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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敬桥先生·思君十二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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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梁家说自己不是大户,那大户这个词都羞于出现在词典里了。



梁易文的父亲也算是程敬桥的学生。梁父天生是个浪漫不守规矩的公子哥儿,去欧洲念了两年初中,又去美国念了两年高中,没念完就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全世界的玩儿,最后被梁大伯——他的亲大哥提着领子揪了回去。那阵子程敬桥刚去香港大学进修,学校给了他个助教的职位,好让他补贴些家用。他就是这个时候认识梁易文他爸的,小公子哥继承了自己亲爹的各种不守礼教的风范,抄作业翘课加泡妞,无一不欢。

所以也能明白为什么梁家有梁易武,梁易文,梁心怡和梁坤棋四个孩子,除了易武易文两兄弟是一个妈生的,剩下俩各有各的妈,且现在的小妈,竟然谁的妈都不是。

程敬桥那时候是梁父所在专业的助教老师,由于中间耽误了几年,梁父的年岁比程敬桥还大了几岁,尤其是程敬桥长得十分显嫩,二十多岁像十八岁,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带点十八岁的模样,连现下四十多岁了,也看起来只像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似得。可哪怕程敬桥一副被岁月遗忘的容貌,还真真小梁父一些,梁父还是“老师老师”地叫程敬桥。但也由于年龄相近,梁父成了他的挚交,每有人生难题便来请教他,家中有什么大聚会,也必定有程敬桥参加。

他在梁易文很小的时候见过这孩子一次,那年梁易文大抵才一两岁,梁易武倒是五岁多了,两个孩子的面庞上,都带着几丝不同血种混在一起的异国情怀来——这两位的妈,是梁父十几岁便热恋而来的一个浪漫的法国女人。但是那之后没多久,梁父就移情别恋了。所以程敬桥就只在梁易文两岁的时候见了他一眼,而后这孩子便被母亲带去了美国,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

从血统上看,梁易武已经继承了他爹的花心基因。

没理由梁易文倒是做起了痴情种来。



梁易文学中文没有很费力,不像梁易武,对中文几乎没什么兴趣。梁易文的兴趣点不一样,他的兴趣点在程教授身上。程教授彼时四十有余,由于幼年家道清贫和现在教书职业的缘故,活得很是单调。平日的爱好不过就是养鱼钓鱼,读书看报,闲着的时候自己在家泡茶喝,若一定要指出什么恶习来,就只剩抽烟了。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会在外面应酬和消遣,可程敬桥却还是宁愿守在自己家里——

他无意接触那些酒囊饭袋,也疲于奔波应付。程敬桥父母早丧,随着大姐嫁进一户人家,他就跟嫁妆似得被带进了姐夫家。他又妄自比别人聪慧敏感一些,年纪小小便明了寄人篱下的滋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既没有闲钱去消遣,也没有资本去浪荡,只得一门心思读书,甚至生得有点孤僻,不愿和太多人来聊天——一聊就要忆起往昔,可他的往昔,实在是无聊可怜的紧。

他本人也是无聊的。

静琬便是这样说他,学问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那样的不体贴,不浪漫。他年轻时淡泊得和现在不无两样,难怪静琬会怪罪他“无上进心”又怪他“不会赚钱”。

现在他有钱了,也许他再有钱静琬都不会留下的。好在他还有个女儿,好在人间岁月没有那么短,但也不至于长到让他难耐。



因此梁易文这样的年轻人,十五六岁便缠上他,他喝茶,他也喝茶,他读什么书,他便也读什么书,比别人聪明,还比别人漂亮……

……程敬桥权当这孩子是耍他玩罢了。

他四十多岁了,对于年轻人而言,他差不多算要“年过半百”,算一个名符其实的“糟老头子”了。他凭什么要梁易文喜欢呢?那孩子生的高大挺拔,模样又是不可方物的俊俏,从他进校起女孩子们眼里就只有他,五年快过去了,女孩子们眼里依旧只有他。他凭什么会喜欢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呢?

