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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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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出来看,更漂亮呢。”唐小茉从沈流飞手里把刀接过去,试图拔刀出来,可发现刀在鞘中卡得极紧,再怎么花力气也拔不出来。再加上刀本来就沉,咬牙硬拔几下她就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刀与刀鞘仍然严丝合缝。
  看对方那费劲样子,沈流飞微微一勾嘴角,从唐小茉手里把刀接过来,手腕一震,轻轻松松就将那把刀拔了出来。
  出鞘瞬间刀身似乎嘤嘤颤鸣,一时间刀光逼得人睁不开眼睛,果然是把锋从百炼的好刀。
  沈流飞问:“这是谁锻的?”
  唐小茉说:“爷爷的一个朋友,还是什么什么门的第六代铸剑师传人呢,要活到现在,能申请非遗。”
  沈流飞将长刀归入刀鞘,感到惋惜:“已经过世了?”
  唐小茉点一点头:“跟我爷爷一样,不懂逢迎,不会炒作,只顾着埋头锻他的好刀,衣饭生涯也没着落,日子一直过得很苦,后来生了重病,没多久就去世了。”
  近两年,各种扶持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政策应运而出,一些老匠人的生存状况得到了很大改善,但早些时候,确实过得不容易。沈流飞自己就是画家,也是艺术文化圈里的人,太明白这个时代泥沙俱下,喧嚣浮躁,这个圈子里淡泊自持的那些人,越来越难以为生。
  指了指一个插着许多画卷的画轴瓶,唐小茉又朝个大梨花木柜子一努嘴:“这些都是我爷爷存着的东西,他失踪以后,我都没舍得扔。”
  拉开抽屉一看,都是画家的东西,有竹刻的毛笔,有超过一尺的古砚。唐家看似清贫,收藏的文房四宝却件件都是真宝贝。
  里头有个以红丝带扎好的樟木画盒,沈流飞取出画盒,解开丝带,把里头的画轴给取了出来,缓缓展开。
  “这模仿的是仇英吧。”沈流飞细细端详,眼里是激赏之色,唇角却绷得发紧。“明四家”的画价以仇英最高,如果这话被当做真迹,这薄薄一层纸,那就比镀金了还贵。
  唐小茉叹了口气:“也算因祸得福吧,爷爷认认真真又默默无闻地学了一辈子,画了一辈子,却没想到因为这一件杀人案一举成名了。”
  “还没有,要等警方对外公布案件细节,那时候你这门槛都会被记者们踏破。”沈流飞放下手中这幅仿仇英的作品,又取出一叠剪报看了起来,他问唐小茉:“你爷爷以前开过画展?”
  唐小茉说:“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我爸才出生呢,我一次也没听我爷爷提过,问他,他还不高兴。”
  那时候纸媒还没落寞,唐肇中唯一开过的一次画展,结果却被美术评论家们抨击得体无完肤,最后在艺术圈都混不下去了,不得不改行去当了美术馆管理员。
  比起唐肇中的画作,沈流飞显然对这些旧日干戈更感兴趣,他仔仔细细翻看这些杂志、报纸,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名字,李国昌。
  李国昌是那些抨击唐肇中画技的美术评论家中最激烈、最刻薄的一位,也是最权威、最著名的一位,他本人还执牛耳于收藏界,经他这么狠狠贬损一通,唐肇中的画必然自此无人抬价乃至无人问价,几乎就等于判了一位画家的死刑。
  沈流飞回忆唐肇中在医院里的话,他感到奇怪,他问得细致,唐肇中却答得含糊,按说一个画家,还是一个能够仿造出《洛神赋图》并以假乱真的画家,观察能力是他必然具备的,对于两个曾经挟持着他辗转各地的劫匪,没理由记不得他们的长相。
  见沈流飞站着不动,眉眼凝结的模样特别严肃,唐小茉忍不住问:“沈老师在想什么呢?”
