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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心饲爱-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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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页,就撕下来,放到壁炉的火里,间或拿火钳翻一下,直到彻底烧成灰烬为止。
在这之前,楚玉麟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是从后往前烧的。
烧过四五本,纸就明显的黄起来,笔迹粗一看,也有年代感了。
楚玉麟远远地看到,忍不住问他:多早晚就写了啊。
楚玄头也没回,低声地笑了一下:上学的时候。
“大学?”
“不,中学。”
“哦豁?”
“想不到?”
“嗯……怎么说呢……感觉和老爹你不是很相称。”
“臭小子,什么叫不相称?——老子如果不是从小劈情操,哪儿可能从文艺上捞这么多钱?”
说的也是。
他收购的艺术品最少比买入价翻五十倍。
看中的品牌三年内一定走红。
投资电影从来没有失手过。
楚玉麟笑:“毕竟香帅,儿子比不上。”
楚玄也笑:“各人有各人的法缘,强求不来。这方面你,你未必比得上我,但你也有我比不上的地方。”
视线停留在楚玉麟手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个小小的素圈,当年楚玉麟和伴侣确定下来之后买的,几十年来一直戴着,已经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去特别注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楚玉麟心中“咯噔”一声。
便看楚玄对他眨眨眼,轻拍了一下日记说:“这里面,可是有我的‘求不得’呢。”
“真的假的?”
“你说呢?”
“呃……”
楚玉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默默地帮他翻了一下火。
然而楚玄的日记还来不及烧完,就走了。
心肌梗塞。
他这个年龄,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楚玉麟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赶到医院的时候,楚玄只剩一口气,回光返照的时刻,竟依旧很精神,看到儿子来,笑着说:“哦豁,你居然赶上了!”
楚玉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这一句简直哭笑不得。
楚玄说:“记得叫他们妆给我画帅一点。不要朴素的大地色系,rock一点。”
楚玉麟简直服气:“爸,你已经够帅了。”
楚玄笑笑:“帅是没有上限的。我的墓地在哪里知道吗?”
“嗯,知道的。”
“好——我屋子里锁着的那间房,不许……算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的唇角高高地扬起来,“钥匙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你要看就看吧。”
楚玄按照他自己的规划,被埋葬在山顶小教堂边。
正对着粼粼的海湾。
葬礼亦是他自己提前策划——楚玉麟只负责给个尾款,有band,有吧台,有手法最花哨的调酒师。
来送他的人很多,都是美人,穿着礼服,拿着鲜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楚玄画着他自己要求的“比较rock”的妆,冷色系,小烟熏,在玻璃冰柜的棺木中宛如沉睡的国王。
葬礼比婚礼还热闹。
几个年轻的纨绔看得啧啧赞叹:到死逼格不降,你大爷永远都是你大爷。
楚玉麟仿佛置身事外。
伤心。
却又不真实。
心里挂记着楚玄说的钥匙——那个房间,他从小就很好奇,几乎以为是一间潘多拉的房间,里面藏着一个“蓝胡子”的故事。
事情一完,他就赶着冲回家。
拿了钥匙跑上楼,打开了那间房。
刚推开门,就听个“轰”的一声——墙上一排照片,统一开始燃烧,楚玉麟吓一大跳,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已经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楚玉麟还是没能知道是谁。
这算哪门子“你要看就看”啊混蛋爸爸!
——楚玉麟这才想起来:门口有指纹锁,楚玄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都是凭指纹的。
所以钥匙只是触发房间自我毁灭的扳机而已。
楚玉麟感慨父亲的鸡贼。
他本来不想窥探父辈的隐私,这下却被大大地撩起了好奇心。从这天开始,他下班之后的所有时间,都花费在这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这房间机关很多。里面的资料被楚玄清理得很干净。若非如此,那天推门进来,应该会有更大的“欢迎阵势”。
现在楚玉麟相信,这就是楚玄的真爱: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楚玄为什么其他人上心过。
究竟是谁?
