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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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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头疼,一刻不怠地去找《洛神赋图》与另外三件被盗走的馆藏文物。
  地上碎了一个陶壶,裂成块块碎片,应该就是丢失的北齐彩绘灰陶壶,还有被撕毁的另外两幅名家书画,但没看见《洛神赋图》。谢岚山躬身低头,试图避开呛人的浓烟,在电视柜或床底下这些可能藏物的地方仔细寻找,万幸,被他找着了。
  打开检查一下,完好无损。
  只看一眼用以确认,谢岚山又迅速且小心地把《洛神赋图》收回画匣子里。
  这几个贼还真是沈流飞口中的“外行”,对于这类流传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古书画,保存时的温度、湿度、光照都是讲究,那些省里市里的博物馆与美术馆都恨不能什袭以藏,尽可能减少曝光与展览,哪能这么随随便便装进匣子,又稀里糊涂扔进柜子。
  谢岚山将另两幅被撕烂的书画也收起来,转身欲行,想要赶紧离开火场。然而人还没走出去,腿却被抱住了。
  他一低头,看见方才以为已经死去了的一名劫匪又醒转过来,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裤腿。这个男人就是保安小周,谢岚山曾在鹤美术馆里与他照过几面,彼时印象不坏,却没料想对方深藏不露,竟是披着羊皮的狼。他看见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嘴唇一动一动地好像冲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嗓子已经烫坏了,听来嘶哑不堪,要费点力气才能听个清楚。
  “大哥……救……”人之将死,对生的渴望便尤其强烈,保安小周爬着像谢岚山靠近,用沾满血污与涕泪的脸去蹭他的鞋面与裤脚,“救救我……救我……”
  有这么一瞬间,濒死的保安小周发现,这位谢警官的眼神变得非常奇怪,变得说不上来的倨傲、轻蔑以及阴冷。他神色一凝,低着头,眼神冷冷地落在自己被蹭脏的鞋面上,旋即又看向了匍匐在他脚边的男人。他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像看待最卑微的蝼蚁,最肮脏的虫鼠。
  陶龙跃帮着疏散了楼里别的居民,也冲进了火场,浓烟中他一眼看见站立不动的谢岚山与倒在地上的周晨。火势开始不受控制了,陶龙跃冲他大喊:“磨蹭什么,救人啊!”
  谢岚山像被喊回了魂魄,眼神恢复清明,头却愈发疼了。将画匣子伸出去,递给了陶龙跃,他一弯腰将保安小周扛在肩上,迅速离开火场。
  保安小周已经被浓烟呛晕,谢岚山刚刚将他扶起带出两步,一根坍塌的房梁就砸在了他方才所在伏倒的地方。
  伤者小周被救护车及时送进了医院,待大火扑灭之后,警方入屋进行现场勘查。大火烧毁了重要线索,增加了勘查难度,只能从一窥真相。初步勘察结果是屋子里的四个劫匪内讧火拼,拔枪射击时子弹打到了煤气罐,燃爆后引发了这场大火。屋子里遗留了一把“黑星”,还有大量“肢体残缺”的现金,美元人民币都有,也在为这场大火付之一炬了。
  小梁联系上了房东,房东一听自己的屋子租给了盗窃博物馆的劫匪,劫匪还自相残杀几乎死个精光,当场瘫软在地上。半晌才缓过劲来,接过小梁递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就交待了事情经过,大意是这地方偏僻,所谓的商住两用楼既做不了生意,又难当住房租出去,附近一直没什么住户,也后来来了一个周姓的小伙子,看着相当老实,说租就租,也不龟毛纠结,所以他就把房子租给了他们,此后再没多过问。
  陶龙跃本着怀疑一切的职业精神问对方:“美术馆遭劫还死了人,这么大的案子,警方已经悬赏通缉了,你就没发现你的房客就是新闻里的劫匪?”
  房东挺委屈:“也就几个月前见过一面,聊妥了就签了合同,对方付款很爽气,后续也没要我操心的事儿,所以我就没搁在心上。再说,哪儿记得住这么平平无奇的长相啊,真不是故意瞒着的。”
  想来是这四个劫匪早预谋要偷画,所以一早就作了准备。
  待做完了询问笔录,便让房东回去了,陶龙跃对谢岚山说:“看来就是内讧火拼了,房东说有四个人一起住了他的房子,现场三具尸体,一个重伤,而且也符合当时我们从鹤美术馆以及街边的监控录像里看到的,三个人负责在美术馆里实施盗窃,一个人开车在外头随时准备接应。”
  谢岚山皱眉不语,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屋子里这么多现金,还有没交易出去的国宝文物,随时可以花钱偷渡出去,犯得上拼个你死我活?”
