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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厨房间烧了壶热水，把毛巾在里面浸湿了，绞干以后叠成长方块在苏杭的脸上轻轻地擦了擦。苏杭不舒服，他皱眉喃喃自语。苏桥捏着毛巾的手一紧。目光瞥到桌上那个装着手机的白盒子，觉得分外刺眼。
　　第二天是周天，苏桥一个人去摆了摊。他没叫醒苏杭，想让他多休息。摆完摊到家，苏杭已经强撑着起床了。苏桥急忙扶住他，口气焦急地说：“你起来干嘛？快去躺着！”
　　苏杭吃力地摇摇头，他在床边坐下，然后虚虚地一指桌上的手机有气无力地说：“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苏桥咬了下嘴唇，他走过去替苏杭拿来。苏杭拆了盒子，他拿着手机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开机键，按了一会，屏幕亮了。
　　刚一开机，就跳出一条短信。
　　醒了给我个电话。——顾
　　苏桥站得角度正好能看到屏幕上的字，他感觉心口的那股绞痛叫他呼吸困难。苏杭慌忙地在屏幕上找着顾赟风的电话，苏桥不知道为什么默默地走开了。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苏杭，不发一语。
　　苏杭没察觉苏桥的异样。他把手机贴在耳朵边，没一会电话就通了。
　　“喂……哥……我是苏杭。对不起我睡着了……才看到你的消息。”苏杭因为刚起不久，声音又软又轻，听起来毫无攻击力。苏桥的手指骨节一下子就白了，他绷着脸微微侧头去看苏杭的表情。
　　“嗯好的……没问题……我肯定能准时到。不用不用，你不用来接我。”苏杭的语气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讲话本来就是这样的。但苏桥听起来觉得他今天特别温柔，甚至带点亲昵。苏桥受不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声音叫苏杭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我会好好准备的，谢谢哥哥。再见。”苏杭挂了电话，苏桥却出奇地什么都没说。他闷声不响地跑去了厨房，拿出奶锅，洗了把米，开始煮粥。水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泡，他盯着那些小圈儿，眼底渐红。
　　他什么都给不了苏杭，不仅给不了他什么，而且也不能替他分担。他就是个累赘，一个包袱，只会拖累他甚至于拖垮他。
　　苏桥想着想着，眼底更红了。他那么自私的一个人，也懂这时候要是他阻止苏杭去，那就是毁了他。
　　如果苏杭没有他，应该会过得更好吧。苏桥去舀粥，一不留神烫到了自己的虎口上。苏桥惊叫一声，苏杭连忙冲了出来。苏桥却在电光石火间把手往湿抹布上一抹，有些颤巍地把粥端给了苏杭。
　　苏杭来不及看他就只好先伸手接过碗。苏桥催他快去吃，苏杭担忧的看了眼苏桥说：“你没事吧？”苏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勉强地扯扯嘴角推苏杭快去。
　　转过身，苏桥打开水笼头，把手伸到下面去冲。冷水搭在他被烫红的虎口处像针扎似地疼。苏桥却浑然不觉，碰到平时的自己，老早就抱着苏杭撒娇了。这次他却没有。


第二十四章　
　　他默默地把锅洗了，又把灶台擦了好几遍，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屋。苏杭睡足了觉，精神好多了。他把碗放在手边，自己拿着手机开始认真读顾赟风给他发来的剧本。他专注的样子，连眼睛都泛着亮光。苏桥痴痴地看着，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下了。
　　等苏杭看了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拉开衣柜，衣柜里的衣服少得可怜。苏杭挑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苏桥坐在他身后的沙发边儿上，苏桥盯着苏杭换衣服的背影，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下意识地保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苏桥，那我先去了。”苏杭裹上了厚外套站在门口叫苏桥。苏桥正在发呆，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他啊了声，然后急急忙忙地下来跑到苏杭跟前。
　　“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苏杭的身体刚好转些，苏桥不放心他一个人，于是转身去抓衣服。结果手刚碰到衣服，只听苏杭说：“不用了，顾大哥在门口等我了。”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打在苏桥的心上，他连眼皮都颤了颤。他捏紧了衣服又松开。
