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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丑阁-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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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地里异常安静,承德和熊甫也没有出来,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自己外出?抱着一丝侥幸,介泽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睡帐,并不是很想去见后恒。
  守帐的两个狗兄弟不在了,介泽心里一沉,果然没瞒过后恒,这家伙这次生气干脆都躲着不见自己了?
  介泽一掀帐帘,帐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点亮烛盏,放下了一口气。
  “介泽,方才去哪里了。”后恒冷不丁的一句话,话里的冰碴子冻得介泽一激灵。
  “后恒?”介泽猛地转身,后恒端正地坐在自己床榻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后恒冷漠地发声。
  呵呵,和你说了我要是能走才有了鬼了。介泽虽是这样想,明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请罪:“将军恕罪,昭朏也是逼不得已。”
  “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为何不提前告知我?”后恒起身向介泽走来,脸色依旧很不妙。
  陪后恒过完戏,介泽就收起了这副称臣做下的样子,他正要搭着后恒的手站起来。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后恒欺身捏起介泽下巴,愤愤啃咬他,血腥气立刻蔓延在介泽唇齿间。
  “适可而止。”介泽警告后恒,推开他自力更生地站起来。
  “我要是再想着给你时间,你是不是都跑去南巢那边了。”后恒眉目朗然,如果忽略那微红像是入魔了的眸子,介泽还是挺喜欢这副样子的。
  “可能?或许?会吧。”介泽故意气他,准备看好戏。
  果然,后恒对南巢人有种特殊的愤恨,他深吸一口气,使力握住介泽的细腕,半拖着人甩到床榻上。
  介泽就势拖着后恒一齐倒下,同时一弹指,烛盏熄灭,帐内陷入黑暗。
  “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管不好自己脾气,你真觉得我会跑了?幼稚不幼稚。”介泽翻身捏着后恒的鼻翼,不让他呼吸,“你知道吗我现在不仅尝到了血腥味,还有那经久不散的苦味,说说,怎么办?”
  介泽倒是恶人先告状,后恒没憋住气,张口吸了些新鲜空气,介泽顺势封住他的唇,同他一起感受着口中的苦味。
  “这东西怎么用?”介泽轻车熟路地找到那瓶瓶罐罐,取了冰凉的一个塞给后恒,“免为其难容你尝试。”
  “好。”后恒沉沉地应了一声,有些急促地拽开叠好的锦衾垫到介泽身下,熟练地解开介泽的结。
  介泽打趣:“以前不该教你练目力,现在自讨苦吃。”
  后恒正要说什么,外面破天荒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介泽立刻警觉:“至少万人攻来我军驻地。”
  被无数次的打断,后恒窝火地整好衣装:“真会挑时候,待我出去打发走这些人。阿泽,明日我若没有回来,你暂且去方度谷避一避。”
  “好,我的将军啊,我为您披戎装如何?”介泽娇俏一笑,“万一这次南巢全军覆没,我以后都没有机会看你穿重铠的模样了。”
  没料到,后恒却忽然半跪在介泽面前,拉着介泽冰凉的爪子敷上自己的侧颜,他凝聚眼神,坚定中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热血气:“阿泽,等我回来,定当诏令三军,娶你为妻。”
  “不需要这样,你的一世英名不要了?”介泽扶起后恒,半推着他走出营帐:“战事紧急,现在别说这些……等等。”
