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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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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二点头,接过卡:“知道了。”
  45。
  罗就晨肯定不知道陆二决定怎么打理头发,要知道铁定一分钱不给——————他把头给剃了,成了罗家有史以来第一位光头。
  理发师傅有些可惜:“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一个青头皮不太好看,要不我给你剪个流行发式?”
  陆二笑了笑,跟老师傅说懒得打理,剃了干净。
  他坚持师傅只能给他剃,下刀前再次提醒:“冬天冷哦?”
  说到冷陆二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点头,笑着说:“就是要清醒清醒。”
  慢慢的头发就都掉了,他头发是较硬的自然卷,又有些长了,固执地你卷着我我卷着你纠缠在一起,落地上絮一样。
  敖珂嫌铺子里味道不好于是门神一样站门外等他,隔着红色胶布贴成的欢迎光临,看他一寸寸露出头皮,看他慢慢地成了个和尚,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剃第二遍的时候给头上脸上都打了泡沫,绵密地堆积在皮肤上,面具一样遮盖喜怒哀乐,显露着的只一双没了头发显得有些大的耳朵,一对粗眉毛,下坠的眼角,鼻梁上微微隆起的驼峰。
  很多年前陆二被人形容成马唐,枝干细长,却风里雨里肆无忌惮地生长,堰头田间道旁到处都是,霸道的很。
  那人解释:“就是看着生命力很顽强的样子。”
  问为什么,那人说是根据他的浓眉和厚耳看出来的,
  正是少年,是没亮的灯泡都能觉得暖热的年纪,陆二给他说得都要以为当初听到的秘密全在梦中,于是看着那人笑弯了眼,眼尾就蜻蜓垂尾般坠了下去,满是一池的生机与希望。
  46。
  穿了外套给了钱道了谢,陆二摸着玻璃门把,临出门回头一抬手:“走了!”
  老师傅拎着围布抖了抖,朝他颔首:“哎,下次再来。”
  “好。”应声带着笑拉开门,他在突如其来的冷风中缩了缩脖子,招呼旁边的敖珂:“走啊!吃饺子去!”一步跨进天地间,头皮凉飕飕地,忽地打了个寒颤,这一颤颤到了心里,他不由唔了一声,高声感叹:“爽!”
  敖珂没有回应,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从鼻到眼,从脸到头,最后慢慢拧起了眉头。
  他眉秀气,这一拧梧桐盘枝一样令人惋惜,又抬起手往陆二头顶来。
  陆二没避开,甚至低了头把顶也露了出来。
  他垂着头,崭新烟盒里抖出支烟叼上,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这一口很慢,很长,烟尾豆大的火光亮了许久,在阳光里并不耀眼。
  余光里敖珂的手落回了身侧。一双手,一左一右,一只不落。
  夹下烟,陆二抬头向天看去,
  “呼。”
  他长呼一口气,缓慢而悠长,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化作烟吐出去了。
  47。
  饺子八块还真是值的。每只有成人半个巴掌大,皮虽然有些厚,但馅也多,还鲜得很。
  早晨一路上敖珂催陆二走快点要吃饺子,现在吃上饺子了脸上却没半分高兴,饺子也舀一个放一个,挑来挑去才放进嘴里咬一口。
  陆二比他吃得快,吃完坐对面无所事事去瞧正在跟熟人聊天的店家夫妇,瞧半天回头一看,发现对面碗里还有好几个,于是催他:“快吃,汤要冷了。”
  说了等于没说,敖珂还是吃得慢,最后还没吃完。
  陆二怀疑他是早上包子吃撑着了——本来是吵着要吃饺子的,结果先看到别家热腾腾的包子,于是肉的豆沙的吃了大三个,还喝了一杯豆浆。
  这就造成现在饺子的浪费了。
  因为早上去了趟银行兜里有钱,陆二奢侈大方了起来,看敖珂吃的艰难一拍板:“吃不下就算了”
  吃了饺子买了些东西陆二带着人回去,路过渔档老板正好闲着,看到他一惊:“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小子怎么把头给剃了!”