　　“好……那你小心点。”苏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他把手指从衣服上一根一根撤下来。苏杭嗯了声就关门出去了。
　　苏桥一下子跌坐在床上，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整个人发抖地厉害。
　　顾赟风今天开一辆黑色的奔驰G500。顾赟风穿一件黑皮衣依在越野车的车门旁，他远远看到苏杭，然后绕到副驾驶座为他打开门。
　　苏杭瞧见顾赟风已经在等，就小跑了几步过去。顾赟风对他温柔一笑，苏杭眼里有光，他仰头喊了声：“哥。”
　　顾赟风揉一把他的头发催促他上车。苏杭踩着脚踏板上了车，顾赟风关上车门，又绕回驾驶座。没一会，车子就调了个头开了出去。
　　苏桥站在窗前，他撩起窗帘，这一幕幕全叫他看进了眼里。只听“嘶”地一声响，窗帘都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扬起一些灰，衬地他的脸色更加灰败。
　　“等会进去之后，整个房间就你一个人。导演和副导演会坐在另外一个房间看你的表演。你的面前只有一台摄影机，所以放轻松，不要太紧张。”顾赟风趁着红灯的当口和苏杭交待着。苏杭止不住地点头，手机被他攥在手里，他赶紧趁机再顺顺剧本，嘴里轻声地呢喃着。
　　“你脸色有点不太好，是不是不太舒服？”顾赟风边盯着路况边用余光打量着苏杭。苏杭顿了下说：“昨天有些发烧，现在没事了。”
　　顾赟风根本就是下意思地伸出了手去探了探苏杭的额头。苏杭一僵，身体先作出反应，他避开了。
　　顾赟风的手落了空，气氛一下子有些微妙。苏杭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嘴笨得要死，脑子都一片空白。
　　顾赟风倒没他想得那么多，他把手自然地重新搭到方向盘上。他打了转向灯，车子边转弯他边说：“你就这儿下吧，前面修路过不去了。”
　　苏杭急忙解开安全带，他打开车门下了车，转头又弯下身又隔着车窗对顾赟风讲：“谢谢顾哥，今天麻烦您了。”
　　顾赟风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放在心上，就把车窗摇了上去。苏杭盯着渐渐远去的车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头往前走。
　　试镜约在一幢高级的写字楼里。苏杭按照顾赟风的吩咐径直上了十楼。出了电梯，他在右手边找到了试镜间。他在外面叩了叩门，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有两个男人分别坐在两张单人椅上，他们闻声都抬起了头。见到苏杭，都愣了楞。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对他客气地说：“是赟风介绍来得吧？你叫……”
　　苏杭点头，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那儿，他微微抬起下颚看向那两个导演。声音清清冷冷地。
　　“导演好，我叫苏杭。”他说话的语调没有起伏，他眼眸撩转，其中流光凉薄，叫其中一个导演的心头一跳。
　　他挑了挑眉对苏杭说：“我是这部电影的总导演，我姓郑。剧本赟风都给你了吧？没问题的话，给你五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我们就开始吧。”
　　苏杭点点头，然后在导演的示意下去了隔壁房间。他刚一出门，郑导就和副导交头接耳道：“哇靠……这气质绝了。年纪不大，眼神倒是很有故事。”
　　副导演也点头赞同，他双手交叉环胸附和道：“气场挺冷淡的，但不像是装得；眼神没有攻击性，但是很有距离感。”
　　俩人交谈当中，苏杭已经放下了手机。这场戏，他要演得是一位盲人，因为丢失了导盲犬，感到很无助很害怕，而外面漂泊大雨，他步履艰难，还必须要想办法走到车站。试镜台词就只有一句话—“等等我，等等我。”
　　苏杭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正对面有一台正亮着红灯的摄影机。镜头就对着他的脸，苏杭定定地看了它一眼，接着转身走到角落里，他朝镜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俩导演调亮了画面的清晰度，屏息凝视。苏杭脱去外套，只穿了一见白衬衫。而这间房间没有开空调，单薄的衣料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更让郑导惊讶地是——苏杭的衬衣从肩膀到前胸都是湿的！他的准备工作就是把衬衣打湿再穿上！
　　苏杭没有学过表演，对表演根本没有经验可谈。所以他只能试着做一个体验式的演员。没有倾盆大雨，他就打湿自己的衣服，叫真实的冰凉感帮助自己入戏。
　　而他发完烧，这冰凉的水顺着衬衣的线条滴了下来，苏杭本能地发抖。他慢慢地挪着步子，鞋底在地上摩擦。他的步子跌冲凌乱，眼睛无神地盯着面前的某一处，一眨不眨。
　　“看他的眼睛！”郑导指着画面里的苏杭，他激动了起来！盲人最难演得地方不是放空眼神，而是要在镜头面前始终保持眼球不动，甚至细节地眼皮颤动都会暴露。
