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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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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一下体温吧。”黎天洋还记得护士姑娘嘱咐他随时关注狄屿的体温，他家里没有温度计，是人家姑娘特意给他留下的。
狄屿想要抬手接过来，可浑身无力，像是刚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抓黎天洋的手上。
黎天洋见他这样子，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过去，掀起被子的一脚，把温度计夹在了狄屿的腋下。
“你手机不见了，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黎天洋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狄屿手里，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对狄屿的事没有任何兴趣，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今天这件事，就算对象不是狄屿，只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黎天洋也会毫不保留的帮忙，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狄屿不要出什么问题，早点儿从他家离开。
他已经不指望对方对他有什么改观了，因为他并不是很在意。
一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太多的期许，还能对人心有什么期待呢。
别人怎么看他无所谓，他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狄屿手里握着黎天洋的手机，大脑乱哄哄的，里面像是挤下了一整个马戏团。
他从那里出来时那个男人戏谑的笑容，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让狄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认输，今天遭受的所有羞辱，总有一天都得讨回来，那个把他推到这步田地的人还在花花世界浪荡逍遥，他怎么能就这么罢休呢？
狄屿是个记仇的人，尤其是他真心对待过的人，一旦背叛了他，让他失望了，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得到原谅了。
他看着黎天洋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狄屿在心里想，这个人竟然连手机密码都没有设置，也真是个奇葩。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可狄屿始终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外面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几天前就在预告的台风终于来了。
黎天洋敲门，隔着房门问他：“要吃点什么吗？”
狄屿哑着嗓子回应：“不用，谢谢。”
他丝毫不想要这个人的同情和帮助，想到救了自己的这个家伙曾经间接地害死了他表弟，狄屿就觉得心里烦闷。
他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感激。
此刻的他，最多觉得黎天洋没有那么让人厌恶了。
黎天洋掐着时间回到了卧室，从狄屿腋下取下体温计，看了看：“38度，还是在发烧。”
他甩了甩体温计，然后问：“你家人来接你吗？”
狄屿突然明白了黎天洋给他电话的意思，瞬间更加羞愤，他说：“不，我等会儿自己走。”
他企图掀开被子下床，然后刚要起身就一阵头晕。
“你还是别动了。”黎天洋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忍心赶他走，只是不明白，他都这样了，家人怎么也不管他，还是说，这是跟家里闹了别扭才跑出来？
他不愿意多问，毕竟两人没什么关系。
“台风来了，你现在自己走不了。”黎天洋把体温计放好，用手机查询食谱，“我去煮粥，等会儿你吃点吧。”
“不用了。”
“没事。”黎天洋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往外走，“我会记账，你在我这里住多久、吃了什么，到时候把钱一次性结算给我。”
他出了门，狄屿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又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家里厨房食材不少，黎天洋的手艺也越来越好。
白米粥，里面加些菜和佐料，味道立时不一样了。
他也并不是说多愿意照顾这个人，但都把人带回来了，要是现在丢出去，跟当时就不管他有什么区别呢？
黎天洋端着粥往卧室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冒烟了，世界像是被糊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狂风一卷，让人总担心会把房子也掀翻。
天气可怕，他怎么也做不出让狄屿离开的决定。
第12章
狄屿一直在发呆，他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觉得整个人都是无力的。
或许是之前的这些年人生他走得太顺遂，于是眼下的一切都有些糟糕得让他出乎意料。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生活可以坏成这个样子，就像是被裹了一层厚厚的泥，又丢进了沼泽地。
卧室的门开了，黎天洋端着粥进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看了看狄屿说：“能坐起来吗？”
狄屿看向他，又看了眼色香味儿俱全的蔬菜粥，轻声说：“谢谢，但是我没有胃口。”
“没有胃口也得吃。”黎天洋不管那么多，直接揽着狄屿的肩膀将人拉起来，又把枕头立在对方身后，让狄屿靠着，“得吃完饭才能吃药，不然你的胃受不了。”
狄屿微微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他拿勺子的手一直在发抖，白色的粥险些被洒在床上。
黎天洋见了，赶紧接过来，无奈地喂给狄屿吃。
原本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刻却变得有些暧昧。
黎天洋小心翼翼地给他把粥吹凉，然后喂到嘴里，一勺接一勺，期间还拿纸塞到狄屿手里，让他擦嘴巴。
这一顿饭吃得狄屿双颊通红，自从他懂事以来，就没有被人喂着吃过饭。
