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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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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氏夫妇全程沉默,显然已无意反对。
  陈建良见状了然一笑,虽然心里对最终结果已经基本有数,却仍不忘给徐媛一方让出台阶,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始终静坐在位不曾开腔的徐新手里。
  “徐先生,您认为呢?”
  徐新没说话,低垂的视线无言地落在面前盘箸上,少顷,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出来,刚要点上,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手将打火机重新放回了桌上。
  他转过头,看了身边如坐针毡脸色发白的林安一会,开口对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林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桌上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静。
  周氏夫妇和陈建良同时看往了徐新的身侧。
  林安正不发一语地低着头,跟前的碗筷整齐如初,一下未动,旁边摆着的酒水那就更不用提,他定定地看着垫在餐盘下方的餐巾,因紧张而不觉攥握成拳的双手隐藏在桌布后,久久都没有回应。
  陈建良压下眼中惊异,眼珠在两人间来回移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因为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林老师身上有分毫丁华所说的故友重逢的喜悦之情,甚至从徐新走进包厢的门那刻起,对方所呈现出的便是前所未有的情绪紧绷,就连对眼下徐新的问话都恍若未闻,
  心绪不宁到这个地步,说是如临大敌惊吓过度都不过分,哪里有一丁点儿所谓的兴奋惊喜。
  徐新对那人的反应似是早有预料,他等了片刻,见对方似乎没有要张口的意思,便转回脸对被晾在一旁俨然沦为陪衬的周氏夫妇笑了笑,继续道:“我会再回去和徐媛沟通。至于你们之前在学校提出的要求……”
  话音未落,周氏夫妇便急忙抬起双手摇道:“不用不用,徐先生这么有诚意,我们、我们哪好意思再……”说着尴尬地看了林安和陈建良一眼,接着道:“徐媛的情况我们刚才也在陈主任那儿了解过了,呵呵,小孩子嘛,偶尔闹点儿小矛盾小误会正常,现在学业压力这么大,我们做家长的有时候也是应该体谅一下。”
  问罪的反成了认错的,陈建良自然是乐得看见这和平的一幕。他笑呵呵地举起杯,对周氏道:“优秀学生的家长就是不一样,有气量,那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二位回去后也好好和孩子谈谈心,毕竟转眼就到九月底,要文理分科了,大大小小的测试也不会少,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影响了他们的心情,对以后的学习也不好嘛。”
  周氏连声应和。
  丁华一见双方总算达成共识,叫人昏昏欲睡的话题也即将告一段落,立马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冲两边嘿嘿一笑,活络气氛道:“哎,大家都别这么凝重嘛,有什么误解说开就好了嘛,这又不是旧社会,干嘛,小孩子撒个野,咱家长还得跟在屁股后头挨批/斗不成?”
  周氏夫妇被他这天生的大嗓门一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陈建良无奈地摇了摇头,简直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徐三少名捧暗摔地挑了个这么扎眼不同寻常的地儿,结果被你丁华张嘴一吆喝,反倒成了受尽欺负委屈至极的那一个。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温言好语口干舌燥十多分钟,不敌丁华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十几秒,桌上的氛围果然松懈下来。丁华充分发挥出了跟在徐新身边这些年在酒桌上磨练得愈发精湛的好口才,一轮说下来,陈建良和周氏已经被逗得数独捧腹眼笑眉开。
  愉悦放松的谈笑和心情,总算是对得起一桌的好酒好菜。
  于是席间最为安静的两个人,便显得尤为突兀起来。
  陈建良不时将目光投向对面沉默坐着的林安,桌上的菜几次更换,圆盘也转了又转,却始终不见他有所动作。
  丁华兴高采烈地喝了几杯,果然如他初进门时的承诺,喝的忘乎所以,他年轻时酒量就好,如今功力更甚,红白交替也不见有什么不良反应。他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说着近年令人捧腹的趣闻,唬得在座一愣一愣,了解的知道他花样虽多,但其实胸无点墨,不了解的,还当是误入了哪位大师的精彩讲座。
  菜没吃几口,他便把人老底都给套了出来,得知原来周母在自家小区的药店工作,和他徐哥所从事的也算擦边,立马假模假样地递上了名片,周氏受宠若惊,欣喜万分地接了,彻底放下了警惕和戒备。丁华又同对方父母和陈建良意思了几下,终于得意洋洋不怀好意地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心怀不轨地朝他徐哥那个方向瞄好几眼,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凑到了林安身旁。
  “嘿,林子,这么多年没见,跟哥喝一个呗?”