　　而苏杭的眼睛就仿佛被蒙了一块布，他原本就冷淡的眼睛此时更是光彩全无。他慢慢地往前走，寒冷叫他不停地抖，这样却还能控制自己的眼部肌肉，不去眨眼，根本是比登天还难。可是苏杭就是做到了。他不小心地替到了桌角，他吃痛顺势倒地，他的手下意识地在地上乱抓，指甲在地上疯狂地剐蹭，他微微张开嘴，喉底发出痛苦的压抑声，那声音仿佛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带着让人难受的声腔。
　　“等……等等我……”他连嘴唇都开始泛白，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渐渐地，他趴在地上强撑起身体，手握成拳懊恼般地用力捶地，他每砸一下，声音就更冷一分。
　　“等等我……”
　　郑导和副导不约而同地转头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不可思议。


第二十五章　
　　苏杭抬眸看向镜头，湿冷的水还挂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始终竭力保持着不动，等说完台词，他也趴在地上很久才慢慢撑地站了起来。苏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股浑浑噩噩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角落弯腰拾起外套重新穿上。他低头扣扣子，手指头不听使唤似地，费了老大劲才扣上一个。苏杭发着抖，嘴唇都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郑导和副导走了进来，他们一进来，就有助理过来开了空调。郑导贴心地走到苏杭身边给他递了一杯热水，然后叫助理拿条干毛巾过来。
　　苏杭坐在俩人对面，　他双手捧杯，抖着喝了口水，热水流进喉底才感觉身体缓了一些过来。苏杭谢过助理递过来的毛巾，他接过擦掉脸上的水渍，然后抬眸对上郑导和副导。
　　郑导一直在观察苏杭。他喝水的样子也是小口小口地很秀气，因为发冷而颤抖的身体为他更添几分冷淡。郑导眯起眼睛几近苛刻地打量了一番苏杭，才发现他右眼眼角边有一枚很淡很小的泪痣。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认真，但那眼神颇冷清，就着那颗泪痣更添几分高冷。尽管他说话的语气是很有礼貌的，但是郑导却敏感地捕捉到了苏杭的特质。他没有烟火气儿。郑导从业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演员，有名的没名的他接触得也不少了。高冷的他不是没见过，装得比较多。装得特端，好像自己是高岭之花，和人说句话就掉价了似地。
　　但苏杭不是，他好像从里到外都是拒人千里的，是一种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可是他听顾赟风说，这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照理来说，是不会有这种气质的。
　　“苏杭，你几岁了？”
　　“十七。”郑导拿着笔在纸上记了笔，然后又问：“你为什么会想到要把衬衫浸湿？”
　　苏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着鞋底愣了会才看向郑导。
　　“我演不出来，我只有在生理上真实感觉到了冷，情绪才能出来。我不是演得，我是真得冷。”苏杭说得很真诚，这倒是让郑导出乎意料。他以为苏杭会说这是他特意的设计，没想到是因为没有想象力而设置的辅助。
　　郑导不得不再一次打量苏杭，刚才在镜头里的表演在他脑子里一闪而现。他下笔的手有些狠，他潦草地写了几笔就站了起来。郑导冲苏杭笑笑说：“谢谢你今天来试镜，这个礼拜会有人给你通知。”
　　苏杭听完这句话后，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站起身礼貌地微微弓身，说了声谢谢就准备离开。就在他拉开门的瞬间，郑导匆匆忙忙地喊住他。
　　“苏杭，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进组？”
　　苏杭出了大楼，双手插在衣兜里。他上了公交车，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丢进箱子里。苏杭往里走，这个点的公交车人不算太多。碰巧有空位，他拉着扶手坐了下去。
　　快临走前，郑导喊住他，又拉着他聊了好一会，越看这孩子潜力无限。于是破天荒地直接当场就敲定了。
　　郑导等苏杭走了，给顾赟风打电话说他真是本事，哪里找来的小孩？这么有灵性。顾赟风客气地说哪里阿，都是叶姐眼光毒。
　　苏杭攥着手机看窗外掠过的风景，窗外的树木大楼快速从眼前掠过，苏杭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顾赟风打电话。
　　刚按下号码，他又删掉了。他改成发短信。他低着头，新手机有些功能他还不太熟练，一条十几个字的短信，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
