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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有没有好受些？对不起，我害你……”
　　道歉的话戛然而止，边星云被扣进对方冰凉的怀抱里。
　　一路上明天想骂人来着，甚至想揍他，可到了跟前，却就想抱抱他。靠在对方肩上，感受着边星云温柔的回搂，眼前模糊看见网吧门口写着的德吉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意思，也顾不上，眼睛又埋在了对方肩上，明天整个人微微发抖。
　　如果有人路过，看他们不会是亡命天涯的罪犯，只像久别重逢的恋人。
　　“冷？我们上车吧。”
　　“……”明天没动。
　　“明天？”
　　“陈落石来了。”
　　也没得隐瞒，边星云点了点头，“……嗯。”
　　“我听到他们说有人帮你，猜得到是他。”
　　不知道明天想说什么，边星云只是抱着对方不敢动。然而喷在肩上的热气儿，转瞬都转移到了自己脖子。
　　边星云浑身一颤，“明天？”
　　然后下意识去推明天。换来对方卯足了劲儿的不肯放手，急促而热烈地啃咬他的脖子。
　　“明天……你放开……”
　　明天没有。深夜空荡的大街上，明天那样幼稚地纠缠。
　　“明天？唉？……喂！你干嘛！”有些恼羞成怒了，边星云狠心地一推，大病未愈的人就这么被四脚朝天推倒在了地上。
　　一个狼狈，一个慌乱。慌乱的赶紧去拉狼狈的，狼狈的扯着慌乱的人拽倒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呀？”
　　带着寒意的风，让街道边的树叶飒飒而动，哗啦啦的声音光听着就是一个生动的镜头。边星云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刻意维系的，不想要面对的东西都还是如期而至，络绎不绝。
　　“你没有告诉我，那天我走之后，在你姐的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星云，到底我们谁杀了……”
　　别问了。边星云闭眼低头，轻柔却干脆地亲吻明天。曾经这么偷吻他，战战兢兢，被明天的妈妈抓了个正着，慌得他夺门而出，上演了一场亡命之旅，整宿不敢回家。现在这样正大光明，却宁愿回到那个偷偷摸摸的时候。
　　明天先是诧异，然而眼前闭上的眼、轻抚自己脖子的手，告诉了对方有多沉醉。边星云是不想他问。
　　擦破皮的手环过边星云的腰，明天也闭上眼睛，仿佛补偿当初欠下的该有的温柔甜蜜。他可以如他所愿不问，把头埋进沙子里。可没法忽视自个儿心里的悲痛，他怎么料得到，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原来自己罪大恶极。
　　“喂！你们！”空荡的街上传来人声。
　　两人迅速分开回头，昏暗街灯下奔来的身影，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小伙子。
　　认出那是泽仁，明天起身拉着边星云就往车上跑。
　　“喂，我叫你们站住！”泽仁几步奔来，然而两人已经上了车，引擎轰鸣而起，眼看要开车。泽仁后背冒汗，急切地从腰间掏出了枪。
　　“砰！”
　　连串汽车报警声响起，惊醒了这条只有网游爱好者活跃的街。
　　踩着油门的脚停住了，大车灯照射下的泽仁，枪口这回瞄准的是驾驶座的边星云。
　　明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颤声骂了一句操就拉开车门要下车。
　　边星云攥住他，“别动。”
　　“可是……”
　　“你们别动！只要你们认罪伏法，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边星云看见说这话的年轻警察额头冒汗，很是紧张。他小幅度点头，然后缓缓抬起了双手。泽仁看着他缓缓抬手的动作，更加警惕了起来，握枪的手稳了稳。
　　他不想再开第二枪。
　　在镇口车灯未开的银色雪铁龙里，陈落石也等来了李佳。
　　李佳没有二话拉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