  林安听到突然凑近的声响,呆滞的视线终于活动了下,愣愣地看向了丁华笑容洋溢的脸。
  丁华盯着他,看他头发相较十多年前似乎短了一点儿,然而清秀的眉眼唇鼻却丝毫没变,一时间,那些淡却多年的陈年旧事纷纷涌上心头,丁华瞧着瞧着,眼中的戏谑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那若隐若现无法言明的盼望和期待。
  林安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期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冲对方笑了一笑,只是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沙哑。
  “……丁哥。”
  “哎!”丁华大声答应道。
  林安搁在腿上的手动了动,忽然从桌下抬起,拿过身前摆着的那杯初开席时便准备好的酒,咕咚几下往嘴里倒去。
  丁华吃惊不小,下意识地便往徐新那儿看去,却见对方自顾自地摩挲着指间细瘦的杯颈,对林安不同往日作风的“豪迈行径”不发一语。
  转眼间,林安杯里的酒已见了底。他放下杯,复又冲丁华微弱地笑了一下。
  丁华楞了一瞬,高兴得简直没边儿了。他哈哈大笑着,展臂一把搂住面色越发苍白的林安,喜不自胜道:“唉哟,唉哟,真不愧是哥哥的好林子,太他妈给面子了,就冲你今儿这杯酒,丁哥今后说什么也得罩着你!”
  陈建良看着行为越加诡异的林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林老师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不抽烟不喝酒,彬彬有礼待人和善,别说像几今天这般豪饮了,先前年级里组织的各班新任班主任的聚餐会上,饶是各位同僚轮番上阵劝酒,他也仅是沾杯点唇地意思了一下,之后便是任谁也劝不动了。
  丁华显然也是知道林安喝不了酒的习惯的,因而便显得特别地兴奋,他爽朗地笑着,冲除开徐新外的其余几人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小林当年在咱机械厂,可是有名的一朵‘娇花’,活干不利索不说,还滴酒不沾,可把咱一伙儿弟兄给愁的哟、再加上模样太俊,起初的时候没少遭人挤兑。”
  陈建良倒从不知林安还有这段过往,便也专注地听了起来。
  丁华提及年少往事,声音更加嘹亮高亢,于是一字一句,便如同力道最强劲的烈酒,百倍千倍地将以往的点滴细节放大、展现,再放大,直至叫人心惊肉跳、振聋发聩。
  丁华手搭在林安肩上,津津有味地回想着当年,重复着那段岁月。
  “当时啊,就数我哥和他关系最好,吓,同吃同住,同起同睡的,别提多要好,搞得我差点儿没吃上味儿。小林看不懂操作图,咱哥手把手地教;哥儿几个出去‘活动’,咱哥也一步不离地看着,哎哟,就连平时伤个风感个冒,摔倒了擦掉块儿皮,他妈都要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你们说说,这关系铁不铁!兄弟私底下还开过玩笑,都说要不是小林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就让他俩干脆凑一块儿过了得了。”丁华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唾沫横飞口无遮拦起来。他嘿嘿了俩声儿,回头冲懒懒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的徐新贼道:“哎哥,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在厂里处了个女朋友对吧?叫什么扬琴来着?”