  介泽忽然心头不妙,强烈的预感使他快步趋前牵住后恒,腕间灵巧一转,将丑珠渡到了后恒手里。
  “这是?”后恒指尖微蜷,摸到一手冰凉。
  “黄泉路上行路漫,贺携手,共生。”介泽眼尾矢娇一挑,若即若离地附在后恒耳畔:“简单说,匀一下阳寿,拖累你一辈子。”
  不求同生,或许可以同死,不会让留下来你那个人苦痛余生。
  后恒眸间温柔若水,他亲昵地刮刮介泽的鼻头,承诺道:“好,等我。”
  “好呀。”介泽轻轻松松回道,单手敛袖背在身后,藏起了腕间那一圈赤色。
  直到目送后恒离开,介泽才扶额感受着延时的眩晕,轻轻笑了,自己阳寿不足一月,怎么舍得用共生术,拿后恒的命苟活于世。
  方才呀,只不过拿自己的不老命为后恒做了一个庇护,总之自己会先死,并且也有办法让后恒彻彻底底忘了自己……
  半夜三更南巢人几乎倾巢出动,乔珂跟着南巢新王宏刀,前来与后家兵殊死一战。
  介泽留在了军中,叔文和熊甫也随着后恒出兵了。
  又是一场不眠不休的战事,介泽也一夜无眠,沉浸在震天的喊杀声里,竟然体会到了一种融入俗世的喜悦。

  ☆、师徒陌路

  “昭朏军师,骠骑将军有令,请军师大人马上随军后撤,撤退到方度谷,堵住南巢兵的撤退之路。”
  后恒第一日未能回来,天还未亮,承德派兵接走介泽,一起撤退到了方度谷一带。表面上率领不过几千的箭手在谷口设伏。
  介泽沉默地守着谷口,满地败草下掩盖住曾经的血迹,他忽然调转马头,冲着承德道:“承德兄,方度谷少说设伏不下三次了,再没有脑子的南巢兵也会留意此地,你不必听后恒的话,放我走吧,我知道战场凶险,但我实在放心不下。”
  承德这段日子变得滞顿寡言,闻言只是抬眼点头,并没有做过多的阻拦,他派了一支精兵保护介泽,随后便由着他去了。
  西极马蹄扬起尘嚣,马蹄铁在龟裂的土地上印下一个半月形,介泽手心里尽数冷汗甚至打滑了手里的缰绳,面上却又是极端的平静。
  万物萧条中,介泽身后跟着的一支精兵已经无法追上神速的西极。古战场上,哀倦的风里调兑着久久凉不下来的热血,沟堑里堆满了残肢死尸,里面没有介泽想见的人。
  后恒与叔文他们本布了一局好棋,赶鸭子似得将南巢兵包围,本欲像肉夹馍一样来一个前后夹击……却没想到。
  介泽赶来第一战场,狼烟已经快要燃尽,对天不满地散着黑色的污气。昏黑中,胜利的南巢兵清理着这一方残兵,经过箭雨的洗礼,密密麻麻的插满了一方土地,偶尔有几个没死绝的活人,南巢兵二话不说继续补上一刀,再将死人拖到沟堑里。
  沟堑被填成了尸山。
  兵败最后,来了一场毒箭密雨,后恒身边的亲卫在危急关头翼臂相连紧紧将主帅护在中心,用卑微的身躯为他谋得一线生机。
  箭雨足足下了一刻钟,保护着后恒的兵士活生生成了人形草靶,灵。肉之躯非铁石,可依旧无人倒下。
  介泽很快便找到了最醒目的这团人,敌军自然也注意到了介泽,几个清缴战场的南巢小兵没料到有人敢身不穿甲手不执锐的来此劫人。他们愣了片刻,果断对介泽群起而攻之。
  长槊对准了介泽的心窝,一个满脸胡茬的壮兵抱着最大的恶意戳向介泽,他使力一击,脸上的横肉狰狞。长槊尖头重重一顿,竟然被介泽空手捉住,壮兵大叫一声,倚上满身气力将长槊推前。
  古有空手接白刃,如今便有着徒手拦长槊的奇景,众兵看着眼前人文弱无力,本来抱着亵玩的态度,可现实却叫众人咂舌。
  如此情形,介泽理应抵挡,可他反而顺力一拉,一闪一瞬间,壮汉一个不稳顺力前扑,被介泽补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
  众兵士面面相顾,达成共识,一齐上前围剿介泽。
  一个倒霉蛋傻乎乎地第一个冲上前,还没来得及靠近介泽,便有一阵风自背后袭来,同时他膝窝一软,双。腿齐齐跪了下去。
  介泽夺了长槊踩上这家伙的后背,在众人惊诧的同时,横扫长槊,泛着寒光的冷兵器划过南巢小兵们劣质的甲衣,膺前护甲纷纷脱落,没有伤及任何人的肌肤。
  “滚,我暂时不杀生。”介泽丢下一句话,便没再理会身边进退维谷的小兵们。
  不知道是哪个人说了句,“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小兵们立刻躁动起来,大着胆子提刀对着介泽的后颈就是一劈。
  刀风带起了介泽的发梢,槊尖刺进了小兵的胸膛,小兵不可置信地想要回头,却再没有气力,他的同伴同样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兵器,大叫:“不是我。”
  清理战后的都是一些新兵,没什么战斗力所以被派来善后,但是这等小事也办不好,他们回去还有命吗?