“好了。”最后一口送到狄屿嘴里之后，黎天洋像是结束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样，站起来，跟狄屿说，“你先不能躺下，我去洗碗，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半小时之后吃药。”
黎天洋又出去了，多一句话都不跟狄屿说。
狄屿这会儿无比崩溃，想对黎天洋发火都发不了。
就这样，狄屿在黎天洋家里住了下来，两个人像是突然有了默契一样，都不再提离开的事。
半夜的时候“蓝鹊”正式登陆这座城市，大晚上，外面的声音吵醒了狄屿。
他躺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了始终没联系过的沈祁。
黎天洋说找不到他的手机了，他自己也没有印象到底丢在了哪里，可能是出来后的那个公交站，可能是那个KTV，也可能是更早时候自己被那些人带走那会儿就已经不小心掉了手机。
沈祁联系不上他，而他也一直没想起来给对方报个平安。
狄屿看了眼时间，半夜三点，这会儿去找黎天洋借电话显然不太好，只能等天亮。
他躺在床上跟着时钟的秒针数数，从一到六十，循环往复，也不知道数了多少次。
然后他开始想以前的事，从他跟林帷认识开始，到那天他参加完宋易的葬礼回去，曾经也有过温馨甜蜜的生活，可那些好日子在后来的晴天霹雳中，显得愈发的可笑。
但最可笑的不是那些过去，而是过去里的他自己。
爱情是幻想中的完美产物，然而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是镜花水月，摸不到的，即便你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也只是片刻欢愉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灭了。
心如死灰就是狄屿此时的感觉，他在脑子里将林帷凌迟了无数次。
过去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恨不得将人卸成几块，分别抛尸。
这一晚，狄屿渐渐恢复了体力，他的手臂能动了，用不了多久，应该可以下床了。
一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三杯酒里面到底加了什么东西，只是，他很庆幸自己走出来了，大概当时看热闹的那些人也没想到他真的挺住了。
就这样睁眼到天亮，五点多的时候，狄屿听见了隔壁开门的声音。
黎天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狄屿，他一直都记得护士姑娘叫他随时关注这个病号的情况。
他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发现床上的人闭着眼，像是还在睡觉，完全不知道他进来。
黎天洋轻轻地把手搭在狄屿的额头上，温度没那么高了，但还是有汗。
他拿过体温计，轻声叫狄屿：“量一下体温。”
狄屿原本在装睡，被黎天洋 叫了两声之后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接过了体温计。
“你能动了？”黎天洋有些惊喜，觉得狄屿有力气动了，就是好进展。
狄屿点头，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
黎天洋难得地笑了笑：“习惯了，你先夹好，我去给你烧水。”
家里没有饮水机，每天喝的热水都要现烧。
黎天洋去了厨房，用热水壶烧了一壶水，几分钟而已，倒进杯子，一边吹一边回了卧室。
狄屿的体温降回了正常温度，黎天洋也终于松了口气，他觉得特别有趣，就好像自己救回了一条生命一样，但其实，哪有那么夸张呢？
狄屿看见黎天洋，心里还是有些梗着，但自己现在住在人家家里，被人家照顾，有什么不快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看得出，黎天洋是个善良的人，否则也不会帮他，但是宋易的死，跟黎天洋也脱不了干系，因为这个，狄屿每次看见黎天洋，都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13章
台风天，就好像世界要被毁灭了一样。
狄屿想起从前的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天气里，他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家里，要么在工作，要么搂着林帷窝在床上做爱。
现在只要想起那个人，就让他难以控制地作呕。
黎天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跟水。
狄屿扭头轻声问他：“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黎天洋一愣，把药递给他，水放在一边：“你先吃药，我去拿手机。”
狄屿看他出去的背影，偷偷叹了口气。
他大概能知道宋易为什么爱上黎天洋了，这个人可以说很特别，从头到脚，从表情到行动，都透露着他跟这个世界的距离，非常寡淡，就像一碗清汤面。
狄屿向来不喜欢这样的人，在发生变故之前，他喜欢林帷那种，知道怎么能取悦他，热情主动，虽说经常惹他生气，但当时狄屿甚至愚蠢得将两人生活中的矛盾都当做情趣来对待。
但现在不了，他对谁都爱不起来了。
林帷也算给狄屿上了一堂课，告诉他爱谁都不如好好爱自己。
黎天洋拿着手机回来，刚好狄屿吃完药放下了水杯。
他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对方，看了眼时间说：“累了就睡一会儿，饿了就叫我。”
没等狄屿回答什么，黎天洋就拿着杯子出去了。
狄屿无奈地笑笑，觉得他跟黎天洋的相处方式真是够特别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尴尬味道。
这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不和的，哪怕共处一室，哪怕彼此一言不发，光是气场就不对。他觉得他跟黎天洋可能就是这样的，当然，他们俩会这样也并非没有原因，一个宋易就足够让他们敌视对方了。
狄屿按亮屏幕，划开屏保，在打开拨号键盘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记得沈祁的手机号码。
他有些头疼，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他原本是记得的，但是最近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事，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了。
客厅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狄屿估摸着是黎天洋在看电视。
他的脑子更乱了。
就这样闭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拼拼凑凑，想起了那一串数字。
狄屿有些不太确定，但还是拨通了，打算试试看。
好在，这个号码是对的。
沈祁一接起电话，狄屿就听出来对方嗓子哑了。
“你好，哪位？”
“沈祁，我是狄屿。”
他话音刚落，对方立马紧张地回应他：“狄哥！你去哪儿了？我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上你！”
