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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蕻良细说红楼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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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价值,而只有藏垢纳污的用场。但是,王夫之却把这些“金铺绣帐”庸俗事物,和高雅超凡的“烟云泉石,花鸟苔林”并列在一起,而且给了他们同一把钥匙:“寓意则灵。”
“烟云泉石”是人的自在生存空间,应该说是“第一自然”。“金铺绣帐”则是由人创造的生存空间,可谓“第二自然”,也和泉林一样,要和人的意识感情熔铸在一起,它就会焕发出灵感,丰富人的世界。人所以和别的动物不同,就是因为人会创造,能创造衣、食、住、行和理想。
王夫之却认为:只承认“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才是大千世界的一切,是画地为牢,是固步自封,是铁门槛。
韩愈曾经说过一句话:“行成于思,毁于随。”这话很对。做古人的影子,随人说短道长,都是不中用的。韩愈改变了六朝以来的文风,但他并没有认识到艺术天地里应该涵盖什么,应该表现什么。韩愈就是韩愈,不能向他要求更多的东西。
历史的长河流淌到王夫之时代,就像黄河流到龙门,奔腾而下,开创了另一个起点;鲤鱼流到这里,便要翻身,更要跳起,形成新的飞跃……
王夫之很清楚,有历史责任感,作了震古烁今的宣言:“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理。”王夫之要别开生面。
读者因为习惯于曹雪芹自己标榜的话:“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这才是曹雪芹故作狡猾处。曹雪芹不是一个画像师,铁门槛他是不会立的。曹雪芹不是一个出纳员,铁算盘是不会用的。曹雪芹的性格,按照儒家的正统观念,他是十足的“不肖子孙”,但若按照道家“不肖”的定义,则恰巧合适。
大家都知道《芙蓉诔》祭晴雯的“悼词”,是为阿颦作谶(庚辰本七十九回脂砚评语)。这在“碧纱帐里,卿何薄命,黄土垅中,公子无缘”等句,更是明白交待了。芙蓉寓意至深,就是林黛玉的化身。
曹雪芹借着为晴雯作诔的机会,向世上宣称:“他要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与世无涉”,“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我又不稀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赏称赞”,“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作俑也”。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这是说不读圣贤经典之书,反而运用微辞1《楚辞》如数家珍),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他奉女儿为“星日”,但在那时,能与“星日”作比的,只能是皇帝老子),怎得有好诗好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出一篇长文《石头记》)?
括弧内是我搬运过来的,请读者原谅。
这篇自供状,说得何等清楚,坦诚、激愤、毫无保留,这才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动机和经过呢!
一个人既不能离开眼睛里面的世界,也离不开自身所经历的世界,但是必须要和感情意念熔铸塑造在一起,才会创作出幽微灵秀的艺术来。这种感情是有层次的,由于囊括内容丰富,涵盖角度广阔,自然也就博大渊深,无往而不至。
汤显祖写《还魂记》,是在追求“有情之天下”。他回答他的朋友(那些认“理”不认“情”者)说:你们认为“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真是一刀两断语。……谛听之,并理亦无。”他认为无情,也就无理可说,情和理不能像西瓜似的,一刀切成两半;却像藕那样总是常扯着。所以杜丽娘可以还魂,死而复生。这和汤显祖欣赏苏东坡的笔墨、米襄阳的山水,都是一致的。从苏、米手上出现的白石枯木、烟云林泉,回漾着灵气,都有着生命,都不复是一般的“木石烟云”了。
罗丹也说过:“美丽的风景所以使人感动,不是由于它给人或多或少的舒适感觉,而是由于它引起人们的思想。看到的线条的颜色,自身不能感动人,而是由于渗入其中的那种深刻意义。”
