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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服IV-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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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冷嘲:“你先把腿养好吧。”
“你怎么歧视残疾人。”沈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忙了,小木头,来陪哥哥坐一会儿。”
秦穆在他没受伤的脚上踢了一下:“不帮忙就算了,还拖我后腿。”话虽这么说却倒了杯水给他,坐了下来。
沈流揽着他,仰头靠在窗户边看天上的云,像大猫似的眯着眼睛感叹:“天气真好啊。”
第28章
亭云镇依山傍水,青瓦白墙,有着江南小镇一脉相承的精致秀美。明清时期此地的望族白氏出了不少文人举子和富庶巨贾,可惜历史的车轮碾碎了昔日辉煌,侥幸残存的人文遗迹也在多次修缮中成了不伦不类的“四不像”。只剩入镇口立着几座石头牌坊,沉默地见证这个偌大家族的兴衰荣辱。
这几年政府钻营起了旅游开发,奈何资金不足又缺乏规划,景点零散档次偏低,客流量不高。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亭云镇浓墨重彩的人工造景没搞出什么名堂,却凭着返璞归真的自然风景吸引来了游客。摄影采风的文艺青年,眷恋田园生活的老者,拖家带口从大城市的快节奏里出逃的中年人纷至沓来。镇子热闹了,窥见商机的老板将几处景点整合成了景区,周边的民宿产业也沾光红火起来。
秦穆兜里那点钱租了房子、买了日用品之后便捉襟见肘,经老板娘介绍,去景区找了份讲解员的工作。面试经理见他英语流利,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其实这地方基本瞧不见什么外宾,不过是觉得有个懂英文的比较上档次。这工作就相当于讲解员,没正式合同,平日里做的都是镇上有闲暇的农家大姐。任务不难,只要背熟了词领着客人在小镇走一圈就行,每回能赚十五块。这事要碰运气,收入并不固定,所以秦穆又去住处对面的小馆子接了份帮厨的活儿。
亭云镇近水,渔产丰富,居民好啖鱼。新鲜的花鲢在此处被称作“包头”,个头极其硕大。从中斩断,拔除鱼鳃剔净内脏,鱼头和豆腐炖汤,鱼身切块红烧,是典型的“一鱼两吃”。亭云镇不乏做鱼好手,“老方鱼馆”的方师傅更是其中翘楚。
方师傅做了三十多年的鱼,不但鱼头炖豆腐做得汤白鱼嫩堪称一绝,铁板鱼头、烧白条、蒸石斑、杂鱼锅都是拿手本事。
饭馆小到两层楼只放得下六张桌子,却天天爆满,需要提前订位。捧场的除了本地人,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客人。如今方师傅迈过了六十岁的坎儿,手脚不如以前利索,老伴儿身体不大好,子女又都留在大城市打拼,不得不另雇人手。老头固执,不管外头菜价怎么涨,店里的价目表十几年如一日,分量也不打折,因此利润很有限。帮厨辛苦薪水却不高,基本都干不长。前头那位大婶没干满两个月就打了退堂鼓,让秦穆捡了个漏。
秦穆勤快,擦桌子扫地洗菜收银算账都能行,唯独不敢杀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鱼眼睛就犯怵。要是这鱼甩着尾巴挣扎起来,他能原地蹦上房梁和挂着的腊肉肩并肩。方大爷给他做示范,手起刀落虎虎生风,半米长的鱼几分钟就处理干净了。一回头,原本在旁边学艺的秦某人已经站到两米开外去了,脸上的故作镇定看起来和“康帅傅”一样假。
方大爷:“你过来弄条试试。”
秦穆脚底抹油:“我还有几张桌子没擦呢。”
“你小子给我站住。”方大爷眼明手快揪住他后领,“堂堂大小伙子怕鱼,说出去丢不丢人?从小的开始,先把白条给我洗了。”
秦穆回头看见密密麻麻的一池子鱼凸着眼珠子瞪他,从脚底麻到了后脊梁骨。
这时一个声音悠悠地插了进来。
“方师傅这把年纪了手劲还这么大,老当益壮啊。”沈流撑着根竹竿慢慢踱进来。
秦穆皱眉:“你不在家躺着,来这做什么?”