搜寻三个月。
楚玉麟不愿意让外人插手自己父亲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一个人努力。
于是不得不学习了密码学、图腾符号学、艺术史、以及许多父亲当年热衷的偏远的少数民族文化。循着这样的脉络,做儿子的渐渐摸清了老子这一辈子兴趣的变迁:楚玄似乎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当时最喜爱的东西,来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的话。
半年之后,楚玉麟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蛛丝马迹。信心微妙地动摇了。
他给楚玄扫墓,问:“老爸,你是不是要说‘这些艺术就是我的挚爱’啊?”
这一次,楚玄没有反问:“你觉得呢?”
就在楚玉麟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在房间的地板下面,找到了一个胡桃木匣子:位于正中偏左的地方,如果这个房间是一个人,那应该就是它的心脏。
匣子上镶嵌着几行很细的银字:
把触不到的爱人藏在人群里。
把隐秘的爱藏在沉默里。
楚玉麟认得,那是楚玄非常喜欢的一首破晓歌的最后两句。是从收集来的古书里翻出来的抄写手稿。只有残篇。大概讲的是一个骑士爱上了领主的夫人,为了保护她,愿意为领主战斗至死。楚玄亲手翻译过这首诗,起了个名字,叫《缄默骑士》。
楚玉麟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想,这就是父亲为之沉默了一生的秘密。
盒子有五道密码。
还与指纹锁。
楚玉麟知道如果没有指纹,大抵最后还是有自毁程序,但他想,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应该可以抢下一点关键信息。
值得赌一把。
密码并不很难。
他是楚玄从小手把手教大的,思维方式也很像。
不过半小时,就都解出来。
开箱之前反而最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屏息凝神,打开了箱盖——果然,一瞬间,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火就凶猛地燃起来,楚玉麟顾不得多想,把套着石棉手套的右手迅猛地伸进火堆里,抓出一张还没被撩到照片。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
右下角标明的时间在七十多年前。
照片被保存得很好,但依旧泛了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古早校服的少年,细软的头发,猫眼,对着镜头,微微地勾起嘴角,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
楚玉麟觉得面熟。可不敢认。半晌,翻到照片背后,上面赫然是楚玄的亲笔:“微笑的晏晏,楚玄摄。”然后是地点和日期。楚玉麟这才如梦初醒:
“真是晏叔?”
那是苏晏。
楚玄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青梅竹马。宛如亲兄弟。楚玉麟也把他当亲叔叔。从小到大,看他在家里常来常往,却怎么也疑不到他身上——楚玄和他相处时,距离把握得太好,亲密不暧昧,温柔不缠绵,关切不越界。
苏晏又有关系稳定的爱人。
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俩有什么。
可现在想来,对于楚玄这样的人来说,和一个人相处这么久,关系这么好,却一直“没什么”,或许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知道了谜底,再回头看。
许多以前习以为常的事情,忽然就有了别的意思。
比如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天气,身在哪里,只要苏晏有事,楚玄收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赶过去。楚玉麟记忆特别深的,是一次在度假,电话打来是当地时间三点多,楚玉麟扔下他,扔下当时恋奸情热的小情人,提了个简单的行李包装几件衣服就走了。小情人气得当场要分手,回头低声下气赔了好多不是,又买了一套房才哄回来。
比如楚玄有几块很喜欢的玉。在缅甸赌石赌出来的。眼光和智慧的结晶。曾经有人出到八位数他都没有卖。后来经济危机,到处紧缩银根,苏晏那边资金周转不开。楚玄自己也有些焦头烂额。可听到苏晏那边有事,就开了柜子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一转头说卖也就卖了。
