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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觅天涯-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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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义眼球在小碗里滚了一圈,扒开小康眼皮,嵌进去,调了调位置。“凉!”空荡荡眼窝忽然填进冰凉重物,小康伸手去抠,“凉!”“对,这是义眼,从今天开始就要每天都凉一下,慢慢就会热了。康儿年纪还小,骨头还未定型,用义眼撑着眼眶,将来长得漂亮!”
  “难受!”
  “刺刺的?还是凉凉的?”王谢一边问一边调整义眼球位置,他并不指望小康明确说出哪里不舒服,问话不过是分散小康注意力,几乎全凭自己观察做细微调整,又叫裴回去洗手,过来放另一枚眼球,给他解释,世人往往认为义眼球滴溜圆,其实不然,义眼并不是填个圆球而已。眼睛转动全凭眼窝内细小肌肉,不规则的扁球更能契合肌肉的动作,义眼才会像常人眼睛一样转动有序,而不会滴溜溜乱转,弄得瞳仁一个向上一个向下那么诡异。
  裴回认真学着王谢动作,小心翼翼。王谢教他如何凭感觉确定眼球合适程度,裴回初次上手,战兢兢动作着,将瞳孔对准后,退后一步打量,自己都吓一跳:死白死白的大眼仁儿,看着吓煞人。
  小康伸手去揉眼睛,王谢手脚轻快地将眼球取出来,拿过细细的描线笔在上面勾画几下,在工具里挑出把小锉,各处磨磨,又拿砂纸打磨光滑,用清水冲去碎屑,再次往小碗里滚一圈沾满粘液,往眼窝里按进去。
  “小康乖乖坐一会儿,马上就好。容翔今天带小康做什么啦?跟‘小可’玩的好么?”王谢半蹲,嘴里说着话,左手两根指头扒开小康眼皮,右手执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片刻后一只眼睛跃然纸上。紧接着另一只眼也如法炮制,这是根据脸型眼眶的样子,准备在义眼球上画出瞳仁,看着逼真些。
  小康咿咿呀呀的,自然想不到这么长远,只是眼窝里有东西感觉不舒服。
  ——等到后来义眼球画好,填进眼眶,小康一脸不耐烦的小模样,除了双目无神,看上去竟和其他幼童一般无二。甚至由于他相貌九成九随了父亲,实在俊俏得很。
  拿到小世子回函的是阿魏。毕竟风依涵有个学生的身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大夫对自己管得很松,还要装装样子才行。
  两个人都信心满满,准备让对方给自己收拾一年内务诸如浣衣缝补之类,因此约定有回函必须一起看,是以阿魏收起书信,跑到庄外找个没人处,舒展筋骨练练功夫。这次他特地施展了一套拳脚,唤作“沾衣十八跌”。
  至于风依涵,虽然没空把衣裳弄得全都是灰土,却也早早就积攒了四五套亵衣八九双布袜子。
  两个人凑到一起看批示:“甚好,勉之,期不止。”
  ——啥意思?没说杀也没说不杀,不过这口气不像是不高兴。
  风依涵高高挑起眉毛,扇子点着纸面:“看到没,少主说‘甚好’,这就要我们照顾小世孙!小可赢了这一局,你去好好洗小可的袜子,记得打两遍皂角。”
  阿魏不服:“明明是少主是在褒奖我们发现小世孙可疑,‘勉之期不止’是要我们继续监视!你赶紧去给我洗衣裳才对。”
  在同院住的另外两位先生,当夜感觉这房子墙壁有点不结实,第二天出门一看邻居,那小厮大热天戴了顶帽子,说话都不肯抬头,而那主人手里拿了一把扇骨足足一尺五寸长的大折扇,展开来完全挡住了脸,走路有点瘸。
  那日两个人都将对方打成了乌眼鸡,仍然不能判定谁输谁赢,于是想出新主意,各自按自己的意思写密报,一并呈上去,看看小世子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当然,无论是“照顾”还是“监视”,都得记录王大夫和小康的一言一行,只是侧重不同而已。
  风依涵的密报里面五成写他如何哄逗小康,陪着玩了什么游戏,小康学会说什么句子,走路摇摇摆摆如何可爱之类,四成写大夫如何照顾小康,如何医德高尚,一成写大夫日常生活;阿魏的密报不一样,五成写的是王大夫如何跟小康交流,四成写其他人如何与小康相处,一成是大夫有什么异常举动。
  细细密报上去,很快便有回函,风依涵和阿魏看到新的批示,你瞅我我瞅你,三息过后忽同时大叫又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少主也要来?!”