古今中外的大艺术家,对最高艺术境界的认同,都有一个会合点。情理相生,灵肉一致,王夫之、汤显祖、罗丹、曹雪芹等等,在这儿都互通了消息。
七、林黛玉两次“失乐园”
从古到今,建造人间“伊甸园”的,只有《红楼梦》中那座“大观园”。
王夫之没有机会阅读《红楼梦》,《红楼梦》那时还记在“女娲石”上,所以,曹雪芹称它为《石头记》。
但我觉得引用王夫之的几句话,好像对《红楼梦》更适用。因为《红楼梦》恰恰记的既是“金铺绣帐”的事物,同时又是写的“亲睹亲闻几个女子的悲欢离合,兴衰际遇”的故事。两相对照,王夫之的话对《红楼梦》是合适的。
因为曹雪芹也是经历过“亲睹亲闻”的启示,但他又反对铁门槛,在这儿和王夫之就成了同调。
试看《红楼梦》里写了一个“铁槛寺”和“馒头庵”,妙玉自诩辨歧途知泉源,自称“槛内人”。这些名号和内涵,都是从唐代王梵志的讽刺诗意派生出来的。
在曹雪芹笔下写“铁槛寺”,成了王熙凤拆散姻缘、图财害命的密室;“馒头庵”成了秦钟和智能的偷情地。两处清净佛地,竟然全无半点“清净”可说。
住在拢翠庵中的妙玉,原本是“槛内人”。正可说明拢翠庵也就是“铁槛寺”。妙玉由于她无力跳出大环境和小环境的约束,最终的结局是:“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白玉无瑕遭泥陷”,仍然在铁门槛中毁灭。
曹雪芹能超出“亲睹亲闻”这个框子,也就是能从“目之所见,身之所历”的铁门槛中脱身出来,这样才能有《红楼梦》的产生。
引发曹雪芹的动力,不是别的,而是由于林黛玉的两次“失乐园”,使他要上天去补天,下地去补园,结果都适得其反。
黛玉第一次失乐园,在《红楼梦》中是这样记的: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待到绛珠仙子背负着“还泪债”下凡转世;“辞父”、“进京”、“寄养”贾府,又住进了人间的“伊甸园”。这座连神仙也住得的地方,是为元妃省亲而营造的紫府璇宫,是被人们艳羡的乐园。绛珠仙子成了人间乐园的“潇湘妃子”。但是,在这座人间乐园中,什么都是不自由的,除了被剪断线的风筝外,连这里的鹦鹉、,都是不自由的,鹦鹉被锁在架子上学语,被缝了翅膀供人赏玩……,这里更容不下追求“理想”的绛珠仙子。
老子在《五千言》里说,“木强则折”。黛玉为人强,大观园里容不得她,她也绝不去适应大观园,所以在人间她又失去了乐园。
从此,便演出一曲悲金悼玉的《红楼梦》来。
1992年7月于和平门红顶大楼
(原载《说不完的红楼梦》,上海书店出版社,1993年8月)
'1'宋玉:“口多微辞。”李善注:“微,妙也。”
《红楼梦》随记
每次读《红楼梦》,都感到《红楼梦》有个“脾气”:就是不管你什么时候翻开它,就会让你放不下,不管什么时候看下去,都会有新鲜感。
我从八岁偷看父亲书箱里的《红楼梦》,至今,不知读了多少次了。但我每次重读时,仍有一种初读的感觉。从而,也有一些新的想法。我想,不拘形式,不分先后,把这些想法随手记下来,以便再读时,做些考校,也是好的。
或在静夜,或在清晨,或在写作的间歇中,翻阅《红楼梦》,对我来说,已成为一种习惯。后来在病中,不能通读长篇大作时,这种翻阅,就更需要了。它像窗外的绿叶那样诱人。看到绿色,就会使我觉得增添气力了。
但愿我在阅读《红楼梦》时,能多做些手记,为写作《曹雪芹》不断打底子。
可卿之谜
《红楼梦》中有几桩有名的疑案。秦可卿的死,应居首位。
《红楼梦》里写太虚幻境的可卿和贾蓉媳妇的可卿,一幻一实,假假真真,引起好多人的推测和疑猜。后来由于脂批的发现,更引起了人们的重视和谈论。脂砚曾经郑重其事地宣称,是他命雪芹删除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段长文的。电子书下载,其中,包括“更衣”、“遗簪”等细节的描写。为什么要删掉呢?从现行本中,亦可看出一些端倪来。不但秦可卿死得令人纳闷,就是秦可卿和贾宝玉的关系,也耐人寻思。
对于秦可卿的下场,大概有两种看法:一种是:秦可卿和贾珍有不正当关系,被丫头撞见,秦可卿羞愧无地,悬梁自尽。一种是:秦可卿暴病身亡,就如现在流行本《红楼梦》所叙述的那样。
凡是看过脂批的人,每每都会得出一种印象,仿佛删去“更衣”、“遗簪”等这段文字,不是曹雪芹的原意,而是曹雪芹秉承脂砚之命,不得不删的。
事实果真如此吗?
是的,“更衣”、“遗簪”等细节,现行本上仍然残存着蛛丝马迹。但从作品中所取得的艺术效果,和它所反映的作家思想境界吻合的强度来看,就会感到,曹雪芹删去贾珍“扒灰”的细节,决不会仅仅由于脂砚的主张。脂砚认为秦可卿平日待人接物,大有可取,因此,不该把她的秽史,公之于世。这虽是脂砚的真实想法,但却不能代表曹雪芹后来的思想。我们不妨进一步加以分析,向作者艺术构思的提高和艺术造型的逐步深入中,去寻找答案。
试想:
如果在《红楼梦》里,放进贾珍这个不堪的人物,来和秦可卿作出“更衣”、“遗簪”这样恶劣的事来,请问:那样一个“可卿”,如何可以和神仙姐姐的可卿复合在一起呢?