  徐新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
  丁华又笑了几声,不怕死地继续玩笑道:“后来怎么分了?嘿,不会是为了咱小林吧……”说着煞有其事地砸吧了两记嘴,接着道:“唔……现在想想,还真有可能,唉,就当初你俩那黏糊劲儿,也就我,能忍,要换了别个小姑娘,处了半天,发现自个儿地位还赶不上对象一朋友弟兄,这哪就能忍得了。”
  陈建良没想到林安竟和徐家三少曾经关系这么好,不由更多看了对方几眼。
  不想丁华话音刚落,原本安静沉默的那人却突然站起了身。
  桌上诸人讶异地看着他。
  林安静立几秒,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仓皇开口道:“我……我去趟洗手间。”
  包房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陈建良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丁华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却没深想,只道林安还像以前一样,容易拘窘害臊,又或者真的只饮酒过多,急需去厕所。他拍了拍后脑,嘴巴一咧,就要接着刚才的话题再讲下去,没想才起了个头,徐新便也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起身向门外走去。


第6章 
  走廊里的光线不算亮,远处灯火通明的迎宾大堂被稍一衬托,竟平添出几分诱人和磊落。
  洗手台的水流争先恐后涌向槽口,所散发的热气竞相扑上镜面。林安神思恍惚地盯着镜中愈发模糊的人影,酒精带起的热度开始逐渐由内至外,一点一滴地消退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来来去去,直到一只手善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向他道:“哥们儿,喝高了?要不要帮忙喊个人过来?”
  林安回过神,伸手关了水龙头,笑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连水流声都消失了的洗手间,顿时静得叫人难以忍受。
  林安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亮起的屏幕呆呆看了半晌,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陈主任,我……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临发送时,却又退回。
  也请代我向……代我向……
  可犹豫再三,却好像连提一提那人名姓的气力都无,几度触碰,几度又触电般将手收回。
  良久,方颤颤巍巍把话说了个完整:代我向徐先生说声抱歉。
  从洗手间到酒店出口的路漫长晦暗,两侧壁灯将画框中美丽景象勾勒,脚下杂声亦被地毯尽数吞没。林安惶惶然地低头快速走过,对周遭所有事物不闻不问,专注地仿佛眼前这一条路,将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条般。
  终于,光线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变得明亮活泼起来。
  立在大堂一侧的服务生很快发现了他,面带微笑地轻声开口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林安摇头。
  对方见他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地直往门口而去,又道:“先生,请稍等。”
  林安脚下顿了顿,对方冲他友好地笑了一下,解释说:“外面下雨了,您有携带伞具吗?”
  林安愣了一愣,下意识朝声旁的落地窗看去,只见窗外被回廊环抱住的池塘内水波颤动涟漪频起。果然下雨了。
  侍应生见状微微一笑,又问:“先生是驾车来的吗?”
  林安摇了摇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在这稍等片刻,我去给您引辆的士过来,您看如何?”
  林安又向窗外看了一眼,感激地笑了笑,“……谢谢。”
  对方立即去了。林安朝大门方向又走进了几步,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了起来。
  林安拿出来看了眼,是陈建良的来电。他犹豫了下,按下了通话键。
  “林老师,你还好吧,刚同丁先生在讲话,才发现你的短讯。”
  “没……没事。”
  “那就好。不舒服就回家好好休息,身体重要,明天要还是恢复不了,也不必忙着来学校,到时候我安排老彭去你班上顶一顶也可以。”
  “……谢谢主任。”
  陈建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唉,徐先生刚也出去了,还没回来,对了,就跟你前后脚,我还以为你俩会碰上呢。”
  林安一怔。
  “行,你该已经在路上了吧,那就先不说了,等回学校再聊。自己注意点儿安全。”
  “……好。”
  陈建良应了声,又交代几句,挂断了电话。
  林安手心发烫地握着手机,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转身向身后看去。
  只见明亮的大厅内,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分立各处,温和有礼地冲零散来去的客人微笑招呼着,苍翠欲滴的盆景掩映在假山后,窥视着这一成不变、又或将天翻地覆的一切。
  林安看着看着,目光中的紧张慌乱逐渐变了味道,躲闪被不知为何而起的期盼所取代,而惊惧,也被莫名而生的急迫所掩盖。直到最后,才不得已重又回复失望黯淡,无声落回了地面。
  剧烈的心跳慢慢平息了下来,林安愣愣看着脚下精致繁复的砖纹,忽然自嘲无比地笑了一笑。
  明亮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无比,让羞耻无处藏身,亦让羞愧无所遁形。
  林安一刻也不敢再留,车也再等不下去,回身三两步迈入旋转门,在重重雨幕中落荒而逃。
  夜已熟透,酒店璀璨夺目的灯光投射在湿滑的地面上,将那人仓皇的背影更照亮了几分。
  徐新坐在车里,无声注视着前方被匆忙拦下又迅速远去的出租,从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
  丁华的电话适时进来。徐新将紧闭的车窗放下半扇,边低头点火,边听那头传来的得意邀功。
  “哎哥,弟弟我今儿表现还不赖吧?”