  “分赃不均吧,谁知道呢。”陶龙跃抽抽鼻子,接过小梁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还能弄到枪。这些劫匪本事不小,想想既然能把画从美术馆这种地方偷出来,也该有门道能弄来一把‘黑星’吧。”
  谢岚山沉默不语,似乎仍在思考。
  陶龙跃扭头看看谢岚山的侧脸,他的脸都被大火熏黑了,但几道黑色痕迹掩不住他的俊俏五官,只是神情过于严肃,他凝神思考案子的时候多是这样。再看他的手,手也是黑的,胳膊还被大火灼伤了,白中透红一大片,水疱好几个。但谢岚山似乎对此毫无知觉。
  陶龙跃不放心地问他:“怎么了,刚才在火场里你就这么怔着。”
  “头疼。”谢岚山轻轻喘气,头疼时身上一切伤痛被衬得微不足道,他尽量轻描淡写地回答,“刚才天崩地裂,现在好些了。”
  “杀人的案子咱们再努把力,不管怎么说,这价值连城的国宝总算毫发无伤地找回来了。”忙了一夜总算能舒一口气,陶龙跃接着说,“先把从火里抢救出来的文物送回去吧,百十亿的东西搁我手里,我心慌。”
  陶龙跃想赶快把《洛神赋图》与另三件文物的残片残卷送回鹤美术馆,不管怎么说,毕竟千百年前的东西,即便只剩一片破瓦,一缕残绢,也依然有它的价值在。
  然而谢岚山拦下了他。他心里隐隐有个担忧,却又说之不清道之不明,总觉得哪里还有没疏通的环节,以至于整个案子仍是隔雾看花,叫人费煞心思也徒劳无获。
  谢岚山思索良久,说:“物归原主之前,我要先去见一见沈流飞。”
  答案与他担心的一样。
  沈流飞戴着没什么度数的眼镜,仔细观察鉴定了那两幅书画残卷之后,他说,这画是假的。
  陶队长这些日子接触这个国宝大案,也下功夫学了不少,他知道赝品还分很多种,其价值也大不相同,譬如故宫与辽博所藏的《洛神赋图》,既是所谓的赝品,却也都是无价之宝。所以他很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后人的仿作?”
  “不是。”沈流飞回答,“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假画,这是高科技印刷品。”
  “这是鹤美术馆的藏品,”谢岚山微微吃惊:“你在那里上课也有段时间了,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我没有发现,”沈流飞眉头难展,表情凝重,似是很为自己的失察歉疚,“造假水平也随科学技术一起发展了,不用数十倍乃至百倍的放大镜观察,确实很难发现。”
  谢岚山继续问:“那李国昌带回来的这幅《洛神赋图》呢,难道真是唐肇中画的?”
  “我鉴定不了。”沈流飞说,“答案只有唐小茉知道了。”


第54章 洛神(1)
  白天联系不上唐小茉,明明一个高中女生,却成天不上课,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正巧医院里的保安小周醒了,陶龙跃跟谢岚山、沈流飞直接去医院里给人录口供。
  大火中浓烟呛入,肺部灼伤严重,保安小周的左脚重二度烧伤,听医生说,还得进一步治疗才能确定要不要截肢。
  病床上,保安小周得知自己三个同伙都受了枪伤,当场死亡了。他愣了半晌,万幸地吐出一口气,他没中弹,子弹只是擦头皮而过,掀掉了大块头皮,他是连疼带怕直接晕过去的。也亏得祸兮福所倚,崩了一脸血后他的同伙以为他死了,没再往他身上补一枪。
  保安小周交代说,他们团伙流窜作案已久,一般是先踩点再下手,三个动手,一个放风,从来就没失过手。他们过去只偷那种企业老总或官员,这类人钱大多不干净,对方通常被偷了也不敢报警。还从没偷过博物馆美术馆,毕竟安保监控都是一流的,有这贼心也没那贼胆。这次是有人先惦记上鹤美术馆里的东西了,指使他们去偷的。
  谢岚山问他:“谁惦记?T姐?”