  反正横竖一死。
  兵士们蜂拥而上,介泽再也由不得本心了,这一小块土地上终于也沾上了南巢人的血。
  清缴战场的兵士当然不止在这一处,不久,其余兵士被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原人吸引了目光,他们试探着从远处走来。
  护着后恒的亲兵们以及死去,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介泽生硬将外围插成刺猬的亲兵扯开,渴望在死人堆里找到活着的那个人。
  一个个面色或狰狞或平静的亲兵被扯开,介泽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丝毫没察觉背后有人偷袭。
  长着一张棺材脸的南蛮人背后皮革内缚了双刀,他反手一抽,两把刀像两条毒蛇瞄准介泽缓缓逼近……
  一声利器扎入血肉的嗤声惊扰了介泽,一回头,一张死气的长脸出现在身后,手里的双刀近在咫尺,以及,刺破胸口裸。露出来的血红箭镞。
  “放他走,就当我送中原老皇帝的礼物,还他后恒落叶归根。”乔珂放下手中的红漆雕弓,矜贵地高踞马上望着可以称之为狼狈的介泽。
  南巢兵适时地大笑侮辱介泽,介泽垂眸去探后恒的颈侧,已经了无生气。
  “让路!”乔珂眉眼皆笑,颇为礼遇地指挥小兵成翼状收归自己身后,“阁主,亲眼看着后恒再次死在自己面前,不知滋味如何呀?”
  咬得很重的那个“再”字使介泽稍微一滞,但他没理会乔珂,眼前的后恒甲衣外都是干涸的血迹,发丝结成了赭色硬绺,洁癖的介泽毫不在乎地凑上去贴了贴后恒冰凉带血的额头,像极了恋人的依偎。
  “不疼的,疼就哭出来。”就像小时候安慰后恒那样,介泽左手搂着后恒,右手摸上了肩胛骨插着的那只毒箭,一咬牙,拔。出毒箭掷了好远。
  “回!庆功!”终了,乔珂侧过头横斜了死去的后恒一眼,一辈子普顿少言的他终于扬眉吐气,露出了真实的一面:“后恒,你早该死了。”
  一道极重的掌风扇来,隔空将乔珂扇了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点燃了乔珂掩饰的高傲尊严,被南巢人奉为神灵的他在这一掌下总算明白了,无论是天命之师还是主阁大弟子,介泽从没有正视过自己,哪怕自己杀了他最在乎的后恒。
  从始至终,介泽没有搭理过自己,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认可。何等可笑,何等可怜,愚蠢的南巢蛮人一口一个天命之师,到头来,换不来介泽一句话。
  乔珂多年来的报复忽然没有了意义,方才的得意舒爽一股脑还给了苍天,他喉头咸腥所有斗志都化为苦水:“介明,你倒是骂我一句啊。”
  当着属下的面,乔珂低声下气地哀求一句,把众人惊了一个遍。
  南巢小兵们耳语:“天师大人说什么?他为什么求这个中原人?”
  介泽托起后恒一条臂膀,委身钻了过去,另一手探到后恒身后使力将他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
  乔珂掐住自己心头,喉间呜咽,声线像濒死的老兽:“介明,你倒是说话啊。”
  介泽发现拖不动后恒,于是就着方才的姿势,屈膝把人一抱,单手将后恒的脑袋推靠在自己心门。
  乔珂拿来带着倒刺的鞭子,当空一甩,声音在空中炸裂,终于吸引了介泽注意。
  “在暗无天日的丑阁拿尊严换本事,再去光鲜亮丽的南巢拿本事换回尊严,是丑阁亏待你了,是我亏待你了,索性你已经逐出丑阁,以后天大地大不要让我看见你,我们师徒情分早就断了。”介泽唤来西极,将后恒护在怀里复又上马,扯缰。
  乔珂扔掉鞭子,咬肌颤动:“介明!”