“躺腻了,来看看你。”他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池边朝里看了看,将竹竿靠在身旁卷袖子,“来吧宝贝儿们,我来料理你们。”
方大爷挑眉毛:“你会?”
“不会。”沈流微笑,“但我比那他聪明,您教我吧。”
方大爷半信半疑地丢了双胶皮手套给他:“先说好,我可只付一个人的工资啊。”
“好嘞。”沈流应着,朝秦穆眨眨眼,“傻小子,去给你哥拿条高椅子来。”
秦穆耳根烫了起来,转头去找椅子。
沈流将洗鱼的活儿接了下来。他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以往总有些小资做派,身上不是须后水的味道就是男士香水的味道,如今只剩下散不去的鱼腥味了,洗澡时还能从头发里洗出鱼鳞来。秦穆看他裹着围裙弓腰瘸腿弄鱼的背影,心里又好笑又难过。
他们的生活过得窘迫而拮据。阁楼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双人床,每顿饭都需要精打细算,有时甚至会打包客人浪费的剩菜将就着吃。他们舍弃了学业和大好前程,做回报很少的底层工作,陪着笑脸应付各色顾客,每天都累得肌肉酸痛,为下个月的房租和电费忧心。
可他们在一起。
每个清晨他们会在对方的怀抱里醒来,每个夜晚会在亲吻里睡去,每天的辛苦会在相互按摩里放松下来,每餐饭抬头时能看见对方的眉眼。难得闲暇时他们会趴在饭店外头的栏杆上,看人来人往,云卷云舒。他们在夜幕里做爱,用放纵而热烈的方式彼此交缠相互索求。情欲像涌动的河水一样拍打过年轻的肉体,压抑的呻吟和低沉喘息从不隔音的小阁楼里溢出来,像苍茫夜色里的撩人的咏叹。
即便是在情潮激荡时秦穆仍小心翼翼,怕伤着沈流的腿,那人却毫不在意地搂紧了他的腰低语:“没事,进来。”沈流有时纵容着他的凶猛,有时又用伤处要挟,引诱秦穆作出羞耻的姿势,主动用身体承纳自己。
他们一无所有,却又好似拥有一切。他们无话不谈,却不约而同地回避着两个话题。
一是起因,二是未来。
沈流没有解释过自己消失时发生的一切。而自从离开K城后,秦穆也再没开口提过对将来的展望。从前他常说,大学毕业之后要去考律师资格证,两人一起在K城奋斗打拼,存钱凑套小公寓的首付,有个自己的家。他甚至想好了装修风格,一定要有张巨大的沙发,最好再养两只小动物。而自从来到此地,他再没说起。
又是一夜云雨消弭,星辉从阁楼的小天窗洒下来,两人并肩躺着。沈流忽然开口问道:“木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秦穆怔了怔,缓缓道:“田园生活。开辟一小块菜地,自给自足,秋收冬藏,可以不用费力和别人打交道,想吃菜的时候就去摘的日子。你呢?”
大约是月光太亮,沈流闭上了眼睛:“我想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笑了笑:“肉麻。”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秦穆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带沈流去县城的医院拍片看了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还要继续养。
回家的路上秦穆特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只猪蹄回来,说要借方师傅的高压锅炖个黄豆猪脚给沈流以形补形。
县城的菜市场很热闹。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炸臭豆腐、炒年糕、鸡蛋饼、关东煮的混合香味,有一种喧嚣又亲近的烟火气。秦穆在卖萝卜丝炸糕的摊点前停了停,抬脚要走的时候被沈流叫住了。
“怎么了?”他问。
沈流努嘴:“我想吃这个。”
秦穆诧异:“你不是不爱吃的吗?从前我买的时候你都不……”说到这儿明白过来了,哪儿是他嘴馋,不过想要买给自己。他心里暖暖的,笑道:“算了吧,我不想吃。”他们经济拮据,能省则省。
“买一个,我们分着吃。”沈流说。
秦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萝卜糕,叹口气上前:“老板,要一个。”
热腾腾的炸糕,一口下去冒着滋滋的油,香得让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秦穆递过去时沈流不吃,偏在他吃的时候凑过来咬了口,两人的唇角相碰吓了秦穆一跳,差点儿连炸糕都掉了。
“……疯了你!”他压低了声音斥道,“大街上呢。”
“你是我男朋友,亲一下怎么了?”那偷香窃玉的流氓弯着眼笑,“油乎乎的嘴巴看着就有胃口。”
秦穆红着脸咬牙:“你是不是另外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你打吧,打断了晚上你就只能自己做全套了。”沈流随时随地不要脸。
“我直接把你第三条腿也打断算了。”秦穆咬着炸糕走了。
“谋杀亲夫是大罪,你可不能学法犯法。”沈流撑着竹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秦穆走出没几步,又返回来扶他,将剩下的一口炸糕塞在他嘴里:“你闭嘴。”
“嗻。”沈流眼里都是笑意。
江南快入夏时多雨。天空像讨不回钱的债主,一连几日都哭丧着阴沉的脸。秦穆接到了讲解生意,匆匆冒着雨从餐馆赶去售票处。
是个男客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撑着把黑色大伞。
“请跟我来。”秦穆引着他往牌坊群走,沿路讲了亭云镇的历史,没话说的时候照例寒暄,“雨天客人不多,你一个人来这儿玩?”