　　“好久唔！”比起边星云与明天相见的温存，这边寒暄未完，陈落石就被一拳击中，脸贴上了车窗。接着又被揪着头发，面对面的承受着李佳的拳头。
　　李佳边打边吼：“去你妈的！神经病！疯子！我从小就讨厌你！从小！你总是高高在上，总自以为了不起！任性妄为，只知道给人添麻烦！你抢走我最好的朋友！你教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你的话……”吼声轻了下去，拳头也轻了下去，“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咳咳咳……”陈落石捂着肚子咳嗽，对方刻意避着骨头打了，但还是每一下都没有保留。陈落石直被打出了泪花，他揉了揉眼角，“我这……咳，这被打的都没有哭，你打人的先哭了。”
　　忿恨地抬头，李佳剜了他一眼，坐回座位偏过了头。
　　“真他妈疼……”陈落石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衔在嘴里点上，“我最近……李子，我最近在想，我们老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好像我们就该是别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李佳的声音带着狼狈性质的烦躁。
　　“如果你们不遇见我，如果我不遇见你们，那万一还是这个样儿呢？”陈落石吐着烟圈儿，眼神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失焦，好像真陷入假设的幻境里。
　　李佳红着眼睛盯他，“你又在白日做梦。”
　　陈落石苦笑一下，嘴里的烟不客气地插到对方嘴里。
　　“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对不起了，让你们遇见我。”
　　这一刹那，感受到了鼻梁被狠砸似得发疼发酸，李佳哆嗦的嘴唇没能衔住那根烟。他茫然四顾，仓皇得想打开车门下车，却被人从身后锁着脖子搂进怀里。
　　“我其实特希望你们好，真的。”身后的人颤声哽咽。
　　眼前泪水啪嗒决堤，李佳抓住了陈落石的胳膊，嚎啕大哭。
　　人与人要么相干，要么不相干。相干的总会互相影响，好的，坏的，成你人生导师，或者指路无常。可是不论最后你成为怎么样的一个人，你赖运气，赖缘分，赖对方，却清楚明白最该赖自己。
　　你成为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是这样的人，才会遇见这样的对方。
　　一样的，李佳和陈落石明天他们一样，陷在自己制造的愧疚里。
　　“喂，佳，你怎么看待同性……就同性恋的？我有个事儿……”
　　“什么？”
　　“同性……”
　　“卧槽，男人和男人么？恶不恶心呀？”
　　“啊，不是不是……我没，那个还有事儿先走了！”
　　“喂，边星云你不是吧？你想说什么呀？”
　　曾经作为朋友，边星云是向自己求过救的。

　　第　31　章

　　手机沉闷的振动打破车内伤感的气氛。
　　陈落石接通了电话，在一旁李佳还在抽噎时，紧接着发出震耳的喊叫，“你他妈说什么？！”
　　电话另头的林海几乎沉重地不敢说第二遍，“泽仁他……他开枪打了边星云，我不知道边星云现在怎么样，他受了枪伤驾车跑的，我……”
　　“□□大爷！”陈落石怒骂一声挂掉了电话，红着眼睛发动了车子。先前困在眼里的泪水这会儿啪啪直掉，抬起袖子狠抹了一把，眼前又模糊一片。
　　李佳抓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能从陈落石的反应预测到不好的东西，“星云他怎么了？”
　　陈落石看向他，眼神有点儿崩溃，“我让他……是我让他在网吧门口……泽仁对他开枪了。”
　　李佳只觉得如遭雷劈。
　　这夜，是小镇比新年爆竹炸开还要热烈的晚上。
　　有警察在临河街上开枪打了罪犯，那罪犯还负伤驾车跑了。这惊动了整个小镇的居民，同时招来了当地的警察。
　　泽仁坐在警车里，整个人失魂落魄。当时的画面不停在脑子里回放，边星云举起了双手，他缓慢移步到车门跟前，拉开了车门，他要对方下车，边星云扶住了车门，身体前倾，下一刻紧跟着关上了车门，油门轰鸣声同时响起。当时的泽仁都没能注意到边星云的脚放在哪个位置。眼前只有这人冷漠要随车掠走的身影，还能做点什么？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告诉过你了，你不适合做警察的，你不愿意打人，更不敢开枪。”