比如有了好吃好玩的,楚玄总是先叫苏晏。有时候苏晏来,有时不来。
苏晏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去好玩的地方玩,收集西里古怪的东西,看有趣的电影。后来楚玄开了娱乐公司。又入股了拍卖行和高端旅游企业、酒店。自己创了个时尚品牌。苏晏从来三分钟热度,喜新厌旧,东西多半玩一会儿就不喜欢了,丢到楚玄这里来。楚玄都给他收着。等他有时候心血来潮又想要了,总能帮他翻出来。
苏晏是真正的少爷脾气。从小到大被体贴的爱人保护得很好。到哪里都有人宠着。任性骄纵而不自知。连他自己的儿子都说他脾气不好,不会当爸爸。楚玄却从来没说过他。还和楚玉麟说,你晏叔从小就这样的,改不过来,你多让着他一点——楚玉麟当时听着觉得没什么,跟着自己爸爸让了苏晏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回过味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楚玄会做很好的粤菜。熬粥尤其熬得好。最好的餐厅都比比不上。但他平时并不怎么做。楚玉麟总奇怪他什么时候点亮的技能点。现在明白,是因为苏晏爱吃这个。还和楚玄住在一起的时候,楚玉麟无数次看到楚玄大半夜的爬起来,穿着睡衣,用皮筋随手把头发扎一个揪,一边打瞌睡一边给苏晏煮宵夜,次数太多,很习惯,竟没觉得奇怪。
苏晏在楚玄的房子里有自己的房间。不是客房,就是专用的房间。明明一年也用不到五次。
随口能说出苏晏的所有身体资料,身高体重肩宽三围腿长,各个时期,哪一年胖了,哪一年瘦了,都很清楚。
苏晏身体不好。怕冷又怕热。楚玄和他出门,总是帮他多带衣服。虽然十次里面未必用得上一次。
还有很多很小的事。
楚玉麟打小见惯,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忽然明白过来,只觉父亲整个人生的定义似乎都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他想起楚玄最爱看《了不起的盖茨比》。
苏晏走的那天,就是楚玄忽然变老的日子。
楚玉麟忽然想问楚玄,这辈子有什么事,不是为了讨苏晏欢喜?
然而终究没有问。
楚玉麟把那张火中取栗的照片烧了。在楚玄的墓前。
烧之前,他说:“我知道了。”
烧完了就说:“然后又忘了。”
他想父亲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并且会高兴的吧。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
微风和煦。万里无云。阳光清澈。一眼仿佛可以望穿辽远的彼方。
楚玉麟转过身,看山下卧着的海湾,海湾里溜着的白帆船,帆船航线尽头,有个平日里看不清的,细小的心型的岛。
“啊。”
他忽然倒抽了一口气。
明白为什么楚玄要把墓地选在这里:
那是苏晏和他的爱人长眠的海湾。那是苏晏的岛。
他是他任性长不大的小王子。
他是他永远沉默的守护骑士。
【番外二】死亡微笑(柳咏眠)
前:
传闻撒丁岛上有一种杀人仪式。让死者服下迷幻的药物,死后脸上会露出扭曲的笑容。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微笑”。荷马因此创造出“冷笑”(sardonic grin)一词。其中“sardonic”源于“撒丁岛”(Sardinia)。
可见爱情甚于一切迷药。
死于爱情的人,脸上的笑容,总是又甜蜜,又幸福。
第1章
1、
柳二很急。
他已经死了。
但依旧很着急。
或者不如说正因为死了,才这样着急——事实上,他连死都死得很急——听到柳三过世的消息,他想都没想,就把氰化物咕嘟一声吞下去。
他想,横竖心已经让柳三带走了。行尸走肉地在世界上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搏一把。
如果世界不是那么唯物,说不定奈何桥上还能见一面。
2、
没想到世界竟真不是那么唯物。
只是路不好找。
他一路跑,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实在累赘——明明已经死了,还喘什么气。
死人很多。
乌压压挤做一团。
他在其中穿梭,看一张张脸,生怕错过。同时惦记着快点快点,生怕一个来不及,柳三就过了奈何桥,从此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周围新鬼们见他惶惶然,纷纷问他怎么了,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放不下。要不要帮忙。
他没法回答。
太久没有见柳三。
想得牵肠挂肚。
连名字都不敢提。
一提就心慌。
——明明都已经死透了,却还是会心慌。
3、
最后他在奈何桥上找到柳三。
对方正帮着孟婆们发放孟婆汤。