  保安小周摇摇头:“没见到真人,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神神秘秘的,但给钱很爽气,还说要是暴露了,能安排我们偷渡出去。”
  陶龙跃问他:“作案前先踩点,意识倒挺先进,但就这么容易混进保安队伍了?”
  连保安小周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他们的身份证明都是假的,而且也拿不出什么比如退役军人、体育健将之类的漂亮履历,但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面试。他说,可能是这次画展办得仓促,美术馆方面招不着人吧。
  陶龙跃继续问:“你们在小屋里又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了?”
  保安小周蠕动着苍白的嘴唇,费劲地回忆道:“也没不均,几年干下来了,早有默契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壮他,就是我们当中最高最壮的那个,突然就发了疯……”
  “你现在精神头还行吗?”陶队长对待受伤的犯罪嫌疑人挺人道,待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后才问:“你把鹤美术馆案发当晚的详细情形再说一遍。”
  “陶队长,能不能先给我一口水。”保安小周被喂了一口水,总算有力气继续说下去:“那晚上狂风大雨,美术馆里特别阴森,哪儿哪儿都跟游荡着厉鬼似的。我们仨其实心里很慌,没干过这么大票的买卖,一直琢磨着要不要动手,结果就停电了——”
  谢岚山问:“第一次停电?”
  保安小周点头:“对,第一次。因为第二天有大展要办,所有的保安都接受过培训,一旦展馆发生特殊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去各展区巡查。我跟队长老齐一组,打着手电去检查了东馆的蜡像区,没什么异常,就是那蜡像特别耍蛑备钊艘谎C灰换岫缇屠戳耍绻に凳翘ǚ缣煸斐傻南呗肺侍猓⒑苷!�
  一直沉默思索的沈流飞突然开口:“你检查蜡像区时,有没有留意展厅里的洛神蜡像共有几个?”
  “七个。”保安小周不假思索。
  “七个?你确定?”沈流飞皱了皱眉,案发后他核对过展馆搭建的图纸,图纸上显示东馆内的洛神蜡像一共六个,但摆放的位置与最后实际展示的有些出入,他就这个问过保安老齐,但老齐被一棍子砸懵了,早记不清了。
  “是七个,真是七个。”保安小周说,“鹤美术馆传说死过人,所以我特别害怕,这蜡像又真跟活人似的,所以我拿手电筒一个个照过,记着数,就是七个。”
  蜡像区里多少个蜡像一数即知,陶队长直切要点,问了他认为更重要的问题:“先说第二次停电之后的事情。你之前跟刘明放一起去厕所,结果停电了,你在那个时候去偷了画,你认为他有没有可能去杀了人?”
  保安小周斩钉截铁:“不可能,人不是他杀的。”
  谢岚山打断他:“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我确定。第二次停电之后我们哥几个意识到是上天给的好机会,赶紧去西馆去偷那幅画,没想到那小子居然摸着黑跟过来了,怂得不行,一路都在鬼叫什么太黑了、吓死人了,声音就在耳朵边上。东西两馆隔那么远,停电也就五分钟的事儿,他肯定没机会去东馆杀人。”因为火场里的那个眼神,保安小周挺怵谢岚山的,哆嗦一晌才又说下去,“我现在都这样了,以后能不能走路还是问题,犯不上再撒谎,况且我又不认识那个卖古董的……”
  这话在情在理,谢岚山不说话了。
  护士进来换药,客客气气地跟人打招呼,看着也再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三个人就离开了病房。
  沈流飞提出自己的分析:“画是假的,原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在我们到达之前已经把画掉了包,然后杀人毁画灭口,这样案子就能结了,他也就能带着国宝逍遥法外了。但刚才听这周昂的意思,并不是这样。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们费尽心思偷出来的,本来就是印刷的假画。”
  谢岚山点点头,仍在思索,一通催命的电话倒先来了。
  一接起来,是丁璃。
  丁璃说,刚才美国领事馆来人了,李国昌生前立了遗嘱,财产都归他太太伊芙琳所有,所以伊芙琳要求市局归还暂扣的《洛神赋图》。
  谢岚山立即说:“不能还。”
  “凭什么不能还?”那头的电话被陶军夺了过去,陶指导员不改暴躁本色,劈头盖脸就骂,“你个兔崽子擅自把国宝带去别的地方,我还没骂你呢!”