　　“砰！”
　　越野车在前方画出了S线路，眼看要撞上护栏，又急转，平稳加速，朝着没有路灯的山林开去。
　　一枪，泽仁击碎了未婚妻说过的那句话。你不适合做个警察，你连枪都不敢开。
　　迎来大堆观摩的人群里，泽仁看到冲出来的林海。他轻轻唤了一声哥，对方却没有向自己走来。只是站在原地，眼里装满了陌生的恐惧。
　　林海高大的身影在路边，握枪的泽仁站在街道中心，围观的人越多，越发显得他们孤孤零零。
　　“我只是不想他跑掉。”失魂落魄许久，泽仁在要下车之际，才对林海说了这么一句。
　　两个小时前，陈落石看到的这双眼睛不沾浑浊；两个小时后，这小子就历经了常人不会经历的磨难，眼里复杂地盛着种种与快乐无干的情绪。
　　泽仁没有错，他们都知道。可心里打了结，暂时过不去。他没有护好这个人。林海抬起了手，犹豫着，还是拍到了泽仁的肩上。泽仁看着他，会意。没什么可说的了，谁都自顾不暇。
　　银色雪铁龙闯进没来得关闭的警局大门，林海的手这时也从泽仁肩上放了下来，他提步往车跟前走。
　　不出他所料，车上飞下来的人径直就要冲向泽仁。
　　林海抱住他。
　　“陈落石你别激动！”
　　“你他妈给老子放开！王八蛋，别拦我！”
　　“这里是警局！你别闹！”
　　被突兀闯进一辆车，警局众人微懵过后也都齐齐上前。两个拦在泽仁身前，两个围在陈落石身边，防止他挣脱。
　　相貌最为老成、领导气派的警察上前，“你是什么人？随便就往警察局闯？”
　　陈落石没被对方气势吓住，“我他妈索命鬼！臭小子！一路我就怕你怀里那枪了！我千提防万提防，谁知道还特么着了你的道！你这是杀人！杀人！”
　　泽仁呆在原地，被杀人二字刺激地瞪大了眼。
　　“陈落石！”林海猛地发力，将人推倒在车上，牢牢锁住了他的脖子，很是上火，“人死没死都不知道！你这是污蔑你知道吗！随随便便说人是杀人犯，这是不负责！你自己教他的！”
　　“呸！”陈落石一口唾沫吐到林海脸上，“去你妈的！星云现在人在哪儿？他中了枪伤敢去医院？！死在路上了谁知道？啊？！”
　　“泽仁职责所在，当时的情况……”
　　“警察就可以随便开枪吗？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林海，你他妈就别在这儿装了！你护着这小王八蛋，还不是因为……”
　　“你敢说……”对方要说什么，林海再清楚不过。一瞬间红了眼，咬牙切齿，“我不准你说。”
　　“嘁，怕啦？我就说！小警察你听着！你这位哥哥唔！”
　　挺不容易。挨下这一拳的时候，陈落石弯腰想到的居然是这四个字。今天真是挨了无数打了。换作是在个武打片场，还得拿不少费用呢。
　　坐在车里很久的李佳这时候终于下车。稳稳地，抬手先朝有着领导肩章的警察敬了个礼。转过身才悠悠地对陈落石说，“消停点吧，光闹有个屁用。当务之急是紧急找到边星云，再耽搁，我怕他真挂了。”
　　“呵……”陈落石捂着肚子笑了出来，“是啊，我闹有个屁用……”
　　车门在背后，陈落石回身打开，人往里一坐。
　　有小警察想上去拦人，李佳抬手挡了挡，“他和我一起的，我让他送我过来的。”于是小警察停住了。
　　林海没有，他拉开车门，拽住陈落石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
　　比起先前愤怒的眼神，陈落石抬头瞟他的一眼十分疏离。头一回，林海尝到了什么叫心凉的滋味，手上松了劲儿。陈落石拉回自己的手，默默发动车子，在众人的注目下开走了雪铁龙。
　　小镇附近的松林里钻进了车。
　　这车驾驶座的窗户玻璃是碎的。凹凸不平的地面让这车行驶的路线很是扭曲。
　　车上有人烦躁地吼：“停下！停下边星云！”
　　手都发颤的边星云没有停下，他看着前方石子堆积的路，执拗地前进。好像觉得这么艰险的道路走过去了肯定就一马平川一样。
　　“星云你停下，让我看看你。星云？边星云你再不停我他妈跳车了！星云！”明天最后喊他一声名字，打开了车门，车内紧跟着灌进大股凉风。
　　轮胎在粗糙的地面激荡起沙尘。
　　“别，别跳。”边星云恳求，昏暗的车内，脸色煞白。
　　焦急地拽过了边星云，明天开始来回扫量，“伤哪儿了？伤了哪里？他打中了你哪里？”明天的声音都变了调。