  沈流飞放下手中的资料,将抽屉阖上,信口说:“想一个朋友。”一出口便真的想到,这个时间,谢岚山已经和宋祁连母子玩闹了一天,应该准备共进晚餐共度良宵了。
  “什么朋友?谢警官吧?我早看出来了,你很在乎他。”看沈流飞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唐小茉一脸得意地笑了,“在乎人家就说出来呗,人家现在跟老情人吃饭呢,保不齐晚上就要干点什么事情,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啦。”
  “有道理。”沈流飞微一点头,转身就走。
  “哎哎?不看画啦?”唐小茉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但没用,人留不住。
  游乐场之行说是约会不妥当,谢岚山没存这样的心思,他想的是一个缺失父爱的孩子,想带他去野一把。整个行程更像是一场亲子聚会,开卡丁车,进恐龙园,坐过山车……一直玩到夜色渐沉星光璀璨,刘畅对着他嚷:“谢叔叔,我饿。”
  谢岚山很大方,带母子二人去了价格不菲的海鲜餐厅,冲宋祁连笑笑:“美食之鲜莫过鲍贝,想吃什么,随你喜欢。”
  宋祁连翻着菜单,体贴地问谢岚山,是要蛤还是要螺。
  谢岚山忙摇头:“你决定就好,我对贝类过敏。”
  “什么?”宋祁连当自己听错了。
  “真的。”谢岚山想起第一次去沈流飞家,半打生蚝就把他撂倒了,哪儿敢再造次。
  “怎么会呢?”宋祁连当对方说笑,也跟着笑了,“你还记得我们大一暑假那年去海口吗,正赶上海鲜节,你跟老陶带着网兜耙子自己下水摸的海鲜,海虹海胆海蛎子,配上几札啤酒,最后全吃光了。”
  值得怀念的不只是海鲜节,那是他们头一回以情侣的身份牵手。彼时谢岚山羞涩腼腆,指尖稍一触碰又缩回去,还是宋祁连主动伸手握住了他。陶龙跃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们执手而行,海边沙滩细软,天上星星一闪一烁。
  宋祁连还想忆往昔,但谢岚山打断了她。
  “真的吗?你确定?”谢岚山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这段记忆有是有,但特别朦胧特别缥缈,像清晨草间结着的白霜,似有还无,你还没琢磨过来呢,它就不见了。他笑笑,目光从宋祁连脸上移开,迎向了端菜送酒而来的服务员,“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记不清了,我现在真碰不了这些,一碰就喘不上气儿。”
  宋祁连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她看着谢岚山拔开白葡萄酒的瓶塞,替他们两个人各斟了半杯,他先观色,再闻香,品酒的姿势很优雅,也很专业。
  露天餐厅,夜风清畅,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摩天轮,在夜色中徐徐运转,将整片夜空装点出一种童话般的奇异光彩。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宋祁连本该满心欢喜,但此刻她却坐在对面这个男人爆发出强烈的怀疑。
  她想起高珠音流泪说下的那些话。
  刘畅在旁边喊:“谢叔叔,我也想喝点。”
  谢岚山抬手给他一记栗子,骂了声“小兔崽子”,然后就真给他倒了小半杯,嘱咐说:“悠着点喝啊,好赖是酒,别醉了,醉了你妈该骂我了。”
  刘畅抿了口白葡萄酒,看着跟果汁一样,结果却并不好喝,他吐了吐舌头,突然仰起脸问:“谢叔叔,我爸爸没杀人吧?”
  谢岚山没在这个小男孩面前提过李国昌的案子,宋祁连也没有,可能是刘明放接儿子过去的时候嘟哝抱怨的。谢岚山很自然地蹲在了刘畅的身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以微笑宽慰孩子的紧张:“案子查清楚了,你爸爸没有杀人。”
  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父亲比天还高大,谢岚山深有体会。尽管他跟刘明放不对付,却不想毁灭一个男孩心中的偶像。
  这样的谢岚山跟过去又没什么不同,一个最具道德感的君子,一个仁善温柔的骑士,宋祁连稍稍宽了心。跟谢岚山追忆往昔,他不热络,只能把话题绕回李国昌的案子上:“我看新闻,凶手已经落网了?”
  一提案子,谢岚山眼里精光迸射,可眉头却蹙得紧:“我总觉得这案子还有哪里不对。”
  到底哪儿不对呢,谢岚山眯着眼睛,使劲琢磨。
  宋祁连温柔一笑:“这么难的问题,我帮不了你,不过我想到以前在小说里看到的一句话,凶手往往是这件罪行的最大受益者,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你会不会有别的发现?”
  “最大的受益者?”谢岚山重复着宋祁连的话,还能是谁呢?