程敬桥便想着,不可爱他罢,决不可多爱他半点。全由他去胡闹,由他去疯,哪日他玩得无聊了,突然间对自己没了兴趣甚至生了厌烦,自己也不可表现的太过难堪。就任梁易文纠缠罢,和小孩子一样,哪日他玩够了,觉得无趣了,便会把这玩具丢掉的。

程敬桥想至此不免得垂了眼眸,年轻人的心到底该怎么揣摩呢?满校园如花似玉的少女,他却偏偏要这棵昏黄枯瘪的树。花是好摘的,树你要如何呢?拔了它的根吗?

折了花,来年花还会开。可刨了树的根,它下一秒便死了。



梁易文倒是听说,经济院的老院长,企图把自己的妹妹撮合给程教授,还是程柔姝告诉他的。程柔姝年纪比他大一岁,女孩子心思缜密又神奇,她在上一次梁易文带着歹徒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就问过梁易文,“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爸?”

当然不是,我是……我是敬重他。

这姑娘没再多说他什么,不以为然又满怀心思,在某些点上实在有些像程敬桥。而当下他却给梁易文报告起了她爸爸最近的异常。

说是和一个阿姨频频出去吃饭,看起来是要给她找一个新妈了。

梁易文一开始是不怎么相信的,偶尔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程敬桥,先生都没做什么正面回答。后来梁易文再去找教授的时候,程敬桥便时常不在家了。



过了没多久程柔姝给梁易文说,他爸爸问她,同不同意爸爸再婚。

梁易文听了便气血上涌,忍不住要去办公室里堵程教授,拔腿就往对面的四楼跑,边跑还边往脑子里过自己的委屈——要自己专注于学业,可他自个儿倒是莺莺燕燕起来了,不是说不会再对谁动心吗,不就是反复用这个理由拒绝他的吗?可是那个阿姨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怎样都不好,而一个阿姨就怎么样都好?!

想到这儿的时候梁易文突然顿住了,他已经站在程敬桥的办公室门口,两手攥成拳头,那扇门就在他眼前,里面定然坐着他的先生,可能在看书,或者在批作业,煎过的茶叶滚在茶杯里,袅袅的烟腾开先生的眉眼。

这玉不给他,他便心心念念地想着,这玉不动心,却牢牢压在他的心上,也不动。于他而言的无动于衷,于己而言的不动明王,都是不动,却抑着梁易文的贪念成了痛苦,真想把那人毁了去,把他的无动于衷撕破,让颤抖又鲜热的内里被翻搅出来,不得不在他手上跳动和挣扎。

程敬桥对他怎样都不动心,对一个普通的阿姨却可以动心了。那一秒梁易文意识到,程教授也许是不能接受他的性别,或者不能接受他的年龄。再或者,既不接受性别,又不接受年龄。

他颓然地立在那里,直到门先打开了。

程敬桥显然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那孩子却是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就要走。

程敬桥被这一眼剜的莫名且心慌,张口又去叫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梁易文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突然另一边走过来一个学生,程敬桥赶忙招招手,“过来,进来说。”



这一招又把孩子那点儿勇气给招碎了,很明了的,程敬桥是半点不想让旁人直到他们的关系的,最好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狗能知道他对程敬桥的这般畸形病态的忘年恋,无所谓多少女生拜倒在程教授的讲堂下,无所谓多少人偏爱他儒雅温润的风骨,爱慕他淡泊简约的言谈,自己却似乎决不能在人前有分毫爱慕流出的!

这简直就是荒唐,自己再怎么去讨好,去纠缠,哪怕愿意为了他交付了自己的性命,这清高又毫无人情味的先生,也星点热意不会给他,哪怕那日他已经抱过他了的?!

梁易文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抖,他几步凑过去,贴近了程敬桥,程意图让位与他进来,可他一把抓住了程敬桥的手腕,程敬桥慌乱地看了一眼走过去的学生,那学生没发觉什么异样只是走过去了,而眼前的梁易文却似乎忍得青筋都要暴起,眉头也悲怆地皱着。

“我问你……”梁易文压低了音,悄悄话似得,却又满含着悲愤,“那日你同我做了,现在又是怎么想的?我若现在就要要你,你同意吗?”

“你……!”程敬桥一下倍感侮辱,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手也握成了拳头,那日他顺了这孩子,难道就可以由他如此质问吗?“我可是你的老师……!”

