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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犹在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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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给你带了点早餐,一起吃吧。你好点了吗?”男孩把手里的面包和牛奶放在床头,摸摸他的伤疤,又低头亲了亲那块纱布:“辛苦啦。”
丹拓的表情很奇怪:“为什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放假了,想到不用上学有点兴奋。”裴元问:“你接下来几天有空吗?我们能不能单独出去走走?学校布置的作业要看三本课外书写读后感,可以陪我去逛逛书城吗?”
“……星期三下午可以。”
“那就星期三吧,星期三会是个好天气。”
裴元掀起被子用脚丫子在丹拓的小腿上瘙痒,丹拓把腿曲起来,露出无奈的表情。杀手的腿粗壮结实,小腿有裴元的大腿那么粗,毛发浓密,是成熟男人的大腿,既有视觉美又有功能美。裴元羡慕地感叹,他的腿太白净了,不够长,但他还会长高的,半年里他已经长了至少五公分,就是体重没有跟上来,连阮爱都说不能再和他并肩走了,显得她的腿没有竞争力。
玩了一会儿,裴元有点累,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杀手鬓角上的伤痕:“你能说说你是怎么杀了那个人的吗?”他指了指脑袋,示意那个给丹拓留下伤口的倒霉鬼。
杀手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
“杀了他是什么样的感觉?”男孩又补充了提问。
丹拓想了想,一边用手势比划一边认真地解释:“我在他的车子里等他,坐在后排座位上,他坐在驾驶位,我用一个U型锁扣住他的脖子。U型锁很好用,如果你和别人打架,它也可以用来打架。他用力地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松身体。我以为他死了,把座位放倒,他突然抬起手,用匕首刺我的脖子。我偏过头匕首就划到了头发,他是装死的,蒙骗了我。然后我在他的胸口开了一枪,他死了。最后我连同车子和他的尸体一起烧掉。”
男孩有点惊讶:“你粗心了,你经常粗心吗?”
“有时候会。这是一个教训,下次不能再粗心了。”
“我也经常粗心。杀了他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个有智谋的人,是我运气好。”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杀了他和杀了我感觉会一样吗?”
“不会。我认识你。”
裴元觉得很幸福:“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星期三下午,程家少有的空空荡荡。程西自己开车回到主屋,佣人们今天下午放假,他一个人爬上楼梯走到主卧室。程彦一只手被拷在床头,见到弟弟是一脸严肃的表情。
程西很少这么正经,他嬉皮笑脸装腔作势,在程彦的记忆里,他是个丑角。他们兄弟俩同母同胞,但是性格迥异。程西不像任何一个程家人,他很软弱,他保护断了翅膀的小鸟、救助流浪猫、和女孩子玩,别的男孩想开汽车坦克的年纪,程西听戏、画画、念诗、给洋娃娃做小裙子。程彦的母亲怀疑儿子有点精神问题,她曾经用比较极端的方法来改变程西女性化的特质,最终没能成功。程彦后来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谈,说这个孩子不堪培养,以后只会是程家的笑话。
后来程西的确朝着疯癫痴傻的路线走,他好像乐在其中,不把程家人的嘲讽放在心上。作为兄长的程彦想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不能和自己一样呢?本来有个亲兄弟是好事情,和他同龄的男孩如果只有姐妹,总是玩不到一块儿去,容易寂寞。但他明明有个弟弟,还是各自为谋。到如今,程彦仍然不认为程西会杀了他,他有父亲的遗嘱作为护身符,还有母亲的援助。最重要的,程西还是个小孩子,他只适合画画念诗,杀人这种事情他做不来的。
程西把他从床边拎起来,拖到阳台上去。程彦惊觉他的力气不小。
“宝宝的过继手续已经完成了,明天正式的文件就下来,你就是宝宝真正的父亲了。”程西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很难过,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让程彦想起桥桥死的时候。
程彦想明白过来,恐慌地瞪大眼睛:“你休想,你有孩子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宝宝从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国外,存在感非常低,即使知道我有孩子,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至于你,程家的继承人,突然有一两个私生子认领回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在外面的女人还少吗?”程西平静地说。
“哈哈,你要你的孩子叫我爸爸?”