在《红楼梦》第五回里,描写秦氏这个侄媳妇对年轻的宝叔叔的关系,由作者的笔下,是这样展开的:
秦氏早已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秦氏随即对贾母说:“老祖宗放心,只管(把宝叔)交与我就是了。”因为“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平和,乃众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贾母对此自然会十分放心,这样,才能演出一幕诡谲多姿的太虚幻境来。
在曹雪芹笔底下,行文舒展曼衍,情节蚀骨销魂;奇峰叠起,异遇层出,收到了极大的艺术效果……曹雪芹是何等作者?这种改写,盖有深意在焉者也:
秦氏特意给宝玉安排的“正房”虽好,但是宝玉看了墙上挂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便觉无法共处,扭身便走。因此,秦氏才只得把宝玉让到自己的房里来。而这个寝室,是“神仙也可以住得的”。这里有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和前边屋中的对联,完全是相反的两种格局,两种情调。不难看出,两副对联,不仅是极明显的对照,而且,二者中间有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成为两个世界的分界线。而宝玉总是躲开前者,接近后者。因此,宝玉到了这神仙也可以住得的房里,才得留住。而这边的景象是怎样的呢?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
“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洗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进入了太虚幻境。”
太虚幻境就从这儿展开出去,这里哪儿再容得有描写贾珍这个不过是猫儿狗儿一类的人物的笔墨呢?
在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对宝玉说:
“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
梦境中,宝玉呼唤秦氏小名“可卿”,这个“可卿”,也就是“可人”的通称。只因警幻仙姑之妹,兼有众美,才名为“可卿”。秦氏兼有众美,也可名为“可卿”。而荣宁两府上下人等,都只知道秦氏或蓉大奶奶,并无大名,更无人得知她的小名,唯独宝玉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道理就是:只有警幻仙姑的妹妹,当得起“可卿”命名,而眼前,也只有秦氏,当得起这名儿。所以,宝玉失神叫出“可卿”这个名儿来,是极其自然的事了。
写罢仙境,即来铺叙人间。曹雪芹在梦境之后,安排了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情节,在“脂京本”中写道:
“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正衣……”
这里就透露了宝玉和秦可卿的特殊关系。而这种特殊关系,必然要排除掉“更衣”、“遗簪”等情节后,才符合曹雪芹的艺术构思,才符合塑造艺术形象的规律,也才符合曹雪芹对于“灵”与“肉”的哲学思想。如果这里再容许“更衣”、“遗簪”的细节存在,那么,宝玉也就侧身于猫儿、狗儿打架之列,再不成其为宝玉了!
曹雪芹的《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不是夸词,而是实在情况。从这一段的增删过程中,也可以得到印证。况且,这里还残留着许多改写的痕迹,显出旧稿新稿参差不齐的地方。
以上这些所以重要,是它明显地表达了曹雪芹对于情欲的见解。从此开始,展开了百回大书。对于“情”“欲”的关系、生理的和社会的各个方面的因素,都有不同凡响的见解和卓越的剖析……
正是因为曹雪芹对“情”有深刻过人的理解,因此,“意淫”就有其特殊意义了。而警幻仙姑一辈人,对宝玉的行为思想,用“意淫”二字来概括,完全可以说是名实相符的。
“微露”与“半含”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在所谓“脂京本”第八回中:“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这是描述黛玉和宝钗之间关系十分重要的文字。从回目中“微露意”、“半含酸”的字样来说,也不难体会到,曹雪芹的惯用的笔法,常是“含而不露”的。
曹雪芹写宝玉的性格,包含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外向的,这在种种顽劣淘气的作风中,表现得十分充足。但在同时,他又有内向的一面,而这多半都采取内含的方法,要读者耐心地去发现……
曹雪芹的笔法,妙就妙在:他着重描写的地方,固然有深意在焉,但在他轻描淡写之处,也有深意寓焉!
比如,在这一回中,曹雪芹着力描写宝钗的穿着:
宝玉一到宝钗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的油光髻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在这里,姑不作版本对校工作,单从这段描写中,也可以看出色感异常分明,气氛十分浓厚。虽然,从门帘起,就强调是半旧的,但看去仍然华丽照人。这就显出宝钗的美和别人的美,大不相同来。在半新不旧的什物穿着中,宝钗不但未曾减色,反而像出水芙蓉,卓立于白红蓼当中,更显娇艳。
写到王熙凤时,人未出堂,声音先到,只听后院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说着,便临风扫地般,由一群媳妇丫鬟拥进,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袖辉煌,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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