　　顾哥，我试镜结束了。导演让我下周就进组。非常感谢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您吃饭。苏杭编辑完，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不妥之后点击了发送。
　　没一会，顾赟风的回复就来了。苏杭点开一看：恭喜！我会晚些进组，等哪天碰上咱们约。
　　苏杭回复了一个好，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他的心情有些小激动，以至于他眨眼的频率都多了。喉咙发紧，久久脑子都一片空白。会越来越好了吧？会的吧。
　　车子里在播站名，打断了苏杭。苏杭急忙站起来走到后门，车子像摇晃的推车发出吱呀地声响，后门卡了一下才缓缓打开。
　　苏杭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他走到小弄堂里，步子却突然顿住。苏桥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外的门槛处，他穿得很薄，以至于脸色惨白兮兮地。苏杭吓了一跳，赶紧几步跑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蹲下。
　　“苏桥？！你怎么坐这儿了？”苏杭搭住苏桥的肩，声音有些变调。苏桥抬头一看发现是苏杭，一下子就搂紧苏杭的脖子死命地抱住他。
　　“怎么了？”苏杭把他抱起来，苏桥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苏杭没办法，只好半抱着他先上楼。进了屋关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却还是很冷。苏桥松开苏杭，拉着他的手可怜巴巴地问：“我想等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你可以在家阿，外面多冷阿。”苏杭有些生气，他更觉得苏杭有些不可理喻。但是他忍着没发火，苏桥却察觉到了苏杭的火气，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顾赟风的脸，眼神蓦然冰封。
　　“来，喝杯热水。”苏杭去给苏桥倒水，转身的时候苏桥低着头站在他身后。苏杭被他吓着了，手里的热水都差点洒出来。
　　“他送你回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吞尽了苏桥的力气，他咬着牙问，嘴好像都要被咬出血。
　　苏杭丈二摸不着头脑，但是眼前的苏桥却叫他有些害怕。是的，他竟然有些害怕他弟弟。
　　“你说谁？苏桥，你怎么了？”苏杭把水杯放下，他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步。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苏桥，苏桥一个箭步冲向苏杭，被他推倒在沙发上。
　　“我问你，是他送你回来的吗？”苏杭一个反应不及，摔在了沙发上。他都来不及起身，肩膀就被压住了。苏桥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从苏杭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脸像被血糊过一样渗人。


第二十六章　
　　苏杭觉得背脊都凉了，他感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正在四起。他往后靠了靠，居然没能动得了。苏杭看着苏桥，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尽量放软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的。我去试镜了，苏桥，你忘了吗？”
　　苏桥的眼神有些松动，苏杭趁机说：“我试镜成功了，导演让我下礼拜进组。我刚想和你说。”
　　苏桥的喉头一动，苏杭反握著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苏桥手一抖，苏杭犹豫一下还是裹住他的手。
　　“苏桥，苏桥，没事，你别慌。我不会不回家的。”苏桥有些恍惚，他任凭苏杭把自己拉到身边坐下。他此时的目光没有了之前那么犀利开始变得呆滞。苏杭心一颤，觉得苏桥越来越不对劲了。
　　苏杭起身把桌上的热水塞到他手里，苏桥胡乱地喝了口，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出了汗。
　　“试镜成功了？”苏桥喝了两口水，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苏杭止不住地点头，他轻轻地拍了拍苏桥的手背说：“虽然只是个小配角，但是有好几句台词呢。还是要谢谢顾大哥，没有他，我也不会有这次机会。”
　　顾赟风的名字在苏桥这儿仿佛是个禁忌，他一说出口苏桥的脸色就又变了。他握着杯子的手都要变色。胸口那股暴怒和焦躁仿佛变成千万只蚂蚁，在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