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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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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蘅笑出声来,回了一个吻在简书额头上,才翻身起床。
“你再躺会儿,我去做早饭了。”
简书点了点头,手又移回自己腰上慢慢揉着。
等黎蘅做好早饭去卧室叫简书的时候,见他又闭上了眼睛,不知有没有睡着。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了一缕进来,正好照在简书眼前,黎蘅怕他被光闪得不舒服,便轻手轻脚地进去整理窗帘。
简书很快睁开眼,轻声问道:
“吃早饭了?”
不知为什么,黎蘅总觉得他声音有些发虚。
“嗯,做好了,现在想不想吃?还是过会儿?”
“现在吃吧,我好像有一点低血糖……”
“那我端进来,今天就在床上吃吧。”
黎蘅话没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卧室,唯恐多耽搁一刻,简书看他忙里忙外的,觉得又是心酸,又是感动,好像就那么几秒钟看不见,也有一股浓浓的不舍包裹在心上。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信封,想最好一辈子也别用到它。
早饭简书也没吃下多少,还是觉得头有些晕,黎蘅担心人出状况,吃过早饭以后,就给医生去了电话,拜托他尽早过来一趟。简书又闭眼躺下了,也不知睡没睡着,黎蘅不敢走开,就在床边坐下翻看杂志。
 
简书闭目养神,却没有睡着。从早上一直缠绵不绝的腰疼,现在似乎更加严重了,不知是着凉还是感冒,还一阵阵地泛起恶心。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躺了多会儿,越来越觉得躺不住了,睁眼看到黎蘅在床边坐着,想开口叫他,然而话没出口,先一阵呕意直冲胸口,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简书心里一紧,直觉情况似乎不妙。
只这一会儿功夫,简书已经说不出话,紧咬着牙关才能勉强压住一阵重过一阵的恶心。好在黎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把人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简书已经浑身软得使不上半点力。
黎蘅慌了神,感觉脑子嗡嗡地想,手忙脚乱地扶着简书,觉得自己卡壳了很久,才勉强找回一丝清醒。
“阿书,你哪里不舒服,能告诉我吗?是不是肚子疼?你告诉我!”黎蘅语无伦次地问着,自己却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问些什么。
简书摇了摇头,狠狠吸了两口气,才开口道:
“厕所……我要吐……”
“不去了,哪都不去了,想吐就这样吐,没事没事,我会收拾的,会好的……”
简书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还没来得及抬手捂住嘴,已经吐了出来,然而吐是吐了,人却没见好,简书感到自己的腰腹疼成了片,身体里仿佛要炸开似的,那疼痛辐射到全身,这种令人绝望的疼,好像一辈子也没有体会过。黎蘅只觉得自己怀里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越抖越厉害。毫无预兆地,好像上一秒还在搂着自己、对自己笑的人,突然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
“阿书,你坚持一下,我打120……”
黎蘅将手机拿出来拨号,抖着声音向电话对面的人说清楚地址和情况,怀里的人软得好像被抽去筋骨的一副皮囊,一个劲地往下滑,他差点没能抱住。
简书觉得自己在无穷无尽的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才又被疼痛和恶心拉回些意识,他不敢松神,死命吊着这仅剩的一点清醒,手伸到枕头下,把信封摸出来塞进了黎蘅怀里,“给……给你的……一定要看……”
黎蘅挂了电话,用两只手死死搂住简书,拼命摇头:“我不看,阿书,你不准走……我求你了,别走行吗……”
简书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显得笃定:“我不会走的……”
然而就连这句无力的承诺,也很快随着简书的意识,沉入了黎蘅所不知道的那个永无止境的黑色的无梦之境里面。
黎蘅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黎蘅抱着简书出去,迟钝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的,原来阿书是这样轻。
黎蘅听着一群穿急救服的人在吼自己,要他把简书放下。
黎蘅撒了手,他执着地盯着那些人在简书手臂上输液,流进去的全是鲜红刺目的液体,却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他执着地去看简书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分明每一眼都让心更痛一分,但就像自虐似的,他不愿移开眼睛。
简书被抬上了担架,剩下夹在两人中间的那个被揉皱的信封掉在地上。
对了,黎蘅想,阿书让我看这个。
不能看——黎蘅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看了,阿书大约就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捡起了那个信封。
这是阿书给我的啊——黎蘅又想——怎么可以让它掉在地上。
 
(91)
直到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被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灌满了鼻腔和胸腔,黎蘅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急救人员说简书胎盘早剥了,很严重,刚刚拍了片子,听说他肚子里全是血。
怎么会呢?早上起床的时候,阿书不还好好的吗?
