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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他远点”这么直白且语气不善，他从来没见过哥哥这么警告自己。
　　颜泽觉得自己简直气得哆嗦，又联想到下午郑易池对他说的话，左右这么一串，彻底理解了。这回再要他相信江城和颜向林之间没点什么，他打死也不信！
　　“江城……江城！”颜泽坐在床上，泄愤似地喊了一句，又骂了句娘。
　　餐厅里，九十点钟的光景，人语喧闹的大厅里走出一个疲惫的人。
　　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马路边。
　　颜向林走出饭店大门，径直走到那辆车前拉开门坐了进去。料峭的寒风一碰上满车的暖气，这才舒心地一声叹息，搓了搓手。
　　旁边的男人半开着窗子抽烟，手里就夹了个烟屁股，见人上车笑了一下，把烟头按灭在车带烟灰缸里。
　　刚要开口，颜向林就冲他摆了摆手：“江城你闭嘴，你现在心情不好。”
　　江城开大了点窗户，把烟味都透出去：“项目谈崩了？这么大的味道……你喝酒了？”
　　“别提了，临时把我从家里临来，说要来接洽的人生病，我就成了替罪羊。你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东北爷们，那酒量……嗬！”颜向林醉醺醺就倒头，一脸休说。想到什么似地又弹起来，“我在警告你，少接近我弟。”
　　江城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这是怎么了，躺着也中枪？”
　　“他刚跟我发微信问你来着。”颜向林喝得有个四五分醉，摆明了懒得说话。
　　“哦，说我什么？”江城立马来了兴致。
　　“说你一看就不像个好人，以后少到我家来。”颜向林干脆就换成自己的台词了。
　　江城大声笑了两下，发动车子。
　　饭店离颜家并不远，路上也就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里颜向林开着窗，外面的冷风吹着面门，车里的暖气融融，快到家时酒气就散了不少：“我今天，见到个小孩。”
　　江城瞥了他一眼，表示洗耳恭听。
　　“我觉得挺……挺对得上眼的。他是我弟的同学，今年也大三，下学期已经找好实习的地方了。人挺老实的，就是不爱说话，看上去有点紧张。”
　　“得，你的口味就这样，我能不知道？变态啊，恋童癖？”江城调侃，“就你这样一脸犯罪相还成天说我，落你自己什么可就捞不着坏了。”
　　“那不一样。”颜向林看前头快到了，指引着江城左拐，“他是弯的。”
　　江城静了一会儿：“你俩才第一天认识，就知道了？”
　　颜向林显然是不想聊这事儿，或者有气无力，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脑袋不大灵醒，摆了摆手：“回头再说吧，我去睡……”
　　江城摇了摇头笑。
　　他不知道，楼上颜泽面无表情站在窗前，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江城，又是江城。
　　颜泽攥了攥窗前的窗帘，一口气拉上，趿着拖鞋回了房间。
　　楼下，江城刚要发动车，手机忽然叮地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城？”
　　江城放下方向盘，拿起手机回复：“你是？”
　　“颜向林他弟。”对方的短信几乎是秒回，并且单刀直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江城看着幽幽亮起的屏幕，笑容加大，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对面很快就通了：“江城。”
　　“号码给了你快一周，这个时候才记得联系？”
　　“你……”对方有点像要发脾气的征兆，生生被忍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江城又笑了一声：“别，我大你多少岁，要请也是我请。你平时上学，周末吧。”
　　“现在就是周末。”颜泽对这个时间有些不满，“太久了。”
　　“这么着急见我？”江城拿着手机低笑。
　　那两声低笑，配合着他的语气，让对面的林泽听起来觉得浑身别扭：“周三我下午没课，你有事吗？”
　　“五点以后可以。”江城说。
　　“那就五点，在我们学校门口见，没问题吧？”
　　“当然。”江城笑。

　　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颜泽和颜向林回另一套房子看望颜父颜母。