“我是来找人的。”这人身材挺拔,有股肃然的气场,步调不紧不慢,像一丝不苟的钟摆。
“找人?”秦穆小心避过地上的水坑问,“住在这个镇上的?叫什么名字,我或许可以帮你的忙。”
“沈流。”
秦穆一脚踏进水里,灌湿了鞋。
第29章
“不好意思。”他站定,勉强地牵了牵嘴角,“我不认识,镇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姓白。”
那人看他一眼:“你是本地人?”
“不像吗?”秦穆反问。
“没有口音。”
“我普通话讲得比较好。”他说着,自然地用当地话和碰面的老乡打了个招呼,“艾饭恰了伐?*”
“恰过咧。*”对方拖着尾音答道。
秦穆的亭云话很标准。他当时猜测沈流可能在外头欠了债,或者得罪了什么人需要躲起来,就给两人编了个回乡大学生的身份,平日里偷偷从方师傅那儿学些常用的本地话撑门面,只没想到追债的人这么快就能找上门来。
他背上起了汗,紧张地思考应对的策略。两人并肩而行,对方突然停了脚步,开口:“不说说吗?”
秦穆心头咯噔一跳,防备道:“……什么?”
男人抬起伞沿,沉黑的眸子从水线中望着不远处林立的石头牌坊道:“这些。”
他这才反应过来,暗暗松了口气,指着最近的一座开始背词:“最大的一座是明朝神宗皇帝赐给白万山的牌坊,白万山中过状元,做过帝师、礼部侍郎、文昌阁大学士,官至三品。皇帝为表彰他忠孝仁爱,命人为他母亲立了牌坊,夸赞她教育有方。白家在明代盛极一时,有大小牌坊30多座,可惜后来因牵扯到科场舞弊案败落,大部分被砸毁了,现存的一半是根据史料复原的。这条是入镇的古道,前面的小亭子也叫官帽亭,白家子孙归家时在此处下马。雨大了,我们在里面躲一会儿吧。”
“好。”那人同意了。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在瓦片上,滚落下来形成细密的网。远处的青色山峦起了雾,仿佛笼在缥缈的仙气里,看不真切。
“这里景色很好,下雨也有下雨的美。”秦穆有心套话,“你是从哪儿来?”
“J城。”
“北方的大城市。”他的视线偷偷在对方身上逡巡,“是来找朋友吗?网友?”
“他是我弟弟。”那人说。
秦穆呼吸一滞,用微笑将质疑和戒备掩藏起来,尽量让口气听起来平淡:“他来这儿旅游?”