黎蘅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阿书又一次徘徊在了生死的边缘,究竟是哪里没有做好,让简书受这样的苦。然而大脑却不听使唤似地,总漫无目的地逡巡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一会儿想,阿书今天没吃午饭啊;一会儿又想,怎么会在这里呢?明明离约好的手术时间还有整整八天啊。
手机震了许久,黎蘅才想起要接电话。那边传来母亲轻快的语气,打趣着问他怎么还没到机场,是不是和男朋友在家里腻歪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黎蘅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话、这些关于快乐的情绪,似乎已经暌违数千年,它们都已经陌生了,或者大约是从没有存在过。
他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医院的地址,也可能没有说,他忘了自己是怎样挂掉的电话。
手术室里有护士跑出来,驾轻就熟地又递过来一张纸,要黎蘅签字。
已经是第三张了。
黎蘅不必看上面的字——甚至不必看到那张纸,只需要看见那个护士,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黎蘅控制不了自己手指的颤抖,写在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病人还有没有直系亲属?”护士突然问道。
“我就是他的家属。”黎蘅下意识道。
“病人失血过多突发心衰,需要安抚,没有直系亲属吗?恋人不行。”护士解释道。
黎蘅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护士,却见对方眼睛里一派冷静,尽管语气中带着紧急,然而那也是公事公办的紧急,没有半点别的情感。
“他只有我了。”
说出这句,黎蘅忽然就没来由地流泪了。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但不明白为什么。
“他没有别的亲属,只剩下我了。”
护士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短暂地愣了一刻,旋即放柔了些语气,道:
“那跟我去消毒吧,你……爱人,情况不好。”
 
手术室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机器运行的味道,还有死别的味道。
医生先抱了孩子给他看。
圆滚滚的一个小孩,身上还泛着初生的红没有褪去,眼睛也还没有睁开,似乎睡得很香,砸吧着嘴。
黎蘅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所有的时间、命运全都脱离了他的掌握在飞转,孩子带着新的希望来,他深爱的那个人,却像是再没有了眷恋一般,义无反顾地要走了。
黎蘅不敢多想,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还到护士怀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去找那双眼睛——会含笑看他的,深邃又温柔的那双眼睛。
可是他没能找到。
那双眼睛被浓浓的疲惫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的简书看不见他。
可他看见了他的简书,隆起的腹部有管子伸出来,管子里源源不断地有鲜血流过,这么多带着温度的、意味着生命的液体,就这样从简书身体里流逝,然而半躺在病床上的人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戴着氧气罩的暗淡的面容,甚至不能被手术台上的灯光照得更亮些。
医生和护士在说着什么,黎蘅觉得自己能听到,却好像听不懂,随着医生的动作,他能看到简书一次又一次被动地从床上弹起又落下,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他似乎还听到婴儿的啼哭。
简书忽然有了反应,他猛地紧紧蹙起眉,不安地挣扎着,他是那样的痛苦,然而围在手术台边的医生和护士,却好像都为他的挣扎松了一口气。
黎蘅走了过去——甚至不用谁提醒,他就知道自己该过去了,也许是有这样一种笃定:简书睁开眼睛,一定是为了找他。
周围各种仪器混乱而剧烈的滴滴声,还有医护人员不断的交谈与动作,无一不搅扰着黎蘅的思绪,好像只有靠近简书,他才能找到一点微薄的安宁。