　　平时兄弟俩跟老人分居，是因为上班上学都比较方便。颜家有点钱，当初买了两套不动产，本像是将来等颜向林结婚时给他一套。本来两兄弟要跟父母住在一起，这是挨的，但奈何两个老人家却喜欢清静点的地方，硬要搬到这地方来。于是兄弟俩隔两三天回去住上一天，一家人也算是其乐融融。
　　颜母今天有兴致，做了一大桌菜，都是平时两兄弟爱吃的。
　　严颜泽本来就嘴馋，到了餐桌上一看全是爱吃的家常，当即口水就停不下来。还是颜向林按着他，等一家人碰完杯喝了酒，这才放他去叉念念不忘的糖醋排骨。
　　“向林啊，最近工作怎么样？”颜父率先开了口，“和同事们相处还愉快吧，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颜泽斜眼，心说一开口就问这个，厅第一句话就猜到他们下面要问你什么了。
　　颜向林还是像往常笑着打囫囵：“还是那样呗，工作太忙，没日没夜的，出去玩的时间少，不过我们这个年纪的差不多都这样……”
　　“什么差不多都这样呀！”颜母说着给他碗里不停夹菜，“我们人家儿子这么大的都带女朋友回过家了，你看看，你再这么磨蹭下去，好姑娘都要被人家抢完了。工作重要，这事儿也不能耽误啊……”
　　颜泽深知两个老人家遇上这事儿就没个安生。虽说每次是冲着他哥来的，但连带着他也一起被洗脑。所以平时哥俩再怎么在父母前面较真，皮，遇到这种事，绝对是坑瀣一气，绝不打马虎。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颜泽把筷子一搁：“爸，妈，你们就别为难哥了，他前几天跑一个项目，我看都焦头烂额了，连着两三天都凌晨才回来，早上早早去上班，估计都累坏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们别为难他了呗。”
　　果然，颜父颜母一听这话，立马嘘寒问暖，注意力被转移，心疼儿子去了。
　　颜向林偷偷趁二老不注意，转头跟他比了个拇指。
　　颜泽叼着酒杯心里乐翻天。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这时震了震，上面备注大大的三个“老乌贼”。
　　“在干嘛？”
　　“吃饭，什么事？”
　　刚发完这条短信，颜泽才绝对不对。
　　现在是自己要追江城，把他骗到手了，哥哥才不那么鬼迷心窍。虽然心里对江城下意识就很抵触，但总被动的态度，恐怕也落不得好。
　　因此立马又回了一条过去：“你呢，吃饭没？”
　　“吃了，在外面兜圈，下午没工作，闲。”
　　“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这么闲？”颜泽又起了好奇心。
　　这回短信过了一分钟才回复：“你看像什么？”
　　颜泽恶狠狠地按着手机屏幕，心说我看你是商业诈骗的，看上去水深水浅，油得跟什么似的。
　　“那你总得给点提示。”
　　“吃力不讨好，一坑坑全团，专门给人开脑洞。”
　　颜泽愣了一会儿。这是什么鬼回答？
　　“你……你该不会是给人写剧本的吧？”
　　“我像娱乐圈的？”
　　“我看你倒是有点姿色……写剧本倒是可惜了。”
　　这回对面没有回复了。
　　颜泽等了好半天，十几分钟也没回复，心情不错，觉得总算拿回点主动权，于是又发了一条：“生气了？我开玩笑的。”
　　“没有，在开车。”
　　颜泽灵机一动，心想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放过？
　　“你说等会儿没事对吧，我出去找你吧。”
　　“你今天没有课？”江城回复。
　　“没，回来看爸妈。”
　　那边沉默一会儿：“那等下我来接你吧。”
　　“别，我哥在呢。”
　　“呵呵，你很怕你哥知道？”这语气，搞得他俩跟偷情一样，登时让颜泽浑身不自在。
　　“没有的事儿，地址发给你，一小时后见。”颜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还有，以后不准给我用呵呵。”
　　手机震了好一会儿了，也差不多引起颜父颜母的注意：“小泽，是谁啊？吃饭呢，别一直发短信。对了，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啊？”
　　颜向林听到这一句就笑了，当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颜泽。
　　颜泽一听风向不对，立马放下手机，猛烈地扒拉了两口饭亮了碗底给二老看：“学校挺好的，我吃饱了，去洗个碗啊！”
　　颜泽一边端碗往厨房走，一边把手机紧忙揣兜里——老乌贼可是哥哥的“新朋友”，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有点天崩地裂了。
　　颜泽坐在副驾上，一手握着手机讲话，目光透过车窗不动声色地打量外面靠在车门上抽烟的男人。
　　江城今天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支香烟，似乎在想事情，过很久才抽一口。他靠在车门上，因为身材高大，颜泽看不见他的脸。
