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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于风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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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不就不会输了吗?
对啊,不打怎么会输呢?
池逍的手指慢下来,轻轻停靠在键帽上。
可是——
不打怎么知道输赢?!
没人是为了临阵脱逃而训练的!
连自己都不尊重的人还怎么比赛?!
——这是多野说的。
多野,多野,多野。
多野,多野,多野,多野。
多野——
烦透了!多野!
“隐隐于风声。”多野说。
“干嘛!”池逍愤怒抬头。
“你输了。”
“?”
池逍怔怔回头,看着自己变成灰色的游戏界面。
输了。游戏结束了,屏幕变灰了,“失败”两个加粗大字横在视野里,池逍不瞎。
输了,还是输了。
多野又发送了一遍对战申请。
“你干什么?”池逍问。
“比赛。”多野答。
“你已经赢了。”
“我知道。”
“那还再比个什么劲!”池逍羞恼吼道,他认定这是多野作为胜者对败者的嘲讽。
多野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可是你没赢。”
“我他妈……”池逍觉得多野就是有病,“我他妈要是赢了,你就输了!”
“那又怎么了?”多野淡淡道,“输了又怎么了,输了就赢回来啊。”
池逍觉得这话耳熟,似乎陆焜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向陆焜发起挑战,那场战局最后却以停电告终,没有决出个结果来。
输了就赢回来啊!可是……
妈的胜利哪儿有这么简单的?!怎么可能说赢回来就能赢回来啊!
池大爷愤怒,一脚踢翻了这碗鸡汤。
“说的轻巧,怎么可能说嬴就赢啊!”池逍大声反驳。
“那就一直打到赢。”多野沉声道。
这句话他向来身体力行,不仅是他,整个Fight都是如此,多野只希望在他退役之前,能够带领Fight站在CWPL的冠军领奖台上。
一直打到赢,这五个字沉重地压在池逍心上,他呼吸变得急促:“难道胜利就是一切吗?!”
“不是。”多野回答。池逍稍稍缓了口气,可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比之前的“一直打到赢”来得还要沉重压抑。多野说:“但一切都是为了胜利。”
“……”
这是池逍无法反驳的,他半晌没有说话。
第42章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池逍复述道,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胜利为了什么?”
他抛出这个问句,接着回答道:“一切吗?”
纵使这个答案依旧粘着疑问语气,可他也是确确实实肯定了自己。
一切,当然是一切。
大家心知肚明,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湿凉的空气充满了池逍的鼻腔,氧气的味道却没有让他平静下来,池逍依旧觉得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大脑,细躁的痛点扩散到他身体的每一处,头骨、脊柱,一切都被从脑中爆发的黑色蚂蚁吞噬、占领,细碎的黑色揉搅在一起,填充他被掏空的躯壳。
他看着多野,对方也看着他。
多野没有说话,他的嘴巴纹丝不动。池逍也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这里人人沉默,却并不寂静。
电脑主机和空调机运作的噪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的微弱游戏音乐声,少年们的呼吸声……池逍听到了那些他往日从不注意的声音。他还听到了些别的,比如多野比他们都粗重的呼吸,再比如大雷手指插进头发的窸窣声,除此之外,还有在他耳朵里炸开的嗡鸣,仿佛整个夏天所有的蝉都挤进了他的耳朵里,不停歇地叫着。
“嗡——嗡——嗡——”
黑色虫蚁在情感漩涡中搅碎,狂躁杂乱的碎屑组成新生的鸣蝉,束缚着双翅在狭窄的耳道里爬行,留下挣裂的疼痛和人头状的蝉蜕。蝉从耳朵里钻出来,扇动着翅膀,落在了去年夏天他家窗外的梧桐树上。
“嗡——嗡——嗡——”
池逍和奶奶在餐厅里对坐了一宿。沉默的人在沉默中变成了哑巴,把内心的嘶吼寄托在鸣蝉身上。
“我不想这样。”池逍盯着桌面与椅子间的地板,“不想。”
晾水杯离开了桌面五次,茶杯满了七次,玻璃摔在地板上一次。
“砰!!”