今天死的人太多。
当班孟婆忙不过来。
先死的人中,有比较热心的,主动留下来做义工。柳三是其中之一。
柳二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忙得团团转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站定,扶着额头笑出来:果然无论生死,人的性格是不会变的。这样的事情,果然像是这个人会做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
摁着胸口。
明明已经死了,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整个胸腔都痛起来。
几步路仿佛有一辈子那么远。
又或者不如说的确是跨越了生和死的距离。
终于站在对方面前,柳二低头,像以往那样叫柳三:眠眠。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猛然抬头,没有惊喜重逢,也没有愤怒的一巴掌。
什么都没有。
柳三还是垂着头,拿着汤勺,从炖汤的大锅里舀汤,分到小碗里去。一勺一勺,很谨慎很仔细。稀疏的黑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以往情事过后,窝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向他讨一个承诺的模样。
柳二心口一抽,又叫:眠眠。
柳三终于抬头:先生你叫我?——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利落的神色,恍然还是初见是那个少年。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叫眠眠。我叫1314——哦这是临时编号。说明我是今天这个世界上,第1314个死去的人。”
4、
柳三已经喝下孟婆汤。
这是必然的。
这一世的情爱太苦。如果不及时喝,怕是会被回忆折磨得魂飞魄散。
柳二坐在桥边。
听当值的孟婆絮絮叨叨。
脑中映出柳三来时的样子。小小一个人,垂着头,一边走一边哭。因为太难过,头顶上还漂着一片滴滴答答的积雨云。
孟婆说平常人死了,都会回复状态最好的时刻。
他却还是面色苍白。
平常人死了,人生结算,心情平静。
他却还是愁眉不展。一直哭,一直哭。
“明明他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性格,一喝完汤就开心了——你看现在这么好,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吃掉了他的快乐。”
是我。
柳二偷偷绞紧手。
我就是那个混蛋。
第2章
1、
柳二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上了柳三。
2、
柳三不叫柳三。
他叫柳咏眠。
柳家当家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年纪小了整一轮。
长兄如父。但又确实是哥哥。有抚养的责任,没有管教的能力。而且他幼年失怙,也确乎不忍心管。
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宠大。
只见阳光甘露,未经雪雨风霜。
娇如玫瓣,甜如蜂蜜。
嘴角边永远挂着动人的弧度。
眼眸里倒映着整个春天。
一个最快乐的小王子。
2、
柳二不叫柳二。
他叫祁恨久。
姓随母亲,名字自然也是母亲起的。
一个母亲能给孩子起“恨久”这样的名字,怨气想必是很重的。
这样的怨气来源于失败。
感情方面的。
但她除了长得好之外没有其他天赋,除了谈恋爱之外没有另外的本事。感情方面的失败便也成了人生的失败。
失败的版本有很多。
有说是当小三上位失败。也有说是被小三抢走位置。
但总之是没有保住有潜力的长期饭票,也没能找到新的。
作为寄生女性来说,人间失格了。
3、
祁恨久是她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沟底抓住的仅有的浮板。
他总能非常出色地完成“救命稻草”的的任务。
升学。
获奖。
受表彰。
为两人枯燥无味的生活带来新的光。
但不够。
总也不够。
他姓祁,不姓柳。
这样的事实持续一天,她就失败一天。这样的事实不改变,她就永远是失败者。
什么补偿都没有意义。
“你要姓柳。”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惦记着自己的失利,紧攥着祁恨久的手,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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