  提着东西陆二朝他笑:“感觉这样更帅些。”
  大哥给他整乐了,揶揄他:“是帅,帅得跟刚放出来的一样。”
  本来都要离开了陆二突然想起件事,下巴往前一点向敖珂使个眼神:“去,翻个跟斗。”
  敖珂沉默看他,陆二也知道自己说这话看起来像是脑子抽筋了,正要解释说是开玩笑的时候,敖珂却弯腰袋子往地上一放,起身还没站定就往旁来了个侧翻。
  不过是眨眼。
  他腰像马驹,身姿舒展一弓一弛就越了栏杆,束起来的头发在空中甩过。因为多又细软,动作尾声时又云一样在空气中散开。
  旁几个人纷纷惊呼,逐渐围过来。
  翻完敖珂就站在那,向陆二看来,弦眉凤目,嘴角脸颊几丝云过的雾气。
  忽地没有寒风陆二也心口一颤,转过头去问鱼摊前目瞪口呆的老板:“怎么样,是不是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在笑,是那种咧着嘴露着牙的笑,是那种他自己控制不住也不愿意控制的笑,是那种,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笑。
  翻个跟斗他不问矫不矫健却问聪不聪明,老板本就被敖珂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又听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话,下意识说了好话:“聪明。。。。。。。。?”
  忽略语气里那丝疑问,陆二招呼敖珂:“走!回家!”昂首挺胸,颇有几分雄赳赳气昂昂。
  48。
  他高兴了敖珂也不再沉默,转头委屈地表示自己的手脏了。于是陆二斥巨资买了矿泉水和纸巾给他擦手,亲自给擦的,擦的时候仍是眉开眼笑:“还有没有什想要的?要不要再买两包奶糖?”
  如果他有孩子铁定会溺爱得不像话,恨不得把孩子喜欢的所有都找来堆到跟前。
  或许对敖珂,他有时也是有这种深深的父爱的吧。
  老头子说的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经半年“怀胎”,他可能是喜当爹了。
  49。
  买的一堆东西吃的用的都有,陆二给罗北慈送去,没让敖珂跟进来,把人关在了外面。
  进去在屋子里见到了罗北慈,关了门窗,大中午外面阳光明媚,而这房里冷飕飕地。罗北慈就在这片阴冷里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穿着件黑毛衣黑背心一条黑裤。
  头上却有着白色。
  陆二希望是自己看错了,看清后却不得不承认,那夹杂在黑色里的灰白是真实的存在。
  脸庞消瘦,脸色也不好,有些铁青,陆二推门的时候正在咳嗽,听到声响虎口擦了擦干涸的唇角,慢慢抬头,瞧了一眼,问:“你怎么来了。”胸腔有着明显的气声。
  他才三十,正是壮年,怎么两日不见就成了这模样!陆二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花白的发丝上挪开,提起为推门放地上的袋子,跨进门槛往桌子处走:“我过来看看你。”放了东西转头找了水盅,角落水壶里倒了壶底最后一点热水,回头往罗北慈手里塞。
  罗北慈摆摆手手让他放桌子上,掩嘴又是一顿咳,间隙让陆二避开:“你走咳开,别,咳别传染了。”
  陆二一顿,转身去归置带来的东西。
  罐头,杏肉果脯,奶油面包,几个软柿子,两只红苹果,还有五斤银碳。天越来越冷,街上遇到柳婶,她说白天可以烧柴火取暖,晚上就不行了,烟大,得用碳。
  他想一会儿把外面那只不知道烂了没有的搪瓷盆拖进来,烂了也没关系,按柳婶教的方法把银碳点燃。
  能把屋子烤暖些,
  坐个铁壶在上面,还能烧些热水热个面包。
  正想着,
  “你那个朋友,走了?”背后罗北慈咳匀了,问他。
  陆二没回身,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嗬,”罗北慈想说什么,一张口却是胸腔先带了口气出来,仿佛肺部是只气球,猛然给人挤放了内部。
  这一嗬把陆二惊回了身,端了水往他嘴边送。
  却被推开了,
  “我又不是动不了,别跟我跟前尽孝。”
  捧着被推回来的杯子,陆二站在原地,一时也想不到接下来做什么,
  罗北慈看他一眼,伸出手,陆二就另一只手握了杯壁,把朝外把水递了过去。
  接了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罗北慈又问:“听父亲说,你跟你那朋友睡一间房?”
  看了看脚尖,陆二没吭声。
  “咚。”
  是杯底敲击桌子的声音,罗北慈放下杯子:“一张床?”
  被这并不大‘咚’给惊得眼皮跳了跳,陆二回过神,抬眼看向兄长:“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说着就去拿苹果和找小刀,结果桌子柜子上都看了,只找到把指甲刀,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一把过来,罗北慈兜里掏出个东西搁桌上,是把折叠刀,让陆二:“行了别折腾了,我不吃这东西,凉得很,”喉头吞咽一下,却问:“有烟吗?”