“所以呢?”梁易文把他往办公室里推了,门却没有掩上,程敬桥怕人看见,只得拼命要挣脱自己的手腕,而梁易文今日偏就见不得他要挣脱。他从来没有强迫老师做过任何事,可老师也从未接受过他,他知道,他小,又是男孩子,在程教授看来,必然是“毫无吸引力”了。

“程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大胸细腰的熟女,还是肤白貌美的骚货?”

梁易文这辈子第一次说出“骚货”这个词,大概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说了。

“你根本不明白!”程敬桥急了,他鲜少这样得急躁,为了眼前这男孩子恶狼似得眼神,似乎要恨他了,似乎怎样都不对,“……你总是要喜欢和你相配的人的,你何必要浪费自己的大好时光,与我纠缠呢?”

“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那个人?!”梁易文抓住程敬桥的衬衫,鲁莽地咬了老师的嘴唇。

程敬桥使了毕生力气去给他那一巴掌。



程敬桥婚没结成,他的宝贝女儿不肯要这个后妈,甚至突然把十几岁时的叛逆都翻出来了。也不知道孩子们都发了什么疯,最近一个比一个吞枪吃弹,话都不肯好好说。

梁易文也不来找他了。

这是必然的,这个结果,程敬桥很多年前就考虑过了,这是唯一的,必然的结果——梁易文总有一天会把这怪异的爱放下,重新回归到他自己应当属于的世界里去,回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怀里,回到一个年少有为又英俊潇洒的少爷世家里去。

程敬桥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了几分自毁的想法,他终归还是适应了那孩子的纠缠。梁易文在表达爱的方式上,无论如何都是让人喜欢的,大抵一个漂亮又妥帖的年轻人,簇拥着你前前后后,敬畏又稳重,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他总是要妥协的——向那双藏着宇宙似得双眼妥协,向那炽热的心妥协,向轻轻的吻妥协。人该如何忘却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无畏又热烈的爱?

程敬桥怕得就是这个,即便如此躲避,如此抵抗,此时对方的突然离去和冷漠都惹得程先生在夜里不得不独自消沉。



挺好,随他去吧,这次才是为他好。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从来都不该把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放在眼里才对。

程敬桥安抚着自己,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拥抱纵使再紧,这样的关系,必然要有分别之时。



程敬桥是第三个月才听说梁易文申请了战地外派。这消息惊得程敬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说上面派的急,又是党政外宣要的人,梁易文纠缠父亲要那个名额——这父亲也是浪漫主义过了头的人,竟然同意了,更何况梁易文是北大的本硕博优生,即便博还没开始读,却已经是半个博士了。梁易文去各地办了手续,也没有和大家伙儿再见,只在最终飞行的前一天才回了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带着一个摄影师和两个同行助手便要去中东了。

程敬桥坐在家里,心急火燎地坐着,又难以露出半点神色。他想去找那个孩子的,这是胡闹!和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都是胡闹,统统都是胡闹!

说要讨他到身边,便日夜纠缠,说要入他的院校,便顶着状元郎就进来,说要救他,拖住那歹徒就跳楼同归于尽,现在说要去前线,竟然拎起包就去了!

这小王八蛋,小恶棍,魔鬼,混世祖!

连说喜欢他,最终还不就是为了那点私欲,而后将他抛弃吗?

这么想着,一滴泪珠子就滚下来,突然听到柔姝叫他,程敬桥赶忙用袖口把这滴泪珠子抹了,“诶”了一声站起来,就看见柔姝引了一个人进来——是梁易文。



程敬桥愣着没动,那孩子却是走进了,看着他,带着一点羞怯,还有不自在,他搓着手心,足有185公分的身形已经长得匀称挺拔,一眼看去便是一股青春气息。可程敬桥眼下却满心都是哀怨。

“我要出趟远门,运气好的话可能也得大半年之后再回来,所以我……”梁易文还是笑眯眯的,眼睛发亮,又温柔。

程敬桥却皱着眉头,“为什么要去?”这声问得极小,还要梁易文辨别了一下才听清。

程先生看起来憔悴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先生像暗淡了的烛火,摇曳着些许愤然的气息,却又全然无力再与他对抗似得。梁易文不知道先生在因为什么烦恼,却也忍不住明白自己在最开始的确是带着报复的想法的。