  “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跟老陶肯定早清楚了。”
  确实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但这案子进展至今,牵涉的人物太多,纠缠的线索太杂,他们反倒对之视而不见了。
  谢岚山恍然大悟,唐肇中与张闻礼的口供存在偏差,张闻礼说他因为最新3D打印科技,不想与唐肇中合作了,而唐肇中的口供截然相反。
  “我得去弄明白。”谢岚山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来,跟宋祁连道歉,“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和畅畅回去了。”
  谢岚山招来服务员埋了单,垂头注视刘畅,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问道:“小子,晚上照顾好妈妈,做得到?”
  刘畅用力点头,宋祁连还想开口挽留:“阿岚……”
  “哦,我忘了。”谢岚山已经风一阵火一阵地跨出两步,又折回来,笑盈盈附下身,在宋祁连脸颊边落了一个礼节性的道别之吻。
  然后他便真的走了,还没踏出餐厅露台,就接到了沈流飞的电话,谢岚山的声音高兴起来:“你家,还是我家?”
  桌上菜几乎没动,面对着对面空空的座椅,宋祁连的心也跟着空了大半。那种强烈的感觉再次浮现在她心头,比起十年前那个连牵个手都害羞不已的大男孩,这个男人确实不一样了。


第61章 画皮(3)
  上回苏法医乔装成文物买家,成功混进了Tequila俱乐部进行摸底,陶队长本想就这么继续监控T姐以及她手下的电话,以期守株待兔,抓她们一个盗卖文物的现行。但顺利逮着幸存的保安小周之后,受监控的电话就再没出过动静,陶队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人家早发现了。
  于是越发觉得,汤靖兰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家底很干净,简历也漂亮,高学历高收入高地位,经营着一家业内颇有名气的艺术品公司,偶尔也搞图书、投电影,称得上是一位春风化雨的巾帼英雄。
  保安小周是受人指使的,张闻礼背后也肯定有一个长期与之合作的犯罪团伙,汤靖兰有嫌疑,但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你总不能说一家艺术品公司想收几件不知真假的艺术品,就是杀人盗画的幕后指使者吧。
  陶队长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明里不动暗里使劲,倒是谢岚山突然又主动联系了汤靖兰,说是想请她帮忙弄一幅画,《洛神赋图》的3D打印仿制品,越快越好。
  画很快就弄来了,谢岚山又被请去了俱乐部,这回不用乔装公关先生,装也装不像了。
  俱乐部今天没活动,顶灯弥散出一缕一缕的温暖朦胧的光亮,汤靖兰交待秘书把《洛神赋图》的画轴递给了谢岚山,说:“你要得急,还没来得及做旧,也就七八成吧。”
  谢岚山打开画轴一看,全幅作品直接打印在了仿古绢上,反正以他一个外行的肉眼,分辨不出真假好赖。谢岚山笑笑:“谢了,无以为报。”
  “你明明知道怎么可以报答我。”端上一脸又深又媚的笑容,汤靖兰把身体送近了谢岚山,还伸手替他整理领子,用柔软无骨的手抚摸他的胸口,“我最近才看到网上那个视频,你开枪的样子挺帅的。”
  那视频因为影响太坏,网上已经删干净了,汤靖兰这会儿看到的是漏网之鱼。她仔细看着谢岚山这张脸,视频里就够好看的了,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
  “你看到了还这么说,这不叫人为难么?”一股香风扑鼻而来,谢岚山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显得还挺惋惜,然后他将几乎扑在身上的汤靖兰推开,又摆出半是正经半是欠儿巴登的脸色,微微笑着用粤语说了声,“对唔住,我喺差人。”
  对不起,我是警察。汤靖兰哈哈大笑,这是《无间道》里梁朝伟的台词。
  “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警察,”笑过之后,汤靖兰坐端正了些,但声音还是使劲做媚,“哪儿有这么漂亮的警察呢,分明是个勾人魂要人命的小妖精!”