  ——不仅口头说说,而且已在半路。
  小世子读到新密报,二者侧重不同但有桩事写得很是一致——王大夫对前邻居家怀孕的少夫人极为关注,投入非比寻常的热情。他不仅时常去看平安脉,还常常送些时鲜果品过去,甚至这少夫人还没显怀,王大夫已经买了好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小人偶,小荷包,拨浪鼓,陶响球等等,每次上门必随手带一两件相送。
  阿魏长于观察,而风依涵擅画,他们都在密报里强调,王谢送给未出世小孩儿的礼物上面,往往或画或刻一个青色小小标记,似乎是花瓣,又像柳叶儿,还像剪刀……图样附后。
  小世子只对着鹦鹉念了密报前九成,到后头这一成,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声儿了。合拢双眼,指尖完好的右手轻轻在图样上摩挲。
  虽说大小不同,但是这形状几乎纤毫不差。
  “王谢!王谢!”鹦鹉在笼中跳来跳去,撞来撞去,又掉落一地羽毛。
  
    ☆、第三十七章 借尸还魂这点子事儿

  “灰衣,等不及啦?”小世子把密报看了又看,扭扭腰,试着动动手臂,想想边城已然平静,再想想千里路程的颠簸……扬声叫菲菲:“去唤书记官来。”
  菲菲应声去了,小世子微微阖眼,想着得给军医老一找点事情做,省的见天儿的把他当成瓷娃娃,然后他就好离开。
  次日,不知他跟守将说了些什么,上面便下令,第二天派遣老一为首的一众军医到大营去,给之前受伤的将士重新检查身体有无暗疾。老一前脚走,小世子后脚在菲菲搀扶下,命人将鹦鹉笼子搬上了马车,带着二十四名护卫,很是不显眼的离开了边城。
  老一一听命令就猜到小世子想支开他启程,昨天吹胡子瞪眼睛也没把人留住,暗中叹息世子不愧是天家风范,事务繁多,竟然连身体都没时间保养,这可怎么是好?
  “诶?师父你怎么知道将军走了?”他小徒弟憨憨地问,礞石也算老兵,可生了一双大眼睛,大圆脸盘儿,整个人肉墩墩的,看着老实鬼点子不少,军营里私下叫他小胖墩儿,公开不敢叫,因为他敢给你饭食里下巴豆。
  礞石起初是“瞧不起风流世子”大军中一员。自打世子出主意领着小队奇袭,大部队后续围攻全歼马贼,还来了一把火海救人之后,虽然救出的人其实当场就死了——礞石不知道那是细作,必须要处决的——但是这样高贵的人能如此奋不顾身,礞石迅速改立场为“将军威武”。
  加上小世子这么重的伤,在清醒时换药竟不喊疼,明知破相也若无其事……林林总总事迹,令礞石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废话,他伤还没好,不支开我我能让他走?”
  “将军的伤那么严重,就这么走……”礞石眨眨眼,“师父,似乎将军没带随身大夫。”
  “所以我给你这一大包药,还有一匹好马,这儿没你的事,赶紧去追,不算你逃兵!”
  “好嘞!”
  “这野小子!”老一骂了一句,自己偷摸乐了。他别的不敢保,以礞石的脾性,大概会死乞白赖留在世子身边。这小徒弟医术还拿得出手,最多了也就会满地打滚丢师父的脸而已。
  军医军医,前面是军后面才是医。边城戍卫军,就算不是骑兵队的,也都会两下骑术,礞石翻身上马,鞭花一甩,白蹄子大棕马撒开欢儿往下追去。
  奔马速度极快,小世子马车行得慢,不一刻礞石就瞧见二十几骑众星拱月般围着两辆车,他扬手大声招呼,拍马赶上,小世子坐在第一辆车,帘子微微掀开,疑惑问:“礞石?”
  “将、将军!”礞石滚鞍下马,拜伏于地,“师父派我来送药!照顾将军换药!”心道师父可没说让我送药换药以后立刻回营,无论怎么死缠烂打,我能帮上将军的忙就好。
  静了一阵,听世子道:“上来罢。”
  “是!”