既然美玉他舍不得砸碎了,那砸碎他自己这块愚石总可以了吧。

他是想走的,想走的远远的,最好是什么也不用想,最好是死了。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若是没死,在战火里走一遭,大抵也能让他放下些许执念了。红尘难磨,当和尚是阻止不了他的。若是要他当和尚,掀起僧袍来他还是会为眼前这位清冷的先生炽热得一塌糊涂。

他是块卑鄙的俗物,他是那不动明王身下一处色胆包天的疮。



便离先生远些吧,把这股热撒到地狱里去,总比在这里一日一日折磨他自己,又一日一日惹先生讨厌的好。



“都还好,”梁易文笑起来依旧如朝阳如微风,“有机会去锻炼,多好啊,我想做外派记者,之前不是都说,战地记者是真正的无冕之王吗?您也知道,有这样的外派机会……”

“可那边在打仗!”程敬桥伸手抓了梁易文的胳膊,“子弹不长眼睛,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不该去的,太危险了……!”

“我不该去,那谁该去?”梁易文感受到程敬桥的手指紧紧得攥着他的胳膊,那力度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地狱总得有人下的,程教授。”

“那也轮不到你!”程敬桥甩了手,生气了。他不理解,他甚至不能体谅,万一受伤了,万一死了!怎么办?难道又要像上次一样?又要那样随便的一蹬地,就从楼上栽下去?

程敬桥想起上次了,他不明白这样的感受他为何要经受两次。这孩子折磨他,儿戏似得用自己的生死去挑战他的神经,年轻人,说爱就爱了,说不爱就不爱,说要留下就留下,说要走,就往那一去不复返的战场上去!

混蛋,王八蛋,混世祖。

程敬桥垂着头,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天已经暗了,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光模糊不堪,投射在这清瘦的教授身上,徒生大片悲凉。

梁易文明白,教授觉得他是去送死的。他的确是,可他还能怎么办呢?留下来看他结婚,看他家庭美满,和谐安康?

他会诅咒他的,他是自私又卑鄙的,他见不得先生爱别人。

所以他还是走了吧,他的这股肮脏和纠结,完全可以不竭余力地把他的无畏和疯狂统统发挥出来,他的勇气和疯癫,没有一处可以更好地承接——

战地是最好的,简直不能更好。



可即便梁易文这样刻意的、故意的把自己往一个恶人的角色上编排,他看着程敬桥,心里还是软了的,他还是心疼,程教授不应当挽回他的,这样的话,仿佛又给了他希望似得。



“……你真是…自私…”程敬桥头依旧垂着,手指却悄悄地攀上了梁易文的手腕,那手指冰凉的,缠上他的手,让梁易文心底泛惊,“……你要来,你自己就来了……你要走,自己就又走了……你可真是自私…你可真是…”他说着向前倾了,梁易文的躯体比自己的脑子还先有意识,立刻也倾过去一下接住了程教授的前额,那先生就靠着他的肩膀,眼泪开始刷刷地掉了。

梁易文好半天才意识到程敬桥哭了,惊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又心疼得呼吸都不顺畅,赶忙伸开胳膊满满地把人抱住,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真诚,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抱人的力度简直要把人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程敬桥的额头上,手指揪着程敬桥的衣服,嗓子眼儿却堵住了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能不能不走?”程敬桥悄声问他,“留下来罢,留下来。”

梁易文听得这句,心里竟然没有想象的那样激动万分,反而忽得生出了一股子巨大的保护欲,仿佛一夜之间虚妄的幼稚和糊里糊涂的爱都有了目标,仿佛自己本来只是一支没有根的芦苇,这一秒似苍天古木般的扎根了。

“你知道这是国家的事,我不可能留下来的……”梁易文更紧地拥住他,仿佛程敬桥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程敬桥的这一问的确是无理取闹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他现下又忍不住了。反复跟自己讲,绝对不可以爱梁易文半点,否则就要面对现在这种局面。

看,他现在是多么的难看。功亏一篑。

“可是我答应你,”梁易文低头看窝在他怀里的这个怀着缱倦烟草味的男人,嗅着他身上那点清冷的气息,魂魄都似要跟着他消散了。可是他现在又是坚定的,是做了决定要成长,所以无论如何不能退缩,为了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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