  陆二有是有,但瞧他现在这样子,哪还敢给他烟抽,于是摇头:“没了。”
  罗北慈皱眉,看一桌子东西,又看他,不信:“你没买烟?”
  眼也不眨,陆二再次摇头:“没有。”
  “哧,”罗北慈冷笑,“不愿意给就直说,在我跟前耍什么心眼。”
  他是浑身是刺,陆二碰哪都会扎自己一手,只得沉默,又拉了凳子要坐下,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多呆一会儿。
  谁知还没坐下去,一只脚踢来,把凳子踢了个歪,他半撅着屁股停在空中,看罗北慈眉毛颤动,眼角一跳,脸颊抽动,最后,嘴角抽搐的拉开拉扯开,喉咙里一声咆哮:
  “滚!”脸都涨红了。
  这一切不过眨眼间,但这过程每个画面对陆二来说,都分毫毕现。他胆子小,给这突如其来一声吓得脑袋一懵,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没站稳,迎面又砸来一句,
  “看你这假惺惺的样子,别搁这恶心我,滚,滚出去!”
  这话砸得陆二喉头一紧,一刹间腿有些软,手只得又撑回桌子上去,张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再一眨眼,有什么忽地脱离眼眶,淌了下来。
  他的眼泪里,罗北慈扭曲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扣在桌子上的手不再痉挛毕现,脸上的涨红也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一张疲惫冷漠的面皮,隔了一会儿,收回手,垂下眼,“有烟吗?”
  手背胡乱擦把脸,陆二站直起来,哑着嗓子:“我明天去买。”
  说着去提碳的袋子:“我去烧个火,这边我看还有蛋,我给你下个面,晚上我们吃顿好的,今天我在街上买了鸡。。。。。。”
  “你走吧,”罗北慈头也没抬,打断他,驱赶他,“求求你,走吧。”这句话像句恶咒,说完带走他身上最后一点精气。
  他看着,就像泥泞又冰冷的沼泽,干瘪又无情的枯树了。
  陆二甚至有种他在缩小最后会消失不见的错觉。
  所以,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了门逃到了院子里,他耷拉着肩踱到凉亭坐下,垂头丧气摸出烟,吸了两口,却并没好受些,于是手肘抵着膝盖,头更低,肩更塌,肩胛骨高高顶起,像极了只丧家犬。
  一支烟完了,又坐了会儿,扶着柱子他站起来,又往西屋去了。
  他扒在窗口,因为这边窗子的绢布没打理过,脏污得很根本看不到里面,于是一点点去掰窗框,试图掰出条缝,看看里面罗北慈在做什么——随身带着把刀,实在让人不放心。
  好不容易掰出半个巴掌大的缝,于是歪过头去试图往里看。
  看到的却是一片黑。
  黑上有倆反光的灰纽扣,就在眼前,缝线都清晰可见。
  一惊,陆二没有抬头,把头撤回来,又慢慢把窗框放了下去,转身往院门走去。
  50。
  出来的时候敖珂坐在台阶上,歪着脑袋靠在门框,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声响回头:“好久啊。”
  点点头,陆二合上门,下了台阶提起地上的东西:“回去吧。”
  敖珂肩并肩地跟着他,眼睑虚着睫毛鸦翅一样扑扇下来。像是有些困,歪斜了身子要把脑袋往陆二身上放。却因为比旁边人高了小半个头,所以姿势看着别扭的很,像条直立行走的四脚蛇。
  陆二抬起空闲的右手去推了他一下,低声斥道:“好好走路。”
  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敖珂瞟他:“你眼睛红了。”
  “嗯,”陆二点头,“有些困。”
  敖珂张张嘴,要说什么,却什么没说,手伸进兜里,脚尖把碎裂的砖石踢飞一块,沉声嘟囔:“骗子。”
  飞出去的石块啪一声磕在旁院墙跟上,又弹落到地面,跳动几下,没了动弹。
  51。
  回了院子陆二放好东西点燃灶台烧一锅热水。光头皮容易冷也容易热,被火烤得没几分钟有些发烫,他摸了摸,师傅剃的很好,光得很,一根刺毛都没感觉到。
  敖珂在角落看自己的老家——那堆碎瓦片,和瓦片上衣服做成的窝与窝里睡觉的灰兔,看了一会儿过来,瞥陆二两眼,发现人不理他,于是捡起火钳弯腰要去捅灶膛。
  陆二拦他,摇头:“火够,别给捅散了。”
  正在这时,侧门响起敲门声。
  应该是老头子回来了。陆二顺手接过火钳,指使敖珂:“去开门。”
  门开了,却不是罗就晨。
  脏破的棉袄,黑色的裤子,穿着的登山靴除了梆子的一点黄其余全是黑与红褐,手上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双眼漆黑,没什么光,跟个瞎子似的。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是在那个叫王柏的青年脸上。
  但这却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朝敖珂一点头,一瘸一拐进门来,熟门熟路走到房前储水池里舀一瓢冷水一口气咕嘟嘟喝了。喝完喘口气,转头来问敖珂:“东西呢?”