  菲菲将车帘掀起一半,礞石立刻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低头弯腰钻进车里:“将军。”
  “称世子罢,本公子离开边城之前,已经交了军权。”小世子的声音很和善。
  “是,世子。”礞石说着话,悄悄抬头,小世子倚着马车壁半卧在垫子上,披着青莲色菱纹鹤氅,腰腿处半搭一条淡金色锦被,上身左袒,依然缠着绷带,从胸膛一直到左脸,菱唇微微弯起,绷带缝隙之间透出又黑又精神又好看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他身前矮桌上摆着整齐的一沓公文,因是怕马车颠簸,并没摆上文房四宝,仅仅左手三指捏了支炭笔,想是刚刚在处理事务。
  礞石一眼就盯住炭笔,以及小世子被包扎着的半个左手掌,立刻急了:“世子这笔拿不得!石炭味甘辛温有毒。入手太阴足厥阴经,治金疮以毒攻毒,可是不治火灼伤!您伤口还没合拢,沾染上便误事了!”
  小世子见他焦急模样,似乎自己不松手就要上来夺笔一般,不由哑然失笑:“这非石炭,乃是木炭。”
  “木炭啊……木炭到是可以。”礞石讷讷地挠挠后脑勺,圆圆的脸蛋漂上一层红色。
  小世子看着他尴尬神情,不由带动丝丝回忆,一时间车厢内安静无言。
  放在车厢一角的鹦鹉笼突然发出呱噪,打破了安静:“阿小!阿小!”
  小世子回神,忽然问道:“礞石,若本公子的伤势加重,该如何形容?”
  “什么?伤势加重了?”礞石大吃一惊,“怎么会加重?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见他又是吃惊又是着急,小世子笑道:“莫惊莫惊,伤势自然没重,本公子只是问问,如伤重难愈,该如何形容?还有这医案……”
  是了,他等不及,要先做试探了。
  这伤已经拖了两个月,而王谢竟然和一名年轻孕妇过往甚密,他实在不能再忍下去。再晚几月,难道要等到婴儿出世,王谢抱着那小娃娃,把那“似花瓣似柳叶似剪刀”的标记从头标到脚么?
  那是他的记号,他不会认错。
  当初他摸索着给王谢做脉枕当生日贺礼时,绣下的标记。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你的燕华,你的燕华在千里之外,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虽然他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但是无常大人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个人命中便有一劫,挺不过去只有横死,死后尸首便归他所有。而这人倒也硬气,被无常勾走魂魄时,不仅没有依依不舍,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清楚记得,自己死时的模样,还不算难看。在面对来者不善的几人,混乱中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过后,他发现自己忽然变得轻飘飘,眼睛也看得见了手脚也好了。低头,地上那个人实在眼熟,虽说他失明好几年没见过自己长相,但自己的相貌身体不会错认。
  原来他已经死了?真快,真可惜。
  死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见王谢最后一面,这么想着身体就不由自主被牵动着往门外去,穿过谁家的门,穿过哪户的墙,眨眼间见到满身狼狈的王谢正对着一个一脸邪气的人。
  虽然狼狈,比记忆中的样子更精神了呢。
  他想着,飘过去轻轻抱了王谢一下,手臂穿过对方身体,对方打了个冷战,他便不再动作了。
  身边一切也如春雪消融一般,街道和人物转瞬变得一片混沌,前方只有一条发着微光的路。他沿着路走下去,路的尽头有间官衙,门户大开。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大堂有小吏,身着青白二色衣,手捧卷宗来来往往,面上都是平淡神色,正中一人,身穿官服高踞而坐,相貌堂堂不怒自威,见他到来之后却很是和蔼,自称姓陆,拿着一卷账册,告诉他,此处乃阴曹地府,他确实已经死了。
  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他便很自然的跪下,听候发落,并且准备问问判官大人,自己能不能不喝前尘尽忘的孟婆汤,如果不能,他在黄泉路上能呆多久——如果转世会忘记王谢,他如何忍心,宁愿滞留此间等上几十年。
  这位自称姓陆的判官也没多说什么,叫他起来,跟着一黑一白两名自称无常的皂隶走。
  没得着准信儿,他自然不愿走,然而只是霎眼功夫,忽然就到了火场,围着一具昏迷的身体,无常大人从身体里拉出一个年青人,又一把将他推进那身体里去,还往他心口扔进一个小小的青色光团……他在周身火烧火燎疼痛刺骨的时候,勉强听到零零散散随风飘散的只言片语:“寿终……记忆……归还……功德……”
  然后他就昏迷过去,再次醒来时,视野一片清明,胸口心脏跳动砰砰有力,枕头被褥都不是自己惯用的那些,他刚刚动弹了一下立刻有人过来查看问安,说他已经昏迷十几天了,接着一连串请大夫端药准备热汤的命令就传下去。
  脑中多出大量记忆,不是他的,是被带走那人的,另外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他觉得,还是不要多琢磨的好。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知道这身体的主人已经真正死掉了,但是周围人都不知道,只是为了他能够醒来而欢欣鼓舞。而这个人留下的后事……还真是多。
  至少目前在做的,就是涉及大局安定的事。
  他再有私心,也不敢危及国家。况且本身伤势严重,没办法一走了之,只好先承担下这身体的担子。
  只是,这样的他,即使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身体内魂魄这番变故,可王谢还会认么?