  徐新抽了口烟,良久吐出来,哼笑了声。
  “不错。”
  “嘿嘿,想不到啊想不到,哥你也有吃瘪认怂求人帮忙的一天,真是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开眼呐。”
  徐新朝窗外弹了弹灰,开始发动车子,“皮痒了?”
  “可不?装斯文装久了,拳头都他奶奶的生锈了。”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林子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一见着他老子十几年前干的混账事儿一下子全他娘想起来了!相比起来,我倒是老了不少。”
  徐新将车开出晋陵东路,上了立交,没有回应。
  丁华犹自感叹着,这次的会面似乎对他触动不小,念叨了好一会后才终于又想起正题来。
  “哎瞧我这脑子,是越来越不灵光了,尽扯没用的。哥,你同人小林把事情讲开了没有?”
  徐新将车停在红绿灯口,看着人行道上涌动的人流,漫声回道:“没有。”
  “操!”丁华声音猛地拔高,许是环境所迫,下一秒又压低下去,“不是吧老大,那你突然追出去是干啥去了?陈主任刚和我说小林有事先走了,我他妈还以为你俩又跟以前一样,偷摸着‘私奔’去了呢……结果这磨磨唧唧的,搞半天啥也没解决?哎,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着咳嗽了声,轻声道:“弟弟我今儿晚上可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又是煽情回忆又是气氛烘托的,这么好的机会,咱可不能浪费了!照我看小林那性子,又过去了这么多年,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就过不去了?再说我刚看他在桌上的样子,也不像全不念旧情的样儿啊……”
  徐新没吭声。
  丁华来劲了,也不知道是避到了哪儿,周遭越来越静,于是衬得他那大嗓门愈发的明显和急迫。
  “嘿,老大,你别不出声儿啊,还是说拉不下面子?我跟你说,这种事儿不能拖,要快,快刀斩乱麻懂不?林子是个懂事明理儿的,咱把当年的苦衷摆一摆,道理说一说,对方一准儿回心转意!要不这样,你要实在不好意思,我去替你说!”
  “他不愿见我。”没想话音刚落,始终没出声的徐新却突然说道。
  还沉浸在激愤情绪中丁华一愣,张了张嘴道:“啊?”
  绿灯变换,徐新又往前开了一段,随后右拐驶向了城东。
  “这事你先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丁华无语,刚要开口再说两句,却听徐新在那头轻笑了笑,继续道:“放心,等下个月和马家合作的药械引进案结束,我会再找机会和他见上一面。”
  可丁华是谁?向来将吃喝玩乐视作人生第一要务,放眼整个C市,论凑热闹他丁华若自称第二,没人敢霸据第一。从前兜里没子儿的时候尚且管不住腿脚,如今整天跟他徐哥后边儿吃香喝辣,要反能耐住性子安稳度日,那才叫匪夷所思奇了怪了。
  因此徐新这头前脚刚交代完,丁华那头后脚就和林安紧密联系上了,当然在头一个礼拜里,这所谓“频繁紧密”的联系,只不过始终是丁华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从陈建良处讨来了林安的电话,又问了林安办公室的座机,美其名曰是要配合他徐哥和X中严密管束徐媛,端正态度提高警惕,全方位协助校方教导小姑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实际满腔的斗志和激情全用在了林安身上。
  终于,在数十条毫无内涵的短信问候电话轰炸后,丁华装不下去了,趁着某日徐媛放学的功夫把人送回别墅,又悄悄地掉头朝X中所在的西区开去。
  林安刚到C市不久,为了上下班方便,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租了套房。丁华把车停在小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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