“我和桥桥说过了,我向她道了歉,我每天都在向她道歉。”
“但你还要杀人,你要把亲近你的、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杀掉,至少大部分。”
“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杀十个和杀二十个有区别吗?”
程彦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他脸色发白,打了个冷战。突然恐慌空降在他的头顶,像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隆隆地发出威胁的声音。他想跳起来逃跑,但是身体被牢牢地束缚着不容许丝毫动弹。程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程西开始拆窗帘内层的蕾丝边。
程彦拼命点头:“我要见妈,妈在哪里?”
“妈很生气,因为你是个废物,整天让她替你操心。可惜她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是那个缅甸人没死成?不可能!”
程西的语速很快:“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可能。1994年10月一个缅甸克钦邦童子兵帮自己的上司将10吨柚木原木偷运到克钦边境,再由中国的买家接手倒入国内。当时的成交价是六万块人民币一吨,十吨就是六十万。童子兵每次偷运成功能得到三块钱的奖励,他花掉这笔奖励给他刚出生在家的妹妹买了一包奶糖。”
“二十年后,柚木的价格涨了十倍不止,但是偷运柚木的生意已经被严禁了,士兵每个月三块钱的奖励没有了,军队连年欠饷,其他人盗卖毒品、武器、玉石赚口粮,他不想做缺德生意,就逃离军队到中国去赚钱。15年他护送一个中国人在缅甸买翡翠,战争爆发,中国人差点没能活下来,他拼死把人送回国,后来这个中国人聘请他在身边做杀手,三十万一年。然而,他一开始只想要三块钱给妹妹买奶糖。”
程彦好像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
程西冷淡地说:“15年我去缅甸买翡翠,你和妈妈明知道那里在打仗,让我跑到克钦去一定要把那块玉拍下来。如果不是这个缅甸逃兵,我就死在克钦独立军的自杀炸弹里。哥哥,这不是个幸运的故事,我不是因为运气好活下来的,今天你也不是因为运气差而死。”
说完他用力把窗帘内层的轻纱扯了下来,在程彦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牢固的自动结,拽着程彦的衣领把他拖到围栏边,纱布的另一端系在窗台围栏上。
程彦歇斯底里地挣扎,他怒吼:“程西!别以为你是无辜的!”
他扒着栏杆几乎要把铁质的栏杆掰弯,气喘吁吁地说:“所有幸福都是剥夺,不是我拿了你的,就是你拿了我的。我们所有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程西抬脚把他踹了下去,纱布迅速地降落然后猛然绷直,程西露出冷笑俯视:“你放心地去陪爸爸吧,告诉他你有了孩子,叫康康。”
程彦还在挣扎,他的脸先是变红,然后发青发白,纱布锁着他的喉咙,本来一定的高度可以在瞬间把他的喉骨扯断,使他立即死亡,但是高度不够,他在窒息的痛苦里煎熬着,轻纱承受不住这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开始崩裂。但是程彦听不到了,他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在他弥留之际,纱断了,他的身体掉了下去。
园丁被吓坏了,他本来今天下午放假,但是他想起自己的长嘴剪落在了花园里,他去找,从四楼高的地方掉下具尸体来,是程家大少爷。他急急忙忙地去报告,宅子里没有人,佣人们放假半天,管家也不在。他在楼梯口碰到了小少爷。
“小少爷,大少爷掉下来了,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程西好像很吃惊,他说:“在什么地方?”
园丁转身指着后方一排茂密的灌木:“在南面墙角下。”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先听到了枪响,他觉得心窝一热,有焦烫的感觉传来,他喘上来一口气,视线迅速黑了下去。
丹拓接到短信,对裴元说:“有工作,我要离开1个小时。”
他们在书城的名著读物专区。裴元手里拿了一本《罪与罚》,一本《爱的教育》,他买了一杯奶昔端到小桌子前坐下,示意丹拓先离开:“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第13章 你能回来吗?
