黎雪英抬头望去,辛默正皱眉望着对面。
  黎雪英眯起眼,同样望去。虽然他带了矫正的墨晶片,病因带来天生的弱视依旧让他无法看得清楚。
  “你在看什么?”
  “阿英,你看对面,是不是你家姐?”辛默也眯起眼,将叼着的烟弹在一旁。
  黎雪英心惊,立马顺着辛默的目光再次仔细望过去,可惜怎么也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一身枣红的红裙。这他的确记得,今早出门前,黎莉的确换了件枣红长裙。
  她的红裙在风中摇曳,正和阴影中什么人说话,那人藏在大楼的柱子后,遮住面貌。
  “冯生,你怎么好说话不算话?上次说好陪你看过电影,就不再来找我!”黎莉急得跺脚,一双眼睁得滚圆,这大概是她与黎雪英最相似的地方,目光仿佛活水,神色间顾盼生辉。
  顾盼生辉,和曾经那个人多么相似。冯庆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做足功夫。
  “我的确没再来找你看电影,这次找你去滑冰,你应不应我?”冯庆正演绎没脸没皮的榜样,高大的身材挡在黎莉面前,分寸不让。
  “你这样我真告你骚扰,我阿爸是差佬,一通电话就能请你去喝茶!”
  “这就不对了,我是好心,怎会被你当做骚扰?”冯庆依旧寸步不让。
  黎莉刚要开口,忽然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仔细看去,雪白的身影,不是细佬又是谁?
  “家姐,你走先。”黎雪英同样冷眼瞧着冯庆。
  那双眼在影中,隐隐有暗光,同黎莉并肩站在一起,竟说不出的相似。
  冯庆像到今日才注意到黎雪英这双眼,竟认真同他对视几秒,抚掌笑道:“好,你姐弟这双眼,生得真是好。”
  “是吗,阿Sir家儿女一双眼生得好,有什么可奇怪,毕竟继承双火眼金睛,才好辨识小人。”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强势打断冯庆的话。
  辛默从柱子后走出,抄起手臂依在一旁,满面不善,敌意满满。
  刚见到辛默,冯庆眸中火气,看他的目光中有不屑有轻蔑,更多的是厌恶。
  黎雪英依旧记得那日在医院,他赶到时他对辛默的种种恶行,因此看到她用那样的目光瞧着辛默,第一时间便觉得不好受,再次挡在辛默身前。
  “希望你讲道理,我姐弟二人究竟哪里惹上你,话说清楚好解决。”
  “解决?”冯庆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却也并不答黎雪英,目光透过他停留在身后的黎莉身上,“黎小姐,看来今日的雅兴被打扰,我们来日再聚。”
  冯庆说罢转身离开,只多出意味深长的一眼刘给黎雪英。
  在一旁的辛默看到还要上前,被黎雪英即时扯住。
  他边扯住辛默,边急忙询问黎莉:“家姐,有事没有?他没对你做什么?”
  黎莉摇头,脸色不大好,犹豫片刻,还是将她和冯庆之前发生的事一并全说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会晤
  黎雪英和黎莉回家后,天色已晚。回家时黎鹊在看电视,询问起来,姐弟二人只说在外一同吃过饭,还给黎鹊带回了打包的饭菜。
  随后便相顾无言,二人各自回房。对今天发生的事,两人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黎雪英不提冯庆,黎莉也不提辛默。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风光下,继续暗潮汹涌。
  对于一连串发生的事,黎雪英最终无法坐视不管,他总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偏偏黎鹊从来只当他和黎莉是小孩,对目前的境遇只字不提。
  这天黎鹊晚归,显然是聚餐过后,有些酒兴,难为兴致不错,在客厅听着昆曲跟着哼唱。
  黎雪英凑到黎鹊身旁,正经假装注视电视机,然后跟黎鹊搭话。
  他父亲一世都是差佬,警务司就是第二个家。黎鹊是个工作狂,对工作之外的事,了解广而不深。因此不论是政治,经济,或者生活娱乐,黎雪英能同他阿爸找到的共同话题,实在算不上多。
  两人互相搭片刻话,黎莉进厨房熬梨汤,黎雪英这才往黎鹊身旁靠了靠。
  “阿爸,我知道你在外辛苦,行任务又多。我阿妈去世早,打小您一人把我们俩带大,实在不容易。”黎雪英真心说道。
  黎鹊刚开始还只是听着不出声,偶尔饮一口茶。直到黎雪英提及他阿妈,黎鹊眼眶才有些泛红。
  “也因为这样,向来有什么事你要独自扛,从不给我和家姐知道。现在,眼见家姐要毕业,我也成年。我想我们能像真正一家人互相扶持,有什么困难和烦恼,你也能同我和家姐话……”黎雪英说道情真意切处,探手握住黎鹊的手背,“阿爸觉得呢?”
  黎鹊擦了下红透的眼眶,连连点头:“是,你们都长大,一眨眼这些年就过去。我其实很欣慰。”
  黎雪英抿了抿唇,他这次谈话,可不是为打亲情牌:“所以阿爸,有些事,我同阿姐也应当有知情权。太多事独身撑太久,人也会疲惫,也会不知所措。”
  这话中显然有话,黎鹊立马狐疑打量黎雪英:“你想问什么?”
  黎雪英沉默片刻,又向黎鹊的方向挪动些许,改而双手握住他手:“阿爸,冯庆究竟怎么回事,他同你过往有什么牵扯?”
  然而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黎鹊忽然站起身,猛地甩手将他抡开,神色大变,显然很触动。
  “你问他的事做什么?”黎鹊已没有刚回来时的愉悦,满脸阴云密布,“你是不是又同外边什么人鬼混?”
  黎雪英也站起身,向黎鹊逼近一大步:“我刚才说的句句真心,我问您这句话,也是因为之前的事太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大人的事,你小孩关心这样多做什么?回房睡觉!”黎鹊严厉问道。
  在厨房的黎莉听到动静,此刻也已经出来,当他们父子吵架,连忙上前来做和事佬。
  黎雪英也是一时脑热,立马指住黎莉:“阿爸你知不知冯庆盯上我家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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