　　边星云微微拍他的手，“没有，没受伤。”
　　“没受伤你这个样子？你给我看看，背？你转过来，你给我转过来！”
　　“别。”边星云想拒绝，却根本抵挡不住，对方强制将他掰了过去。
　　浅蓝的外套，肩骨处被染成了暗红。
　　明天抬手碰了碰，热了整个手掌。
　　“不疼。”边星云说。
　　身后沉默，感受到明天渐渐抵上自己脖子，颤抖地说了一个字：“疼。”好一会儿，明天泪水聚在鼻尖，再说话都是瓮声瓮气，“星云，我们去医院吧。去医院，现在，马上，我来开车。”
　　明天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可是会被抓住的哦……”边星云在他身后语气轻巧，仿佛逗弄一个孩子。
　　明天吸吸鼻子，“不怕，我和你一起，坐牢我陪你一起坐。只要你活着，让我坐穿牢底都行。”又紧握住了边星云发凉的手，“星云，总之我们也要自首的，去医院吧。啊？好不好？我不想你死，我不想再……”
　　特别慌张的明天。边星云虚弱地趴在方向盘上，看这个人为自己这么焦急，突然想到个不太吉利的词。
　　死而无憾。
　　“嗯，去医院。”他温柔地应了。
　　明天几乎喜出望外，“好，我来开车。”
　　“不行。”
　　“为什……”
　　“车坏了。”
　　“什么时候？哪里？”
　　“刚刚刹车的时候，轮胎爆了应该。”
　　明天再次堕入地狱，“那我们……我背你去，我背你去！”
　　对方手都抄了过来，边星云赶紧止住，“你那边的抽屉里，陈落石把手机给我带来了。叫救护车吧。”
　　明天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银色镶边黑色机身，十分大众的一款手机，躺在抽屉里却让人觉得很扎眼。明天怔了一下，拿出手机摁亮屏幕，跳入眼里的，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下午，“我试试像素吧。”
　　“好呀。”
　　咔擦的快门后，“还可以，不过再看看其他的吧。”
　　“不用，就这台了。”
　　“这么草率？”
　　边星云拿着手机不撒手，“不草率，我就挺喜欢这个的。”
　　看明天失了神，边星云虚弱地张嘴，“你再不打电话，我就真挂了。”
　　明天立马拨通了电话。
　　“车里可能信号不好，你要下去找找信号。”
　　层层叠叠的松林里确实阻碍通讯。明天跳下车，在寒风瑟瑟里跑动，举着手机等待着通讯节目被接通。
　　直走到离车很远，来来回回跑了好一会儿，电话终于接通。
　　“喂，120吗？这里这里是那个红原县附近，对，古旦镇这边有个松林，有人受了伤需要紧急救治……”
　　看着张牙舞爪比划着通电话的人，边星云终于直起了身，靠着椅背，特别眷恋地看着一件单衣被吹得飞舞的明天。
　　“星云！我打通了！救护车马上就到！”明天招手高呼，从远跑近。
　　边星云渐渐绽开一个笑，“那就好呀。”
　　这么说着，车子就发动了。
　　明天猝然停下了脚步。
　　“星云……”他不可置信的轻唤对方的名字。
　　但边星云转过了头，再也没有看回来。眼睁睁地，明天看着边星云开走了车。下意识地，他自然是拔足狂奔，紧跟而去。
　　“边星云你给我停下来！”
　　“星云！”
　　“别走，边星云！”声嘶力竭，拼尽全力，泪水糊了满脸，到了摔倒在地再起来的时候，还是只剩下远去的灯影，如同飞走的萤火，也是触不可及的星辰。
　　他们诀别，没说一句再见。

　　第　32　章

　　后来警车先找来了，只不过隔了半个小时，明天单薄的身影立在远光灯里，却清楚深刻地透着绝望。
　　李佳上前拉他的时候，想说的话都戛然而止，这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表情森然如枯木，生机不再，李佳觉得，他眼里再不会有意气风发的光彩了。
　　经历一夜低寒，白天再次回到盛夏该有的热度。骄阳炙烤着大地，黑色越野终于在走完颠簸路程的时候停了下来。边星云开不动了。
　　面前就是一马平川的柏油马路，小说里总写它们在夏天里是被烤化了的。
　　边星云笑了，他突然想吃个冰淇淋。
　　费力抬手摁开音响。这碟还停在《结他低泣时》，觉得现在听着也太悲了。边星云不想哭，摁了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