丹拓回到程家,程西坐在程彦的尸体边抽烟。他像空地上一个孤独的扫雷兵,双手拿着探测器冷静而悠闲地工作,任由内心的恐惧将他由内而外一步步摧毁。
程小少爷弹了弹裤子上的烟灰,指着不远处的园丁示意丹拓收拾干净。
“我发了一份名单在你的手机里,全部处理掉,然后立刻回缅甸,机票证件钱都准备好了,没让你回来不要回来,我会通过别的方式和你联系。”
“你的身边可能不安全。”
丹拓看到了名单,程西要把知道康康的大部分人都杀掉,以免他们泄露秘密,被外界知道过继的事。这些人大部分和程西很亲近,兔死狗烹的做法肯定会弄得人心惶惶。如果有人决定用极端方式来保护自己的生命,程西的安全很难保障。
从丹拓过往的经验看,有时候敌人不是最难对付的,栽在自己人手里的几率反而更大。程西已经走出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
程西吸了口烟:“所以你要带着宝宝一起走,如果我活不下来,你们就永远不要回来。”
丹拓清理掉地上的血迹,把园丁的尸体装进大号垃圾袋藏在车子后备箱准备火化。最后他才来处理程彦的尸体,首先把窗帘撕烂,然后在窗台边制造明显的打斗和挣扎痕迹。等法医和警察过来后,程彦的死因会被定性为谋杀,年纪轻轻的程家董事长被仇人雇凶杀害的标题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这些杀手狡猾凶狠,经验丰富,拥有出色的反侦察能力,仅仅依靠警察缉凶是不实际的。程家人也怕家丑外扬,最后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打扫好现场后,程西打电话把医生和急救人员叫来,联系警察发死亡证明书。保镖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院落,程西的秘书和律师到场处理法律手续。原本冷清的屋子又热闹起来了,人员拥挤繁忙,很少有人注意到丹拓从后门离开。
程家的一个保镖拦下了杀手的车。
保镖说:“程先生的遗体检查报告出来之前没有人能出去,请配合,谢谢。”
丹拓说:“是程西让我走的。”
保镖说:“这里不是程西的私宅,这是程家主屋,我只听程夫人的命令。”
丹拓只好下车,他看了看表:“我赶时间去接人,只有十分钟了。我们尽快解决吧。”
《爱的教育》有三百多页,裴元只看了一小半。丹拓端着热咖啡走进来。
裴元看到了他手臂上细小的伤口和破碎的衣角:“怎么了?”
丹拓摇头:“去结账吧。”
到了火化场裴元才知道后备箱里装着尸体。许南哲事件之后,他对尸体好像产生了免疫,反而是火化炉的烟囱对他的触动更大。烟囱又高又大,顶口能吞一个人,烟灰斜着飘,像老女人的长发。裴元要仰着脑袋看,看得很费劲,脖子也酸。他唏嘘,工业社会还是厉害,那么大个人进去一分钟都没有就成灰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具尸体是什么人,可能是大善人,也可能是罪犯。即使是十恶不赦的暴徒,从这么可怕的烟囱飘出去,同样是凄凉的哀景。裴元想,死亡的确是平等的。
丹拓开着车,突然说:“我下个星期就回缅甸了。”
裴元说:“好呀,什么时候回来?”
丹拓没有马上接话。男孩从沉默里嗅到异样,转念间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他突然烦躁起来,不断用手指抠弄两本新书的封面,把边角抠得坑坑洼洼,指甲里塞满了细碎毛躁的纸屑。意外一个吃痛,指尖被页边划出个口子,血珠泡在窄窄的伤口里,既不往外冒,也不往回缩。
裴元把手指塞进嘴里,舔掉腥味的血,狠狠对着伤口咬,血迸了他一嘴。
“做什么?”丹拓皱眉。
裴元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你能回来吗?”