　　电话那头颜父颜母的声音还在继续。
　　“哎妈，我真一会儿就回去了，别担心啊……你这说的，我今晚肯定住你那儿啊。”
　　“普通同学，真的。”
　　“我不确定，尽量早回去。”
　　“知道了，那晚饭先给我留上呗，我应该能回去。”
　　半开着车窗的人似乎听到什么，江城弯下腰来，在玻璃门上敲了敲，对颜泽缓慢地摇了摇头。
　　“啊，那什么，我刚想了一下晚上可能赶不回来啊。”颜泽瞪了江城一眼，看他满意地笑着靠回去，“你们留给我当宵夜吧，反正我不会太晚就是了。”
　　“行，哎我们要上车了，先挂了啊。”
　　挂上电话，颜泽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要说这通打了快十分钟的电话怎么回事，还要从两人上路说起。颜泽吃完饭后没多久，江城就到了，还很体贴地停在小区外面，没让他哥看到。
　　这给颜泽一种隐秘的刺激。他想，也许把江城从哥哥那里抢过来，和以前任何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没想到刚出家门没多久，两人上了高速路颜父颜母的电话就打来了，说什么这阵子忙，本来就没好好看两个儿子，刚回来又出去疯。江城在旁边，弄得颜泽不甚自在，连撒谎都撒得磕磕绊绊。
　　估计是江城看出来了，下了高速还很体贴地停在路边，自己下车抽烟。
　　这会儿颜泽打完电话，见他在外面搓了搓手，烟屁股就从指间掉下去，江城弓着背用脚跐了跐，这才拉开车门。
　　“去哪儿？”颜泽问。
　　江城似笑非笑，抬了抬眼皮，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着键盘，食指一敲一敲：“不是说周三有话跟我说，现在见了不捡早？”
　　颜泽点了点头：“那也得找个地方。聚义路上有家不错的咖啡铺子。”
　　江城明白他的意思，启动之后就打了右转灯，车子没一会儿就到了颜泽说的咖啡铺子。
　　江城平时不住在这区，因此也少在这区晃荡，颜泽领他进去时，有些好奇地四处看了一圈，咖啡馆的格调不是一贯的欧式温馨，反倒有种日式的娴静。房间里咖啡的味道浓郁，一层层木纹的桌椅和楼梯，楼梯上挂着精致的手工艺品，座位上也铺着浅色的软绵铺垫，但凡有墙角的地方，都摆着一小盆花或植物。
　　“挺特别的。”江城点点头。
　　颜泽勾起嘴角，径直走到二楼探台的一个位置：“我请你。”
　　江城笑了一下，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下理了理大衣，拆下围巾搭在拷贝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颜泽：“你上次找我，究竟什么事。”
　　颜泽那天越江城，实际上是气急了，所以想问他和哥哥能不能分手。等现在冷静下来想，如果江城和他哥哥真的在交往，以他现在和江城的关系，要他们分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思来想去，他选择了一种比较稳妥的语气先试探：“你……会和我哥分手吗？”
　　江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勺子在咖啡杯里漫不经心地搅拌，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可能。”
　　压根就没交往，当然不可能分手。
　　颜泽却被他这二话不说直接回绝的态度惹得不爽，皱着眉吞了一大口咖啡，重重磕在咖啡盘里，哐当一声：“你知道今天我哥为什么回去吗？我爸妈催他结婚都催急了，他到现在却还找不到对象，这跟你有很大的关系。”
　　江城不承认也不否认，还是撑着脑袋，一绺头发垂在他手掌边：“哦？”
　　颜泽就见不惯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心里登时又攒了几分火气，可偏偏又不能发作，还要装作自己态度很好。
　　想了想，如果现在自己不足以将江城抢到手，那么至少还能站在弟弟的立场上，给江城一些压力。
　　可是，“我劝你趁早放弃”，或“他是家里的长子”，这种话一旦说出口，他以后要追江城，就不太好追了。
　　说不定江城就会知道，他是为了他们分手才故意去追他。
　　所以就要出口的话在颜泽嘴边打了个转，硬生生吞了下去。颜泽眨了眨眼，抬头时换了一副表情，反倒显得有些委屈：“我哥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从小到大，我喜欢的女孩子，朋友，喜欢的都总是他。”
　　颜泽这话一出口，江城搅拌的手就停下来了，挑起目光来看他。
　　颜泽看不惯他这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干脆别过脸就不看，把戏演到底：“说实话，我……有那么差吗？”