碎掉了。玻璃渣碎了一地,可窗外的蝉丝毫没有被惊扰到,还在自我地叫着。
对面的人说:“我不同意。”
少年撕碎了还未填上目的地的人生单程票,买了张去S市的汽车票,在亲人的反对下去了新的城市,继续浑浑噩噩。那天在人流熙攘的地下通道里,只有他一人停下脚步,驻足于此,看着墙壁上贴着的巨型电竞比赛海报。
西山体育馆,七号线直达——海报在右下角这样预告比赛地点。
池逍抓着拉杆箱,最终还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嗡——嗡——嗡——
耳鸣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黑蝉出现在脑子里,从他耳朵缓缓爬出,落满了整个房间。
不知是蝉鸣还是耳鸣的嗡嗡厌烦声盖过了一切。机器还在运转,多野的胸廓起伏依旧很大,大雷的手指也在发根间穿行着,可狭窄的空间却只剩了他头脑中不间歇的嗡鸣。
池逍想要大喊,他想要大叫,可他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发出,什么都没有,起码就他听到的而言,什么都没有,他耳中与脑内依旧只有压覆一切的嗡嗡噪鸣声。
“你为什么不能跟其他人一样?”
“玩游戏有什么用?不务正业!”
“你乖乖回家,我什么都支持你。”
嗡——嗡——嗡——蝉鸣声变大了。
奖杯给你。
好的。
“打职业是不是很爽?每天都可以玩游戏!”
“当游戏主播挣得很多吧!”
“你有后援团啊!哦我看看,竟然有三个粉丝呢哈哈哈哈!”
嗡——嗡——嗡——蝉鸣声更大了。
你输了。
哦。
“你最近状态怎么回事?我对你很失望!”
“都吹到天上去了,垃圾。”
“脱粉!”
嗡——嗡——嗡——蝉鸣声愈来愈大,简直像是爆炸的征兆。
所以胜利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一切吧!根本就是一切吧!所有的东西!
不解的,嘲讽的,虚假的……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打职业?!
……
蝉被淹死了。汗水、泪水、苦水终结了令人烦躁的蝉声,这里重新安静下来。
少年们依旧沉默着。
电脑主机和空调机运作的噪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的微弱游戏音乐声,少年们的呼吸声……
池逍深呼吸,他的视线没有从多野眼中离开过,多野也是。
“胜利本来就是为了一切。”多野说着别过头,主动退出了游戏,没有再提对局的事。
池逍“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嗯,你懂吗?”多野的声音疲惫而平静。
池逍没回答,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大雷说话了:“为了往后的一切。”
二人齐刷刷往坐在门口的大雷望去,大雷用力抓了把头发,低落地放下手来:“只有赢了才能继续往后走。”他说罢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苦涩地笑笑。
多野点点头:“对啊,只有赢了。”
所以要赢,必须要嬴,只有胜利才是通往胜利的通行证。
“明明是为了所有的一切。”池逍说。
大家默许了这一说法。似有若无的蝉鸣声又重新在耳边响起,烦躁又压抑。
实现梦想?走上这条路,梦想已经不纯粹是个人的梦想了。
证明自己?其实根本没人在乎这种事。
别傻了。别傻了!隐隐于——
池逍。
别傻了池逍。
嗡——嗡——嗡——
蝉鸣声又变大了,烦躁的蝉鸣声。
汹涌的黑蝉塞满了池逍的大脑,他瘫在椅子里,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只有烦躁,一切只有烦躁,只剩下一切的烦躁。
嗡——嗡——嗡——
“他们的梦想不值那么多钱。”
“别人没有义务为了你们的梦想买单。”
嗡——嗡——嗡——
“输了就赢回来啊!”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嗡——嗡——嗡——
不要放弃啊池逍!池逍!