简书这会儿似乎是清醒的,看到黎蘅,他动了动胳膊,把自己的手塞进黎蘅手心。简书抬起另一只手去扯氧气面罩,试了三四次才勉强取下来一点点,然而就这一点点,却让更加痛苦的神色迅速蔓延在了他的脸上。
简书不受控制似地在病床上挣扎抽搐起来,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离床头,一遍遍挺起身急促地呼吸,又一遍遍脱力地狠狠落下,带着呜咽般的□□声。
黎蘅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护士已经围过来按住他,重新给他戴好了氧气面罩,给他注射别的药物。黎蘅已经不知自己该怎样去害怕,没有任何一种合衬的情绪能提供给现在的他。
黎蘅听到旁边有人的声音,很低,似乎在说什么“不行了”、“衰竭”之类的话。他自欺欺人地无视掉,眼睛只盯着简书,如同简书也只看着他那样。
黎蘅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简书的手背,看着他焦躁地皱眉、喘气,不安地挣动,动作却小得可怜,他轻声安慰着,其实也想不出更多的话,只是说“我陪着你呢”,“会过去的”。
过了好一阵子,简书才静下来,隔着氧气罩和黎蘅说话。
“是女儿……”简书讲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流溢着幸福的光彩。
“你真棒,带了小公主给我。”黎蘅道。
“她很好看……”
“嗯,她很好看。”
简书无力地笑了笑,他不说,黎蘅却能看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未能多看女儿几眼的遗憾与无奈。
“那……好好照顾她。”
黎蘅说不出话了,只能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看看……我给你的信吧……”简书执着地提醒着。
黎蘅又点了点头——他觉得心口闷闷地疼。
也许事情总是有预兆的,比如人在面对死亡前,总是在眷恋、在不舍。
“亲亲我……”简书说。
那声音里已尽是气声,带着强弩之末的喑哑。
黎蘅不假思索地覆上简书的额头,也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在这亲吻里回忆起过往片刻美好,黎蘅已经被拉开了。
医生——也可能是护士吧——取代了他的位置,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黎蘅看到他的简书了无生气地躺在手术台上,头还微微仰起,这个动作黎蘅熟悉,是简书每次向他索吻时的模样。他看到他的眼角蜿蜒着滑落一滴眼泪,很快就洇开在了不知名处,难见踪迹。
他的阿书,从十八岁道三十岁,他爱了十二年、也将一生的依恋与爱交给了他的人,在离开以前,终究只留下两句单薄的话。
看看我给你的信。
亲亲我吧。
黎蘅再贪看一眼阿书的模样,想冲他笑笑,尽管似乎已经忘记了,要怎样得体地勾起嘴角。
也许三百多天不眠不休、没有止境的爱和思念,也能成他后面不知去向的、只剩下孤独的路上,一场能作怀念的美梦。





第33章 贰柒、你是我一场好梦(二 · 简书的信)
(92)
“阿蘅,不要难过。
我用别人一生的时间活过两次,算起来已经赚大了。不管今后会是怎么样,我想,阿蘅,我们一起的那些日子都真的值得高高兴兴地去回忆。
其实啊,那天吞了安眠药又被救回来,我是挺拒绝的。活着,就意味着每天都要不停想起往日那些让我恐惧的片段,醒着的时候是无助,睡着以后是绝望,我真的害怕,我也讨厌自己。
这些我从没有提过,可我知道你一直明白。
你一直那么明白我,真好。
我想说,还好你在,真的。你让我觉得原来一切都还可以补救,原来我也不是只能做一个散尽家财却血本无归的赌徒。
最近你常失眠,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让你没法安心。其实我也害怕。从那次在医院醒来,听到你说离不开我的时候开始,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要一直陪你走到最后。但是阿蘅,有时候人的好运是有限的,能被你救回来、能和你在一起,还能平安地把孩子养足月,我觉得,我大概已经用光了运气。
所以阿蘅,如果我真的没能兑现诺言,也请你原谅自己、原谅我,好不好?
把自己折腾成那么一个烂摊子扔给你,谢谢你毫不犹豫地捡我回来了。算起来,这么久的日子,你为我烦恼的时间,还是多过因我高兴的时候吧?那这一次,我做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情,请一定要为我高兴,让我看到你笑,好不好?