  介泽临走时,冷飕飕地扔下一句话:“并非出师,是断绝师徒情分。”
  看着烂熟于心的背影带着后恒离开,乔珂急火攻心,反手一抽拈弓搭箭对准了介泽的后心。
  五步,十步,五十步,百步,直至介泽驾马消失在视野里。
  弓箭烫手似得,乔珂一个激灵扔掉了这把弓,扬手朝着介泽打过的那边脸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耳光不比介泽打得轻,白玉冠斯文束起的一头墨发竟然就这样颓败地散开了,随后,他嘴角渗出一条血线。
  一众整肃的军队迎面奔来,介泽游离的眼光仔细一凝——季小公子和怀素带着季城来支援了。同时还有承德派来保护自己的那支队伍。
  季小公子年轻气盛,季城主此次几乎派来了季城全部的兵力保护自己的独苗,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压来,雄姿英发的季小公子与怀素骈行至前:“昭朏,后将军他……”
  “暂无性命之忧。”介泽牵起一个嘴角,示意无事,然后嘱咐:“南巢兵尚未退去,季公子先代我军杀敌,代我安置好后恒再来支援季城军。”
  怀素依旧不管事地守在一边,清澈洞悉地眸子安静地看着介泽。
  “多谢。”介泽与怀素同时开口,两人都是轻轻的话语,都是淡淡一笑。
  “战事紧急,昭朏,我先行一步。”季公子抽剑指向战地,高喊:“擒拿狗贼,守我土地。”
  一片嘶吼声里,介泽聋得什么都听不到了,但又独独听到了后恒渐渐开始跳动的心,仿佛过了一场格外刁钻的寒冬,后恒的骨肉开始回暖。
  介泽腕间空落落的,那一圈红痕无声渗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介泽忽然放心地笑了。
  

  ☆、河清海晏

  
  马上颠簸,后恒身体逐渐回暖,肩胛上开始冒血,顺着肩臂滴在西极纯白的马毛上。
  介泽一手捞着后恒,一手持缰,手里的血污结块龟裂在行进中又被缰绳一点点磨掉,他眼睁睁看着后恒受伤心里不住泛疼,嘴里还要逞强:“小混账,从来不让我省心。”
  后恒温热的手心覆住介泽手背,与他一同执缰同时将头微微地侧回一点,低声请罪:“阿泽,又让你担心了。”
  后恒的碎发就着风挠着介泽鼻尖发痒,不知是回程颠簸还是有人有意为之,后恒的鬓角挨到了介泽的唇……
  猝不及防被撩到,介泽捞着后恒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护食一般地在后恒耳肌上咬了一口:“现在我怀里的这个东西,是我的,谁也伤不了。”
  后恒往介泽怀里脱力一靠,带着鼻音哼道:“大人,我疼。”
  ……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么活蹦乱跳看来是完全好了?”介泽颇有深意地在后恒耳边喃喃:“你现在是个病人,打不过我的,最好乖一点。”
  以前是个意外,阁主就要有阁主应有的姿态,自己应该居高临下地俯视后恒才对。想到这里,介泽觉得不为自己正名都对不起明城主这个称号。
  他正要逞能让后恒屈服,就听得后恒语气平淡道:“以前打完仗回营的时候,即使很疼也不能表现出来,手下人看着呢,主帅倒了,军心定然会乱,若是敌军乘势杀回来,会吃亏的。”
  这闲说的一句话成功挑拨起了介泽的怜意,介泽心软得要命,甚至想直接就此把后恒带走,再不出现在这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眼看就要回营了,介泽一扯缰绳停住了马,认真道:“季公子前去与叔文他们接应,不出意外可以击溃最后的南巢兵,南巢内没了几个能打的大将,量他们也不能兴起多大的浪……我们别回去了,好吗,跟我走吧。”
  后恒一怔。
  “乔珂,我自有办法收了他性命,鬼烛这个人不再是南巢的狗头军师了,没了倚靠,南巢新王很快便坐不稳了,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介泽说着便调转辔头,准备远离驻地。
  后恒握着介泽手阻止了他,笑着想:介泽这不负责任的样子倒像是回到了以前做明主的时候。他哄道:“别闹了,回吧,我还有事情没有交代完。”
  西极不情不愿地调转方向慢慢载着二人踱回驻地。
  守卫望见了白马和它载着的主人,激动跑去传报,同时对众人喊道:“主帅回来了,主帅回来了!”
  不起眼处蹲着一个搭灶的小兵,在众人欣喜上前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牵了一匹与自己同样不起眼不合群的杂色马,借着取水的名义偷偷溜出了驻地。
  小兵一路驾马疾驰嘴里神经兮兮地念叨着:南巢,乔珂,主人。
  后家军潜伏了整整五年,他终于完成了使命,心头激动手里也不住地冒着热汗打滑了马缰。自己也没想到,在最后一年,终于在韩城田地里见到了乔珂要的那个人,浅绿带黄衣裳,翩然驾马掠过自己身侧,将尘埃带起,入了自己眼睛。
  终于,终于,自己能回家见妻儿了。
  他根本顾不得歇息,带着后恒复活的消息和假装的敬意飞奔去找乔珂,可当他来到南巢驻地时,那里确是一片肆意的火舌。
  “天师呢?”小兵神思游离地扯住一个逃命的南巢人,一遍一遍问:“乔珂呢?天师呢?乔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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