被堵死了,脑子。可是脑子被堵死了,烦躁的黑蝉。
嗡——嗡——嗡——
听不见了。
……
“你为什么想打职业?”当初他跟冯恪说了想挂在雀麦战队名下参加CWPL的时候,冯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年纪小的理由劝阻他,只是这样问他。
“因为我喜欢打游戏。”池逍回答道。
“职业选手都是因为喜欢打游戏才入圈的,你觉得跟他们相比,你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特别喜欢打游戏。”池逍说,十五岁的池逍这样说。
我——
十七岁的池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说不出来那句话。他已经说不出来那句话了。
“我挺喜欢打游戏的。”大雷说。
池逍耳边那嚣张的蝉鸣立刻弱了下去,他抬起头来,只见大雷有些讪讪道:“以前我也想着当个职业选手来着……唉,反正就是挺羡慕你们的。”
“其实我也羡慕你。”多野垂着眼睛,“像我已经没法坦然地说自己喜欢打游戏了。”
池逍不解:“为什么?你又不怕输。”
“我怎么不怕输?大家都想要赢的好吧!”多野嫌弃道。
“啊我以为你无欲无求……”
“……”多野眼神幽怨,“没想到在你眼里我这么崇高。”
“不你想多了,只是觉得傻逼而已。”池逍坦然道。
多野意外地没有反驳池逍:“是挺傻逼的,应该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傻逼,说我太认真了,不会变通什么的。”
“其实这也是优点啊……”大雷打圆场道。
池逍附和道:“对对,其实知道自己是个傻逼已经很不容易了。”
“比如你就是个反面例子吗?”多野嘲讽。
“……”
时间不早了,多野也关掉了游戏,看样子是放下了跟池逍比赛的执念,打算回去了。他站起身来,跟二人平淡道别后,便向门口走去。多野的手指搭上门把手后没急着拧开,他站定回头道:“比赛是用来珍惜的,隐隐于风声。”
“其实我不叫隐隐于风声。”
“我知道,就算是傻逼也不会把这么傻逼的名字当大名。”
“……”
大雷在一边小声对池逍说:“多野怕是进入了记仇模式。”
“还有,丢雷楼某这名字也很傻逼。”多野在临走之前又嘲讽了大雷的游戏名,大雷觉得自己很无辜。
多野已经走到了门外,又转过身来:“我还有句话——”
同样进入了记仇模式的池逍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道:“反派死于话多,您可以滚了。”
多野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话说完。他最后说:“职业选手只有在比赛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池逍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他只觉得多野离开的背影很落寞,像个在黑夜里独自前行了好久的人。
第43章
“你听懂了吗?”池逍望向大雷,“他刚刚说什么?”
“大概是一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吧。”大雷说。
池逍想了想,迟疑道:“我好像明白……明白一点儿。”
大雷低头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道:“打职业真的很不一样吧。”
“当然啊……”池逍缓缓道。他望向大雷,对方也看着他,池逍干巴巴道:“毕竟是份工作。”
他这话说得深沉,实际上他自己根本没有完全理解工作和爱好的区别,只是这些日子来,跟那些职业圈老选手相处过程中,池逍也潜移默化地感觉出了点儿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是工作的话,应该很辛苦吧。”大雷说,“像我们专业的,出去以后做程序猿,感觉生活全部都是加班,加班,还有加班。”
“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之间都在打游戏,也很烦啊。”池逍说。
大雷点点头。
“哎,池逍。”
大雷突然叫他名字,搞的池逍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啊,没怎么。”大雷顿了顿,略带迟疑道,“把爱好当作工作,真的是件好事儿吗?毕竟工作的话,只是为了挣钱吧。用爱好挣钱,工作的烦恼不会污染了爱好吗?”
池逍一愣,反驳道:“好中二啊你!反正我的话,就算不打职业,遇到猪队友也能气翻。”
“嗯……说得也是,哈哈。”
池逍接着说:“追求纯粹什么的,也太傻逼了吧。”
大雷还没说话,他便又自顾自道:“啊不对,我就是纯粹地想嬴而已。”
“所以?”大雷无奈,“所以你这是骂了我傻逼,然后又夸了你自己?”