不要担心,只要还能争取到一秒,我也会用那一秒和你在一起,如果真的没办法了,我就去求孟婆、求阎王、求上帝,把古今中外所有鬼神都求一次,让我留着和你的那些记忆,去一个你马上就能找到我的地方等着,等你来接我回家。
我这一生到现在,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要说遗憾,就只有一个,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走那些无谓的路,如果早知道和你相守的日子会这么短暂,我一定从见到你的第一秒,或者干脆从整个生命开始的第一秒,就一直一直地为了走到你身边而努力。如果这次我没能醒来,阿蘅,下辈子你一定记得给我留下这样做的机会。
阿蘅,你相信我,虽然世上每一刻都在上演无数别离,但对我们来说,分离一定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办法,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小宝贝一定会很可爱,你必须好好养,工作再忙也不要冷落他,别老靠着爸妈,他们年纪也不轻了,我会监督你哦!
哦对了,我做好的酱肉都还放在老地方,你煮面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放,(只加酱油的面真的很难吃),抓紧时间吃完,放久了会坏的。早晨都要吃了饭再去上班,别空腹喝咖啡,别永远只会吃面包加黄油,真的没营养。画图别太晚了,盯屏幕太久会白内障青光眼,一点都不帅啊!
唠叨这些真是煞风景,但怕你记不住,所以还是决定写下来,最好能让你贴在床头,每天背一次,把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一起做,之前想和你说,等我身体好了,要一起去爬山去冲浪,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还有啊,你知道的,我想跳伞结婚来着,都还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可能都没机会了。
虽然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可惜,但已经和你一起走过的每一分钟,都比我想要做却没能做的这些事,要美好一万倍。
嗯,就这样吧,我爱你。
别等我啊,人生太长了,经不住孤独。无论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都绝不希望看到你形单影只的模样。
所以,好好去生活,让我记得你就好。
简书”





第34章 贰捌、才敢说沉溺(一)

 
(93)
黎妈妈在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找到自家儿子的时候,蓦地有些不敢上前去认。
那是一个男人,若不看他隐在阴影中的面容,甚至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纪。他坐在椅子上,弓着的背仿佛驮了千斤的沧桑,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手中珍宝似地被捧着的两页薄薄的纸上。他没有动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幻、都在流动,唯独他如同落进了另一个时空,静得让人怀疑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世纪还要久。
黎妈妈在旁边站了好一阵子,才轻轻过去坐在黎蘅旁边,推了推他的胳膊道:
“儿子,妈妈来了。”
黎蘅点了点头,除此以外,仍旧没有半点动作。
他不说话,黎妈妈也不打搅,摩挲着黎蘅的胳膊聊作安抚。
也不知过了多久,黎蘅才消沉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妈,阿书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哭,声音也冷静得好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约悲痛太过于沉重的时候,就会将所有应该爆发的情绪全都压抑在心口,倾诉无门,只剩下一丝无助,还能执着地从眼神和言语之间透露出来。
黎妈妈从没有见过黎蘅这个样子,想要开口劝慰,却汗颜地发现,自己白白过了这半辈子,竟然无从明白儿子心中由爱而生的剧痛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不懂,所以连张口都觉得情怯,害怕说重了,把他心上的刀子捅得更深;又怕说浅了,隔靴搔痒,加剧他的无助。
“他那么在意你,怎么会走呢?你要相信他。”
黎蘅摇了摇头,将手上那两页纸递给母亲,仍旧不说话。
黎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才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一路读下去,直到看见最后的落款,已经捂着嘴流下了眼泪。
“是我没做好,才让阿书不想留下的。”
原来孤独到绝望,是这么一种感觉——黎蘅想——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所爱的人。
手术室的提示灯暗下来,黎蘅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才发现被掐了太久的掌心已经麻木得觉不出痛感。太过恐惧的场面在脑海里演了数万遍,所以当简书浑身插满管子,苍白而单薄地半躺在担架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黎蘅甚至无法及时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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