  ——无论如何也要跟王谢面对面说明一切,虽然借尸还魂太过诡异,他本身并没有什么把握,但一想到王谢不知怎么,就认定孕妇肚子里是自己的转世,想来对鬼神之说也是相信的罢。
  至于这身伤,只要王谢还肯认他,哪怕他剩下最后一口气,也是能治好的罢。
  若是王谢认不出他,他重伤不治也没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预告:双方见面
  =
  点播关于H的小剧场!?
  要求燕华原身上阵跟王大夫H!?
  乃们真的跟作者没有仇吧!仇吧!吧!
  现在脖子以下的都不能描写了啊!了啊!啊!
  蛋酥,作者说话算话!!!
  明天上小剧场!
  
    ☆、第三十八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世子也要来?”王谢还不知道因为自己偏爱雷少夫人肚子里的小孩儿,才会让小世子急匆匆提前安排行程,“杀”来“兴师问罪”,他正在问柳五叶七二人是否见过小世子,答案是见过,叶七还当场白描了一幅小世子的像,男生女相,果然当得起美艳二字,只是年纪轻轻目光却深沉内敛,以“藏锋”一词形容,便十分贴切。
  小世子和小康长得确实很像。王谢顺便问了一下柳五叶七,当初是否一眼就认出父子俩。答案极为肯定,只不过这些事不该死士关心,所以除非主人询问,他们是不会说的。
  王谢立刻追问,若小世子来,死士服从哪个。
  柳五叶七毫不犹豫:他们只认朱哨,谁拿着朱哨谁就是主人,哪怕是和自己上司作对。
  王谢甚为满意,只要没人反水,纵使小世子到来,他也一如往常对待便是。况且从各方了解小世子脾性,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只要自己有筹码,利益又不冲突,说服他合作易如反掌。
  ——没错,王谢又在想怎么推广岐黄之术了,即使一时半刻培养不出几个大夫,能种植点药材,或者广推义诊,都是好事情。
  况且他还稍微记得一点天朝大事,提早挖掘几位治世人才给小世子,保国家安定,百姓安居,应该是大好功德罢。
  现在他什么也不用做,静等着世子登门就是了。这才叫“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呃,也不尽然,他哪能坐得住,得多往雷家跑跑。
  不管王谢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也不管风依涵和阿魏怎么紧张准备,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并无想象中那么大张旗鼓。
  这日于飞庄又收到一沓名帖,门房送上来给王谢取舍。
  求医的拜帖实在太多,王谢捡些有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收下,翻看几张,发现一封奇异名帖。
  奇异并非指名帖所用与众不同,乃是淡红色洒金笺纸。这姓莫名越的投帖人很规矩,将名帖提前三日交投,说有病者远路而来求医,三日后到,并附三月不愈的火伤医案供参考,医案后面是药方,内服外敷——罂粟黄连,苏子桃仁,没药麝香,白芨白蔹,生栀子明雄黄……燕窝华灰木,当归薏苡仁。
  王谢看着有些不对了,这方子稀奇得简直胡闹。
  前头用药甚是对症,解火毒,生肌肉,后面那四味药是怎么一回事?燕窝养肺阴,调理虚损劳疾;华灰木清热利湿,止血生肌,这两者虽然对症,但之前已经有合适药物,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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