“好像是这样……”池逍向来是不愿动脑子想这些没劲的东西,他立刻把这个话题揭过去道,“好了好了,别想这么多了,来来来,接着打。”
后来比赛还没打成,便有人先一步给他打了电话——是陆焜。
“这才几点啊?”池逍对着手机道,“啊十一点了?”池逍眯着眼睛扫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接着说:“你逗我呢,这才十点二十,四舍五入才十点。”
“我知道了啊,我在桥洞那边的网吧。嗯,时刻不放松练习嘛,敬业敬业。”
“嗯嗯,拜拜。”
池逍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是你们教练?”大雷问。
池逍“嗯”了一声。
“你们教练人真好,还带接送的,贴心。”
大雷随口一句感慨,池逍却听得哪儿哪儿都别扭。这怨不得人家大雷,怪他自己思想不纯洁,这么想着,他嘴上嗯嗯哈哈地应了过去。
纵是炎热夏季,到了夜里也有些凉快,二人从网吧门口分别,大雷乘地铁回学校,池逍等陆焜过来。
“有空来看我打比赛啊。”池逍说。
大雷转身朝他挥挥手:“一定一定!”
池逍刷了会儿手机,陆焜便到了。他拉门进来,陆焜问他玩得怎么样。
“就那样儿呗。”池逍顿了顿,又说,“我们碰见Fight的多野了。”
陆焜目视前方开车,“嗯”了一声。
池逍接着说:“他非得拉着我打比赛,特别烦。”
他声音里就透着不耐烦,闷哼哼的像撒娇似的,陆焜听了轻轻笑了下。
“那你赢了吗?”陆焜问。
池逍长长叹气,就是不说话。
陆焜明白了,故意逗他:“没被打哭,应该还好吧。”
池逍不乐意了,原本窝在座椅里,这下立刻挺起了腰板,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被打哭过啊,他不就赢了一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么说,第二场你赢了?”
“没有第二场。”池逍说,“但我已经在精神上打倒了他。”
陆焜笑笑,不再说话。
两人一个安静开车,一个安静地玩手机,夜行的汽车里带着夏夜的静谧,一切都是最舒服的。车子驶出城区,街道也开阔起来,路灯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跑过,照亮道路的形状。
“多野说,退赛是不对的。”在一个等待绿灯的十字路口,池逍放下手机,说。
“嗯。”
“你也怎么觉得吗?是你做错了吗?”池逍扭头问。
他们没有赶上上一个绿灯,这会儿红灯亮着的时间是最长的,陆焜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池逍。
池逍又问:“你也会错吗?”他的眼睛亮亮的,神情也比平时更为正经。
陆焜淡淡开口:“我错了,但你们没错。”
“这又是什么意思?”池逍有些不耐烦,“为什么你们老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们?”陆焜反应过来,问,“多野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啊,职业啊什么的。”池逍说,“哦对了,他还说什么,职业选手只有打游戏的时候才能做真正的自己,这什么意思啊?”
黑夜里,人们的面容变得模糊,池逍望着陆焜的眼睛,期待着解答。
绿灯亮了,陆焜扭回头去,正面开车。
“多野是个优秀的职业选手。”陆焜说。
池逍不屑地嘁了一声,不满于陆焜对多野的夸奖。
陆焜接着说:“他说的对,每场比赛都要拿出十二分的重视和认真。”
池逍不愿听这些大道理,也不搭腔,只闷头玩手机。
于是陆焜到底也没有告诉他多野那句话的意思。
第44章
七月流火意味着天气转凉,而在普遍使用新历的当下,七月象征着酷暑的开始,也标志着暑假的到来。大雷回家那天,池逍翘了训练去找他,宿舍楼遮在树荫里,阳光从枝叶间隙里筛下来,光斑撒了一地。池逍站在楼下等他,光斑落在他眼皮上,映出彩虹的颜色。
然后两人去了校内咖啡厅,在空调房里吃刨冰。池逍说,你要回家了。大雷说,对。
“你是不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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