  谢岚山及时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半眯着一只眼睛,等陶军吼完才又拿回来,不慌不忙地解释:“我是依法办案,涉案财物管理规定里说了,情况紧急,可以在提取涉案财物后的二十四小时以内开展鉴定辨认工作,再办理移交手续。”
  “好小子,跟我讲程序、讲法律了?”陶军有些想笑,调门低了一些,但语气仍是硬梆梆的,“你先说说,为什么不能还?”
  谢岚山说:“这画是破案关键,还回去以后,证据就没了。”
  “那也得先拿出证据来,证明这画一定跟案子有关,不然就是规定里说的,对涉案财物采取措施后,确定与案件无关的,要在三日以内予以解除,退还当事人。”陶军不容他诸多辩解,下了死命令,“现在人家紧咬这点不放,带着领事说要告你们故意侵占,拒不返还!我限你三天之内,拿出证据来,不然你就别管这案子了,画怎么处理也别管!”
  一通连珠炮,咔一声,电话断了。
  陶龙跃发现,沈谢两个人都看着不怎么高兴,沈流飞是眉头紧锁,谢岚山干脆就沉了脸,一双眼睛恰巧隐在背光处,黑不见底。
  “这案子一扯上老美,肯定没那么容易,局里的压力你也该想得到。”陶龙跃叹口气,“我先回局里顶着,你看着是不跟我一起了?”
  谢岚山直接摇头:“我们还有事情,你先回吧。”
  一声“我们”终于令陶队长领悟了,花开满枝头,男大不中留,大事去矣。
  陶龙跃不再强拉硬劝,扭头要走,又被谢岚山喊住了。回过头,见对方一脸严肃地交待:“老陶,你去查一查张闻礼当年在省美院美术馆担任馆长时期失火的事情,特别要查清楚,当时被烧死的两个人是什么身份,他们的家属亲眷现在都在哪里。”
  陶队长走了,隔着医院走廊,谢岚山又给唐小茉打了一个电话,可电话那边始终是忙音。
  与沈流飞互相看着,谢岚山先开口:“哎,沈流飞。”
  沈流飞点头:“凶手是谁,只要问一问搭建的工人就知道了。”
  谢岚山一忖,跟着点头:“谁改动了图纸上蜡像摆放的位置,给自己化妆成蜡像藏身监控盲角留下了空间,谁就是凶手。”
  真相昭然若揭,他们都看见了,指挥工人搬动蜡像的就是李国昌的助手,秦珂,当时他的理由是“尽善尽美”,如今看来,却是暗藏杀机。
  狐狸尾巴漏出衣角,但沈流飞眉头却还是紧着:“目前看来,李国昌之死与《洛神赋图》被盗是两个案子,盗画的幕后人摆明了要灭口,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唐小茉的安全。”


第55章 洛神(2)
  鹤美术馆这阵子都闭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接连发生了两桩耸人听闻的大案,尤其第二桩还发生在举国人民期待的国宝归国大展之前,执行馆长张闻礼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只怕案子尘埃落定之后,这鹤美术馆也得以倒闭收场了。
  谢岚山亮了警察证,才得以越过重重警戒线,跟沈流飞一起,来到了美术馆的东馆蜡像区。
  斜阳向晚时分,加上馆内眼下没人,东馆只留着几盏孤灯,跟展前那一晚的灯光照明一样。透过一片蒙昧幽光,谢岚山看见几尊洛神蜡像已经被管理员罩上了塑料布,即使知道都是蜡像,但乍一眼,还真会以为薄薄一层塑料后藏着的是大活人,她们美丽肖似,眼神不一,欣喜,羞怯,忧愁,伤慨,反正喜时笑靥粲然,悲时情凄意切,令人如睹真颜,如临其境。
  粗粗过眼一遍馆中的洛神蜡像,保安小周竟没记错,确实是七个。
  谢岚山诧异道:“难道我们猜错了?”
  沈流飞不说话,但皱眉,看来也对这结果不太满意。
  蜡像宛似真人,便连人类的情态都惟妙惟肖,谢岚山凑近脸,仔细看了其中一个蜡像的脸。面容很美,是有几分“皎若太阳升朝霞”的意思,只是愁容满面,眼底的悲戚盛容不下。想到历史上的曹丕甄宓,谢岚山一时颇有感触:“人神殊途的爱情,作为当事者应该很痛苦吧。”
  沈流飞也看着这个蜡像:“以前有个评价,说看不懂这幅画的人,是因为从未动过情。”
  谢岚山扭头看他,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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