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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白鹭-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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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有一本书,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的图册,应该是萧一白小时候看的。
陆湛打开书,看到里面夹着一叠什么,他将它抽出来,展开一看,那是一个气球,已经褪色干瘪的气球,很旧很旧。
随之落在地上的是一张小纸条,好像是跟气球夹在一起的,陆湛把它捡起来,看到上面稚嫩的笔迹,大大地写着:“陆湛,对不起。”
记忆飞速倒流回十几年前军区大院的某个夏天,午后烈日下,十岁的陆湛爬上围墙,帮七岁的萧一白拿下他挂在树枝上的气球。陆湛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被送去了医院,而萧一白因为害怕,没有跟大人说起这件事,后来他搬离了军区大院,没能跟陆湛说上一声“对不起”。
陆湛几乎可以想到,那个雪白漂亮的小朋友,是如何怀着对自己深深的内疚,在纸上用力地写下这句话,然后把它和气球叠在一起,夹进他正在看的《小王子》的图画书里,将这段幼时的记忆埋藏多年,直到他和陆湛再次相见。
谁是谁的小王子,谁是谁的玫瑰。
我留在我的星球,仰望再也不能触碰的虚空。
陆湛捏着那张纸条,跪在空荡的房间里,哭得泣不成声。
他和萧一白结束了,今生,来生,永生。死亡带来的分离才是最决绝最残酷的,永远没有办法挽回,无论我有多爱你,或者你有多爱我,人生没有来处,下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150。
那天晚上,陆湛梦见了萧一白。
他梦见在一个森林里,四周是浓重的雾气和影影绰绰的高大树木,脚下有一条黑色的小路,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身旁有几只鹿匆匆跑过,却又突然停下,深蓝色的月光和茫茫的白霜,树影斑驳,鹿呵出一阵阵白气,带着平静又生动的眼神,踏着夜深人静的空气继续前行。
陆湛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再走近几步,陆湛看着那个背影,不知怎么的就鼻子酸酸地哭了起来:“萧一白……”
萧一白转过头,清冷的脸在大雾喧嚣里尤为寒冽,他漆黑的眼睛穿过白雾看向陆湛,嘴巴好像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远处好像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明灭闪烁。
“你要去哪里?”陆湛看着他,他不知道萧一白要干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萧一白的眼神像是在告别,他要问清楚萧一白要去哪里。
萧一白没有说话,慢慢转过头,朝着大雾弥漫的远处走去,像是一头栽进了一个不透明的漩涡里,头也不回。陆湛唯一看清的,是他转头一瞬时悲戚的侧脸,望不到尽头的哀恸,以及在灯火里闪烁的眼泪。
陆湛伸手去抓,脚步踉跄了两下,却只抓到湿透的雾气,他的眼睛里不断地涌上泪,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清晰入骨:“你不要走……”
陆湛惊醒时,满脸都是泪,心脏一阵阵地绞痛,他抓着胸前的衣服,拼尽全力,终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哭声。
自从知道萧一白遇难的消息,陆湛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他,今天夜里却做了这样一个凄凉无助的梦。
陆湛想起他听过的一个传言,如果突然梦见很久没有梦到过的亡故的人,说明那个人是来与你道别的,他即将真正地离开了。
在漆黑的房间里,在午夜梦回的惊惶中,陆湛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像是渐渐漫上来的冰水,冷得彻骨,痛得彻骨。
陆湛想起他跟陆岩成说的话:“你要是想让我跟他彻底分手,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我死”。
没想到,死去的那个人不是陆湛,是萧一白。
陆湛宁愿死的是自己,起码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这世界上,有的人,求生得生,有的人,求死得死,更多的人,生不得死不能。
第二天, 陆湛如常地去公司上班,仿佛前一天无数次痛哭的人不是自己。
怎样都无所谓了,对于陆湛来说,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不过就是麻木地活着而已。
他坐在办公室里,正低头看资料,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陆湛抬头,是陆岩成。
回来一个月了,陆湛一次也没去见过他,所以陆岩成今天来,陆湛并不惊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父亲能忍这么久,已经很让人出乎意料了。
“您坐。”陆湛替他倒了杯水,“找我有什么事?”