　　他当然不知道江城现在心里是乐翻了天。
　　有意思，颜向林这个弟弟真的太有意思了。
　　要不是他和颜向林五六年的哥们，真要被颜泽这幅幽怨的作态给骗信了。明明从小到大都是他在抢他哥的东西，扭过头一招恶人先告状。
　　至此，江城是彻底明白颜泽这是在干嘛了。
　　他是在追求自己。想像往常一样，把自己从颜向林那里抢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江城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差一点就要破功。
　　江城绷着脸，面上不改色，不动声色地打量颜泽。高挺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嗯，睫毛也很长。头发柔软，乌黑，搭在额前。
　　“你不差。”江城放下咖啡勺，一脸关切安慰，伸手握住了桌上颜泽的手，“你不比你哥差什么，别这么想。他比你大几岁，经验老练，不奇怪。”
　　颜泽一听喜出望外，心想，上钩了。
　　于是扭过头来，反手顺势捉住了江城握着他的手，苦笑：“谢谢你安慰我。”
　　江城面无表情，心里也想，上钩了。
　　此刻是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小白兔正式跳入狼画的红圈。

　　第六章

　　另一头，颜向林好不容易躲过了父母的嘘寒问暖，以及对某方面的旁敲侧击，大逃荒似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喘了好长一口气。
　　他有点无聊，翻开手机挑着通讯录，往下划着划着，就落在了“郑易池”这个名字上。
　　这是那天小朋友来家里，他顺水推舟充作好人，留了他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不解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
　　听起来很有目的的借口。但当时那个小朋友好像信了。
　　颜向林想了想，还是拨通了过去。
　　声音没响两声，那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林……林哥哥？”
　　颜向林笑了，靠着门慢慢滑下去，蹲着：“嗯，林妹妹？”
　　那边立刻就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哎了好几声。
　　“和小泽关系那么好，不用跟我客气。叫我向林吧。”
　　郑易池紧张：“那怎么行，不行的，我小您这么多岁的……”
　　这回颜向林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什么您啊您的，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老吧？小泽成天都要骑在我头上了，你还这么怕我？”
　　郑易池在那边更紧张了，下意识地就摸了摸鼻头：“那、那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小泽有时候也叫我向林。”他继续逗小朋友。
　　这回小朋友是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透着话筒似乎都能看到变红的耳朵。
　　颜向林叹了一口气：“那就叫向林哥吧。”
　　郑易池那边才细细地叫了声“向林哥”，瓮声瓮气的：“有什么事吗？”
　　“嗯，我就是问问你，你上次的事儿怎么样了。男朋友有回来找你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颜向林喂了两声，才听到那边快哭出来的声音：“我们分手了。”
　　颜向林不动了，也没说话。
　　“就……就那样啦，嗨，没什么。”小朋友故作大方，“也没什么，我们这类人……不都这样，分分和和，我能习惯，真的。”
　　就像在逞强安慰自己。
　　颜向林哭笑不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这类人，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话筒那边忽然就没声音了。郑易池屏住呼吸，想，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颜向林说，“我们这类人”。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他也是……
　　“小池？”话筒那边的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