“我在朋友家里，手机丢了。”狄屿听出了他的着急，突然觉得有些抱歉，“对不起，没及时通知你。”
“啊，没，说什么对不起啊……”沈祁最不想听狄屿跟他说对不起，这让他觉得两人之间距离非常远，“我就是担心你，这次台风挺厉害的，我怕你出什么事情。”
沈祁在想什么，狄屿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以前他因为公司和家庭从来没有注意过沈祁的心思还算可以理解，但现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沈祁心里有他。
狄屿更清楚的是，沈祁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其他方面，有这样一个伴侣，一定是件美事，可他不可能接受沈祁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这几天我在朋友这里，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狄屿没有过多说什么，他总担心自己若是表现得过于关心对方，会让沈祁误会什么。
他挂电话的时候明显听见沈祁还有话要说，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能有任何一丝的犹豫，果断一点才是最好的。
他放下手机，靠着床，看着窗外，听着外面传来的新闻声音。
这场台风才刚来没多久，却已经造成了人员伤亡。
狄屿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遇到黎天洋，或者黎天洋没有带他回来，那么自己或许也是那些伤亡人员中的一个。
他应该感谢命运，更应该感谢黎天洋。
他开始想宋易跟黎天洋的关系，他之所以认定了宋易的死跟黎天洋有关，完全是因为他那个表弟留下的那封遗书。
遗书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如果真的要失去你，那我的命也没什么好珍惜了。
这一句带有威胁性的言语只是长长遗书中的冰山一角，那一整封信写满了宋易对黎天洋近乎扭曲的爱意，一字一句都透露着那种没了爱情就宁可连命都不要的偏执。
很可怕，狄屿想起宋易小时候的样子，不明白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狄屿从小跟所有的亲戚关系都不是很好，唯独宋易，所以哪怕其中有那么几年两人因为学业的关系联系得少了，但宋易依旧是狄屿最疼爱的表弟，得知宋易自杀的时候，狄屿用了好久都不肯承认这是事实。
所以，他之前对黎天洋是怨恨的，他对表弟盲目的亲情和关爱让他忽视了宋易偏执的爱给黎天洋带来的麻烦。
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天在葬礼之后，他对黎天洋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现在想来，倒是挺可笑。
狄屿陷入了矛盾之中，也陷入了茫然之中。
第14章
狄屿最不喜欢的就是台风天，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是世界末日来临的前兆。
他一直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想着自己过去的这三十年都在做什么。
他在脑海里罗列着自己的生命清单，所有正确的、错误的，一一填写在原本空白的纸页上。那所有的事情搭建起了他如今的生活，曾经也筑了高台，如今却塌了。
狄屿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雨声。
黎天洋正在翻食谱，手机突然响了。
他把电视静音，然后拿起手机。
“你好。”一个陌生的号码，黎天洋冷淡地回应着。
沈祁一听不是狄屿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大概是狄屿的朋友，于是说：“你好，请问您跟狄屿在一起吗？”
“谁？”黎天洋没太听清楚，只知道是个陌生的名字。
“狄屿，刚才他用您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来着。”
“哦，对。”黎天洋这是第一次知道卧室里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之前只知道对方姓狄，至于叫什么，他从没问过也不感兴趣。
“那个，他……”
“嗯？有事吗？”黎天洋不喜欢对方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这让他有些厌烦。
“啊，没，没事，我就是担心他，麻烦您帮忙转达一下，让他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黎天洋微微皱了皱眉，问，“还有事吗？”
“没有了，麻烦您了。”沈祁觉得跟这个男人说话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从短短的对话中就能感觉到对方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他跟着狄屿好几年，狄屿的朋友很多他都知道，可他想不出来这会是曾经见过的哪一位。
他挂了电话，抱着腿坐在沙发上，之前焦虑不安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平静下来了。
自从发现联系不上狄屿之后，他就急得恨不得出门去找，可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人家是成年男人，他瞎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沈祁是难过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心意表现得很明显了，但对方显然是不打算接受的。
不接受就不接受吧，沈祁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狄屿不要推开他，只要他留下来，让自己能每天见到他就好。
陷入爱情里的人，把对方当成至高无上的神，他不祈求神的庇佑和眷顾，只希望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对方。
狄屿在当天下午就能下床走动了，其实住在黎天洋家里，他一直试图尽其所能地削弱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感，然而没有办法，厕所还是要去。
他浑身无力地扶着墙往卧室外面走，开门的时候刚好黎天洋从对面的房间出来。
“你还好吗？”黎天洋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打量了一下他。
狄屿不喜欢他这种态度，像是极度不欢迎自己一样，但想想，人家当然是不欢迎的，如果他是黎天洋，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还好。”狄屿勉强一笑，勉强得对方可能都看不出来他刚刚扯出了一个笑容，“我去下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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