陆岩成看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儿子,陆湛瘦了很多,神情疲惫,眼睛里没什么清亮的颜色,反而又沉又静,神色清淡,带着冷色。跟从前比起来,他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但却丢了所有的生动表情,看起来冷漠又疏离。
陆岩成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
“没话说么?”陆湛淡淡地坐在他对面,“可我有话跟你说。”
陆岩成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陆湛这种淡漠清冷的姿态实在有些陌生,跟从前那个欢快爱笑的小孩完全不同。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逼他出国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在外面住得很好,你可以放心,在公司我也努力工作,这个你可以去问我哥,他很清楚。我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你不用担心我,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放过我。我今年25岁,我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就算他死了,我爱的还是他。如果你试图给我安排别人,女的也好,男的也罢,只要有一个,我立刻在A市消失,你要是用手段查我,我不介意让你看着你的儿子死在你面前,反正我什么也没所谓。”
陆湛说完,喝了口水,毫不畏惧地与陆岩成对视。
陆岩成的心里升起一阵又一阵的震惊,他没有想到陆湛会变成这样,那个在自己面前从不敢反抗甚至有些怯懦的陆湛好像变了一个人,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冷冽和干脆,说出的话也是狠绝而笃定,眼神毫无退让,带着低沉的压迫感。
很久以后,陆岩成才开口:“我不会逼你什么了,只要你好好生活。”
这是很大的退让了,换做从前,陆湛几乎是想都不敢想,他听见以后肯定会快乐地应一句:“谢谢爸!”
而此刻,陆湛觉得这句话简直太讽刺了。
他笑了一下,却不能称之为笑,顶多是挑了挑嘴角:“好好生活?你觉得,我这辈子还有可能好好生活吗?”
陆岩成没有说话。
陆湛呼了口气:“我没有在怪任何人,我只是怪自己,要是当初不那么冲动,要是我真的好好生活,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我就是动手了,也给了你理由送我出国,都是我的错,我只是原谅不了自己,没有任何恨你的意思。”
“我知道。”陆岩成叹了口气,“陆湛,错的不是你一个人,如果你仅仅是出了趟国,我知道你不会这样的,可是世事无常,谁知道萧……”
“爸,别说了。”陆湛压着心里翻涌的痛意,冷淡道,“你不用提这些,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可以放手让我自己生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求你不要再逼我做任何事,不然我就会成为第二个代价。你会知道,失去一个儿子,比儿子跟一个男生在一起的这个事实,更让你心痛。”
“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时间就回家来看看。”陆岩成顿了顿,“记得也经常去看看赵副院长。”
“我会的。”
陆岩成走后,陆湛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表情。
啪嗒。
一滴泪落在他的膝盖上,然后迅速地隐没在裤子里,留下一点点轻微的痕迹。
陆湛还是没能做到好好生活。
怎么可能做得到。
压抑了太久,总会忍不住的。
他买了机票,想去萧一白待过的那个地方看看,那个把他永远留在那里的地方。
他戴着口罩站在安检队伍里,帽檐压得低低的,机场大厅里突然冲进来七八个士兵,立刻从人群里把陆湛拉了出来。
陆湛沉默着拼命挣扎,最后被好几个士兵双手反扣着死死按在地上,口罩和帽子也被摘了下来,他咬着牙,两眼满是鲜红的血丝。
陆予慢慢走到他面前,陆湛终于喘着气哭出声来,声音发着抖:“我就是想去看一眼……连看一眼都不行吗?我都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陆湛回国两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在陆予面前哭,如果今天没有看见陆湛的眼泪,陆予几乎以为陆湛已经走出来了。
陆予缓缓蹲下身,看着满脸是泪的陆湛:“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
“哥……”陆湛哭着喊他,牙关发颤,“哥,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太难受了……求求你……放我走吧……”
陆予抚了抚他凌乱的头发:“活不下去也要活着,他也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那天,A市国际机场的大厅里,在无数的人流中,陆湛哭得溃不成军。
他真的好想好想,再见萧一白一面。
151。
陆湛被带了回去,他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肯说话。
陆予敲门进来,身后跟着黎井。
自从陆湛回来,黎井他们几乎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约他出去,也不敢在微信上跟他多说。
“陆湛。”黎井蹲在陆湛身前,“你休息一下好不好?我这几天调了假,你去我家,或者我带你出去散散心,行不行?”