  插上门,敖珂掏出个什么抛了过来。
  少年接住东西,翻来翻去一看,塞进怀里:“这半个月羽族失踪好几个。前天他们又动了孔雀,一只小的,有人把事情捅到楚郢那去了,”顿了顿,又说,“楚郢用妖养那东西的事也传开了。”
  敖珂慢悠悠走到灶前,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伸出手烤火:“姓楚的怎么说。”
  少年又舀了瓢水,就着冷水冲洗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态度自然,像这就是他家似的:“他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彻底打算不管。他不管孔雀就搭上了南海那群泉先,现在东边闹得很。”
  “听着倒是挺有趣,可惜我不在。”敖珂笑了笑,与能多买捆山楂卷的笑没什么差别。
  洗了手,就着剩下的水抹了把脸,再提起棉衣衣领胡乱一擦,少年四处一看,然后一瘸一拐往碎瓦片处走去,拎起衣服,又拎起自他进来就躲进衣服底下的兔子,回头看敖珂:“我能吃吗?”
  他这脸稍微干净了些一回头,陆二才发现这孩子长相跟那个王柏几乎一模一样,就是个复制缩小版。为了不让今天成为小灰的祭日,没等敖珂话陆二先站了起来:“屋里有些吃的,我去拿。”
  52。
  这孩子吃东西很快,不怎么嚼,也没什么声音。
  按流行话来说,是个没得感情的吃饭机器。
  ————————
  52。
  他吃东西很快,不怎么嚼,没什么声音,过程中也并不看人,眼里只有食物。
  按网络流行话来说,是个莫得感情的吃饭机器。
  吃饱了他对陆二道谢,把剩的两个雪饼抓起塞进衣服里,站起来对敖珂鞠了个躬,后撤两步,转过去直起身往门走去。
  看着门从外面合上,陆二收回目光,将地上食物包装袋一一捡起来,
  敖珂伸出手也要捡,却在快碰到个雪饼袋子的时候手指蜷缩了起来。陆二知道他是间歇性洁癖又发作了,一把将袋子搂过来,让他:“去把屋里水壶提来。”
  撤了火,等水壶来了,敖珂扶着壶,陆二用木瓢把水往壶里添,为了不烫到敖珂的手,他得慢慢的倒,少量地倒。
  从空壶到满壶,水声从响到细。
  等倒满了,敖珂把木塞塞上去盖子盖好,放旁边又换另一个壶。
  一时间除了水声,这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倒好水,陆二提了其中一个壶要到东院去,敖珂要跟被他回绝了。或许是他嘴抿得太紧,或许是他双眼太红,敖珂看了他两眼,没有坚持。
  却在过三进院的时候,在垂花门边看到了血迹。
  如果是一星半点可能就被本就走神的他给忽略过去了,但这是巴掌大一滩,何况墙里面还有人隐约咳嗽。
  第一想法是罗北慈过来了。毕竟他咳嗽厉害。
  于是就推门进去,也不想罗北慈来这边残垣断壁里做什么。
  却不是罗北慈。
  是那个黑眼少年,正裹着他那破袄子在只剩一半的厢房里半躺着,身下是床大花棉被,右手里捏着敖珂给他的那块红色石头,腮帮子里嚼着什么,这里冬阳其实算暖,但他半个身子在天底下发抖,嘴唇乌黑。
  被子应该是从已经碎成一堆的柜子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四周白边已是密布霉斑。并没有铺平,被周和旁边的破床上全是碎墙砖石与灰尘。
  看见陆二望过来,抬起左手,就着手里东西咬了一口。
  原来是块雪饼。
  这回他吃得慢,边嚼嗓子眼里边闷着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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