“不,他是从家里逃跑的。”那人右手搭在雨伞手柄上,左手插在裤袋里,站得笔直,“他一直是个固执且有主见的孩子,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可惜他父亲也是个固执的人,双方争执不下,闹得天翻地覆。大怒之下他父亲失手打折了他一条腿,将他关了起来,能下床的时候他就跑了。”
秦穆捏紧了手里的伞,生硬地将唇绷成了直线。他想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陌生人,不值得信任。可潜意识却自作主张地相信了每一个字。
原来这就是沈流离开他,又带他逃跑的缘由。
不是因为欠债,不是因为得罪了谁,只是因为他想和他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此刻,秦穆觉得像是有一群野马从心头奔踏而过,冲破了他费尽心思搭建的栅栏,将他苦心保护的处女地踩成了一片颓靡的泥泞,而他拦不住,追不上,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呼啸而去,难受地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长大。在家族里,我可能算是他最亲近的人。”男人望着雨中巨大的牌坊群缓缓道,“家族有时是很残酷的东西,它将成员们变成了环环相扣的齿轮,抹杀掉个性,只留下为了共同目标而转动的能力。身在其中,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但有时候它也会带来一些好处,比如大好前程,光明未来。他的路早已经有许多人为他铺好,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许多别人得不到的东西,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可以放下这些,但天平另一端用来交换的东西必须更有价值。”他转过脸来,平静地看着身边的人,“那上面可以是别的,但不能是你,秦穆。”
秦穆瞳孔猛地一缩,惊惶地睁大眼睛盯着他。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沈严,沈流的堂哥。”这男人与人对视时有种极其硬冷的气场,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沈流是独子,家里对他有着很高的期望,他曾答应过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之后接手家族在国外的生意,现在却毁诺了。”他顿了顿,“对于家族来说,他可以是不学无术的窝囊废,可以是风流成性的浪荡子,可以有乱七八糟的小癖好,但他不能是同性恋,更不能为了某个男人抛弃家庭和前程。”
“你要抓他回去?”秦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来拜托你的。”沈严说,“依阿流的脾气,只有你主动离开,他才可能放手。”
“我不会离开他。”秦穆脱口而出,手捏紧了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男人像是早有预料,神色毫无起伏,淡淡道:“你打算让他一辈子在这儿剖鱼吗?”
他僵住了。
“我听说他为你做过很多事。那么你呢,你打算为他做什么?”沈严的语速很慢,态度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问题却尖锐如利刃一般,让人难以招架。
“沈流的前途、抱负、未来,还有那些要做的事,你为他考虑过吗?”
“他和你说喜欢这样的生活,你就信了吗?”
“凭你们现在的能力和起点,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这样的未来真的能通向幸福吗?”
秦穆无法回答。他就像被绑在刑架上的罪人,受着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之苦,疼到无法呼吸。心头的酸楚翻滚着腐蚀了原本的坚持,心墙一点点崩塌,陷落成废墟。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会后悔?后悔离开家,后悔选择这样简陋的生活,后悔和你在一起。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抛开家庭、不涉长辈、没有那些循规蹈矩的说辞,沈严谈得只是他们、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
而这才是最致命的,字字诛心。
像雪崩前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像放在疲惫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像狠狠捅进秦穆心窝的最后一刀。
秦穆身上起了森冷的寒意,血液仿佛在瞬间凉透了。
他做过这样的噩梦。梦里沈流头也不回地走了进了大雨里,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沈严沉郁的眸子仿佛梦魇里无边的黑暗,熄灭了所有的光明。而秦穆心底的恐惧像干枯的白骨般从土里冒出来,抓住他的双腿,攀上他的胸膛,将他紧紧缠住,扯下万丈深渊。
“秦穆,作为过来人我想给你个忠告。爱情就像是两人同行,谁都无法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停下,回头,或者走上另一条路。”沈严撑开了伞,“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会在镇上停留三天,希望你能早做决定。”
黑色的伞消失在了雨里。
秦穆垂头站着,许久都没有动。
四面八方都是雨,有猛烈的风将水滴吹进来,打湿了他脚下最后一小片干燥的地面。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潮湿又悲切的梦,浸透了绵长的心碎。
他走了好长的路才发现自己没有撑伞,浑身都湿透了,脸上的雨水有咸而苦涩的味道。
这是熟悉的路。小巷的尽头是方师傅的饭馆,进门穿过小厅就是后厨。
水池边,沈流正在弓着背洗鱼,用肩膀蹭了蹭鱼尾巴甩在脸上的水点。
秦穆鼻子发酸,眼底的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下来。他想上去抱住眼前的人,可他没动,直到沈流回头才迅速偏过脸抹了抹眼睛。
“怎么淋成这样,伞呢?”那声音熟悉而温柔。
“被风吹散架了。”秦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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