  谢岚山不是没被人夸奖过美貌,一般都不上心,男人的容貌何足道,骨子里的精气神才重要。但这位T姐夸得太直接,用词太奇诡,谢岚山都快不好意思了,伸食指搓了搓鼻梁,谦虚道:“不妖不妖,也就凑合能看。”
  对方不解风情,汤靖兰也不勉强,只说:“以后还是欢迎谢警官常来坐坐,咱们这种做正经生意的,有个警察朋友,挺光荣。”
  谢岚山笑而不答。带着画轴起身要走,直走到了大门口,才回头对汤靖兰说:“是不是正经生意,往后看吧。”
  他曲着两根手指,伸在自己一双眼睛前指了指,嘴里嘚嘚两声,意思是,我盯着你呢。
  明人不说暗话,汤靖兰先是一愣,继而又是大笑。
  特意挑了个唐小茉在念书的时候,沈流飞带上谢岚山弄来的这幅《洛神赋图》,然后去医院探望唐肇中。与那位想替唐肇中办画展的经纪人前后脚,两人在住院部的走廊打了个照面,经纪人久闻沈流飞大名,客气得点头哈腰,沈流飞却瞧不上这种书画圈的“蛀虫”,面无表情地走了。
  唐肇中还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机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沈流飞示意陪护的护工离开病房,待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他毕恭毕敬喊了对方一声:“唐老。”
  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头堆着各色补品与水果,看来那位经纪人诚意满满,没少往这儿跑。
  “孩子来看看我,是他上心了。”唐肇中问沈流飞,“沈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流飞坐在唐肇中床边:“我有一幅作品,画的时候就不称心,画完了也觉得有问题,想请唐老帮忙看看。”
  唐肇中连连摇头:“沈老师太客气了,你早就是大家了,这画好不好可不看画者的年纪,再说我也不懂当代油画,看不出什么。”
  沈流飞说:“这是我临摹的一幅古画,我从小入门学的就是中国画,成年以后才开始专攻油画。”
  唐肇中赞叹:“怪不得,我觉得你的画油画为本、中法为辅,很不一样!”
  沈流飞年少成名,当然多少也沾了长相的光,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具有多么了不起的天赋,但这享誉中外的名声却是实打实的。唐肇中就不一样了。面对年少英俊的沈画家,再结合自己这大半生的籍籍无名与穷困潦倒,他颇有些感慨:“沈老师是有才又幸运的人,大器早成,就像张大千、傅抱石,二十来岁就享誉画坛了。”
  “成名早是好,成名晚也没关系,齐白石六十多岁才‘衰年变法’,通过改变画风成为一代大师,黄宾虹就更晚了,八十岁才开始出彩。”沈流飞说的是奉承的话,但奉承得不留痕迹,冷淡平静,“关键是能不能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想以后人们提到大器晚成的画家,肯定要多提一个唐肇中了。”
  唐肇中的脸色复杂不清,好像欣喜,好像悲愁,俄而,又深深长长叹了口气。
  沈流飞说:“我现在不怎么画画了,主要工作是通过手里的画笔,帮助警方缉捕犯罪嫌疑人。”
  “这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唐肇中连连摇头,觉得以沈流飞的水平与名气,在一个小小的刑侦局里担任什么模拟画像师,特别屈才。
  “我倒不觉得可惜,缉恶追凶,守护生命,比起维护自己在画坛那点名声,有意义也有意思多了。”沈流飞端详着老人的脸,目光理智清明,他当着唐肇中的面,将带来的画卷慢慢展开:“唐老,这画你还是替我看看吧。”
  他看见,这打印的《洛神赋图》只展开一角,唐肇中的眼神就一下直了,一对浑浊的眼珠几乎凝成了石头,毫无光彩。
  “这是……”唐肇中太了解这些造假的古画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最低级的打印的假画!”
  “假画都一样,人临摹的和数码复制的,没有高低之分。”沈流飞当然知道两者的区别,但故意这么说。
  “亏你还是画家,你胡说什么?!高仿临摹品不是赝品,更不是假画!”唐肇中急火攻心,又咳又骂,“临摹品也是艺术品,也有它的艺术价值!故宫的《兰亭序》、辽博的《洛神赋图》都是摹品,但与真迹的气韵一致,难道都是你口中的假画吗?!”
  “我当然知道两者是不同的,因为我也是画家。”沈流飞点点头,似乎认同了唐肇中的话,然而他沉默数十秒,一转话锋,“可是绝大多数的普通群众是不知道的,就像他们不会知道,那幅差点瞒过鉴藏专家、引发杀人大案的《洛神赋图》到底是你画的,还是数码复制的。”
  唐肇中又惊又怒,几乎拍床而起:“什么意思?”
  “秦珂在开展前制造凶杀案,看上去好像是为了揭露张闻礼当年的丑行,实际上他是被你教唆利用,而你一石二鸟,真正的目的是报复那个几乎毁了你整个绘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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