杀手说:“我杀了很多人,接下来还要杀很多人。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裴元把书扔在脚边,尖叫:“我不管!你回来!我不管!要不然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扔到火化炉里去!”他歇斯底里地怒吼,杀手从没见过他这样任性。
丹拓把车子停在路边,男孩气势汹汹地瞪他,瞪着瞪着眼眶红了,眼泪汹涌地流。
脚边的书被捡起来,丹拓拍掉上面的灰,放回男孩的手里:“如果我不回来,你可以继续读书,考大学,工作赚钱,程西能帮你。”
裴元的眼神顽固地抓住丹拓不放。他要一个答案,要真话。他不能示弱,哪怕其他人对我说谎,你不用对我说谎,你说出来,你告诉我,你不要我了,我不是你的义务,能做的你都做了,以后会有人接盘。他知道丹拓能明白,这是个质问。
杀手沉默片刻,回答:“答应程西的工作我马上就要做完了,但我不想杀你。”
裴元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从来没有打算过杀了我,对吧?”
“嗯。我不会杀了你。”
“杀手应该有契约精神。”
“我们没有契约。我没有收你的钱。”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他?丹拓的心里没有答案。他当时真的没有多想,他看着这个男孩,只是看到了更多没有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童子兵,只是想起在战争里被爆炸袭击死亡的兄弟姐妹。他刚来中国的时候觉得这里的孩子比缅甸的孩子幸福,后来他发现原来每个国家都差不多,到哪儿都是被遗弃的灵魂,都是被不幸和死亡威胁的生命。
裴元不算最不幸的那个,他有很多值得羡慕的东西,比如健康的身体、读书上学的机会、良知朋友……但是丹拓无法忽视,哪怕是微弱的不幸也是不幸,哪怕只是啜泣也是在哭,并不因为没有嚎啕喊痛,就不值得让人关注。裴元有获得幸福的机会,他比那些缅甸的孩子有更大的几率获得幸福。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只要他努力,他也会有幸福的。他只是需要时间。
杀手并不是存心骗人,他很少骗人:“对不起。”
裴元绝望了。“对不起”是个死胡同,话说到这里就不能再说下去了,前面是死路了,走下去只能撞墙流血,受伤的最后是他自己。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撞上南墙也不回头,有的人见了棺材不掉泪,可裴元做不到,他心里还有对这个人的爱意,他不想看到流血受伤,不想大动干戈,如果丹拓因此厌恶他,又何止一个“对不起”可以挽回?
丹拓松开他的安全带,裴元扑进杀手的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除了拥抱以外,他能要求的东西几乎没有。他想,我应该死在被狗咬的那个晚上,现在也来得及,立马下车,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挥手再见,等车子开走了,他可以躺在马路中间等哪个酒驾卡车司机过来帮忙在他身上碾一道,就完事了。死得尊严,窝囊都留给陌生人。
他想,我可以现在告诉他,我喜欢他,我爱他,他是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本来不想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奇怪,他只会觉得我是个不懂感情的小孩子,他也不会喜欢我,可小孩子的感情也是感情,难道我没有资格爱一个人吗?
裴元一张口满嘴都是眼泪鼻涕,又咸又恶心,他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样子,涕泗横流,塌鼻子塌眼睛。什么尊严,什么大方,扯淡,空谈!
他泄气了,自己对自己露出空泛的笑容。
“不要哭。”丹拓拍拍他的肩膀:“我欠你一个人情。”
裴元故作轻松地笑:“好啊。让我想想我还想要什么。”
他握着丹拓的手,靠在丹拓的胸膛上,外面奔驰而过的车流声像从远方而来,而丹拓的心跳沉稳有力。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亲密感有多难得,丹拓不喜欢拥抱,杀手有杀手的安全距离,越过这个距离了,丹拓会紧张,会不自然。裴元也很难和人亲近,通常他需要花很长时间信任一个人,拉近彼此的距离,但他和丹拓认识不到两个月。也许以后他再也不会在其他人身上获得这种亲密感,裴元有一种预感:没有人能像他如此接近我的内心深处。
“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想把自己给你。”裴元低声说。他不确定丹拓能听到。
杀手想了想:“你的性命归我。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包括你自己可以动你的命。”
裴元被眼泪冻得冰凉的脸温暖起来,皮肤表层随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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