“行啊。”陆湛低声开口,红通通的双眼直视着黎井,“你带我去索马里。”
黎井叹了口气,起身和陆予对看一眼,两人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结束了。”陆湛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们,“结束了。”
“什么?”陆予心疼地看着他。
“我没去成,不是吗?”陆湛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坐下,打开电脑,“我不会再做尝试了,你们放心,我继续工作了。”
黎井看着陆湛疲惫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萧一白遇难的消息和陆湛现在的状态狠狠地揪着他的心,他真的不愿意看到陆湛这样。
陆予拉住黎井的手臂,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他出了陆湛的办公室。
又过了一个月,秋天隐隐约约地来了,路边开始飘下一片片枯黄的树叶,陆湛抱着一束花,提早离开公司开车出去了。
陆湛终于去了墓地。
他一直不敢去,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爱的人变成一座冰冷的墓碑的事实。
他从来没走出来过,一直懦弱着不肯面对。
可是他终归还是要接受现实的,无论他怎样骗自己,这三个月来受尽折磨的日子,都在提醒着陆湛,萧一白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湛走到萧一白的墓前,墓碑上是萧一白的照片。
和陆湛日夜思念的脸一样,清冷淡漠。
陆湛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相片,真冷啊。
他原本可以天天触碰到这张脸的,现在却只能用指尖划过冰冷的相片。
萧一白再也不是陆湛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再也不是可以拉着他雪白的手亲了又亲的人,再也不是能够随时拥抱的人。
他成为陆湛这辈子再也触不到的那朵云,静静地飘在天空中,那么远那么轻,同时也狠狠地压在陆湛的心头,让他日夜不能寐,每分每秒都受尽煎熬。
我在人间,离你太远。
“一白。”陆湛低声开口,“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好好跟你道个别。”
“可是我们原本可以连道别都不用,一直在一起的。”
“我做错了事,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真的。”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颤抖的哭腔,“我真想再见见你。”
“我真的好想你。”
温暖的阳光照不暖陆湛衣服下颤抖发冷的身体,他站在墓碑前,在萧一白,这个他深爱着却再也无法拥有的人的照片前,哭得不能自已。
陆湛以为之前三年是他最难熬的时间,思念成疾,寝食难安,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痛苦的极致,可没有想到,一切只是刚刚开始,他所要受的折磨才开了个头。往后下去,漫长的余生里,人群里的隐晦爱意,永不再见的挚爱眉眼,都只是一场难醒的梦。陆湛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惊惶,都再也找不到归处,再也望不进那双漆黑的眼底。这宿命一样的结局是他永远的不能承受,扼杀了他永恒的动心,在余震仍存的往后人生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再坦荡地喊一次萧一白的名字。
透过泪眼看着那座墓碑,陆湛终于清晰深刻地意识到,他们的未来,没有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那么喜欢的人,想要一起度过日后许多岁月的人,他不在了。
我还想摸摸你的脸,用手指梳着你柔软的头发,牵着你的手,还想再跟你说话,想再亲你的嘴唇,想再和你拥抱。
可是这些,再也做不到了。
这世间万物,没有因为萧一白的离开而改变分毫,可是在陆湛心里,晴空从此变成夜幕,星星陨落,浪潮退去,繁花枯萎,天地失色。雪山千万年的冰雪从此消融,人间烟火化为乌有,神境奇景瞬间崩塌……一切于他而言都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和萧一白在一起的那些时光真像一个梦,里面藏着陆湛所有的好时候。
梦醒来后,一切成空。
秋草枯黄,凄凄而摆。
远处有鸿雁悲鸣,秋风吹动海浪般的芦苇丛,染出一片悲凉的景色。
长路,永夜,眼前,天边。
没有你在身旁,独自一人活着,真难啊。
晚上是陆岩均的五十岁生日,陆湛从墓地回去以后就去了酒店吃晚饭。
陆予母亲坐在陆湛身边,看着沉默的陆湛,疼惜地拉着他的手:“湛湛,多吃点菜好不好?你都瘦成这样了。”
她不是不知道陆湛和萧一白的事,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心疼,她知道陆湛一定很难过。
“我吃饱了,伯母。”陆湛勉强笑笑,“我去阳台上透透气,您慢慢吃。”
陆湛说着起身走开,剩下担忧的伯母和坐在上座的陆岩成看着他的背影。
阳台上的风很大,陆湛呼了口气,低头时看到有一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草沾在自己的裤腿上,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仿佛陆湛是它唯一的依靠。
陆湛弯腰把它捡起来捏在指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陆湛费力地点燃一支烟,他的手上还捻着那只枯草,在风里颤颤地发着抖,像是萧一白瘦削的身体,也像是自己那颗再也支撑不住的心。
生不如死的三个月。
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陆湛转头,看到邱桐。
如果忽略他眉宇间的散漫神色,光看那清冷的五官,陆湛似乎可以透过他看见萧一白。
“你怎么来这儿了?”陆湛问他。
“你不知道吗,我家在A市开了分公司,我过来打理,马上要跟你们公司有个合作,今天刚好陆董生日,我爸就让我过来一趟。”
“嗯。”陆湛转回头,仍是看着那支枯草出神。
“你瘦了很多。”邱桐沉默了一会儿,说。
“还好吧,我自己没什么感觉。”陆湛把烟放进嘴里,微微眯起眼,不知道看向哪里。
“你总归是要走出来的,不能一辈子都这样。”邱桐站到他身边,“放过自己吧。”
陆湛吐了口烟,突然说:“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么?”
“其实我们很小的时候,都住在军区大院,不过我以前不知道他,后来我读大学,去酒吧的时候碰到他了,他单是这么坐着,一个侧脸,我的眼睛就移不开了。然后很巧的,我的腿受伤了,在军医院住院,他是负责我的医生。那会儿我天天想着怎么追他,我没追过男生,没什么经验,就老是跟他搭话,他多跟我说几句话我就特别开心。”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在一起以后我搬进了他家,你知道吗,那会儿他才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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