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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玏走后，房间里安静地可怕。苏露陪着顾珈楠坐在地上，直至暮日西垂。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靛蓝的天空尽头连接着一片绯红与金光，美的让人心醉，想要感叹世间美好。顾珈楠已经止住了眼泪，看着那片绯红，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表面上看起来是平静的。苏露担心他的身体和头上的伤，她小声劝顾珈楠去医院，顾珈楠毫无反应，劝到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沉默着陪伴。

“苏露，谢谢你。”顾珈楠暗哑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珈楠……”

“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

苏露鼻子一酸，赶紧点头：“嗯，我们走。”她把顾珈楠从地上拉起来，拿了包，扶着他往外走。

顾珈楠勉强勾起嘴角拍拍她的手臂，把手抽回来退开一步：“不用扶，我很好。”

“嗯……想吃什么？”

“我想吃面，鹭岛外面有一家。你刚好把我送过去吧，免得再来回跑。”

“行。”

眼睁睁并意识清楚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分卸成许多块的感觉非常不好，孟忻城被残酷地提醒着自己是一架机器的事实。他的身体是一年多前陆青制造的，沈卓看不上，遂将他改装。他们之前真的志在必得，材料是早准备好的。

孟忻城的脑袋被超合金软管支撑在半空中，十来只机械手臂忙碌着拼装好他的脖颈、肩背、腹部、手臂、双腿，超仿真皮肤包裹住冰冷的金属，他又成为了一个“人”。

另一只粗大的软管伸出来吸附住他的背部，将他稳稳地放到地上。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查看并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比以前轻便、灵活很多，仿真皮肤也更为细腻。孟忻城目无表情地将一只机械手递过来的西服套装和皮鞋接下，利落地换上。那是一套藏蓝色暗条纹的西服和白衬衫，剪裁得当，是他以往的风格。这样，他还是那个孟忻城。

“完美！”

沈卓大笑着上前来想跟他拥抱。孟忻城非常直接地躲开，说：“让我看看顾珈楠。”他在这间操作室里仿佛被干扰了信号，而且就算能使用搜索，他也入侵不了市内所有监控。

“真没良心。”

孟忻城不言语，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我不答应呢？”

“那我先把你的实验室毁了。”

他的语气笃定，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得他无惧无畏。

沈卓笑了，说：“真想把他解决了啊。”

“你不敢。”孟忻城没有威胁，也不是放狠话，只是淡定地陈述。他能体会到自己的身体构造与以前大不相同。沈卓在他身上投入的资金或许比以前陆青在他身上花费的高出好几倍。他知道沈卓并不是直接负责人，这些人在他身上花了大功夫，绝对不想功亏一篑。

沈卓没说话，脸上表情莫名，转身出了操作室，隔着玻璃墙往里看，让助理把实时传送回来的视频画面转接到操作室内的屏幕上。

呈现的画面是一个酒店大门，孟忻城先看到苏露，想着她和顾珈楠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看到从后面旋转门里出来的顾珈楠时，孟忻城不由地走近了些，像是那样就能更清楚地看到顾珈楠的脸，更接近他一些。可下一秒他就瞪大双眼，他看见顾珈楠右前额上贴了一块好像是纱布的东西。

他手捏成拳，看着玻璃墙外的沈卓说：“我要看他的脸。”

画面切成近景后，孟忻城看到顾珈楠额上的纱布竟然还有渗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情绪并不好。他走路也很缓慢，旁边的苏露似乎尽量配合着他的步调，但也总是会快出一两步，然后就停下来等他，十足耐心。这哪里是苏露会干的事，如是以前，她早就对着顾珈楠嚎天嚎地了。这就说明，顾珈楠肯定遭遇了大事。

孟忻城真的慌了，他对着沈卓喊：“他怎么了？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沈卓做无辜状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干。”

孟忻城上前拍玻璃：“放我出去！我要去见他。”

沈卓摇头。

“让我出去！”

沈卓静静看着他两秒，转身欲走，然后就听到“哐当”、“砰”的几声，回头看过去。孟忻城已经砸掉了操作台，正掰断一个机械手往玻璃墙这边走过来。

助手赶紧启动其他的机械手，迅速控制住孟忻城的双臂，超合金软管也已经伸出欲将他吸附住。

孟忻城一跃用脚踢一只机械手的关节，踢断后用那只断臂砸身后伸来的软管，软管便又缩了回去，他再用那只断臂砸打其他地方伸过来的机械手，操作室内一时间火星四溅。

操作室已经一团糟，沈卓在外面看得心直淌血。他的助理颤巍巍地走过来建议：“教授，要不先放他出去，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狗屁！放出去他还能回来吗，没看到我把他改装的多无敌？”这话也不知道是讽刺助理还是讽刺他自己，总之是气坏了。

“那不然就只能把他想见的那人带过来，那也好方便我们操作啊。”

沈卓听懂了助理的话，他抓了抓头发，指着操作室里暴走的孟忻城道：“那也得先让他停下来，砸的都是我的命啊！”助理不出声，沈卓叹了一口气，“想办法取掉他身上的接收器。”

第四十章
“教授，他怎么了？”萧玏一回来看到这副惨况，吓了一跳。

沈卓扫他一眼，不言语。旁边的助理小声跟他说：“想出去。”

“哎呦，这个砸法，哗哗流走的都是钱啊。”

沈卓拍他脑门：“废话多，赶紧去安抚下来，跟他说说那个顾珈楠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赶紧让人把里面的机器停了。”萧玏说着上前去，隔着玻璃墙喊：“孟总。”

孟忻城转脸看是他，再看周围攻击他的手臂全都缩了回去，他丢掉手里的东西，脱掉弄脏的西服外套，把白衬衫的袖口往上撩，往萧玏那边走。

“珈楠怎么了？”

孟忻城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似乎对他出现在此地早就预料到。萧玏有些微地不自在，故作轻松道：“没事，他今天没见着你，精神恍惚，被一个毛手毛脚地人撞了一下磕到了桌角。他那皮肤太嫩了，一撞一头血。”

“什么时候受的伤？受伤后去医院了没？怎么和苏露从酒店出来？”

“那个……我们去那酒店吃饭，对，吃饭。”

“我要出去。”

萧玏往后瞥一眼沈卓，走上前问：“教授，怎么办？”

沈卓“啧”了一声道：“我或许应该改写他的程序，让他变成真正的机器。”

“教授，你想清楚啊，完全听令的机器人，你要多少有多少。他可独一无二。”

“那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劝动他？”

“如果我能呢？”

“劝动了再说！”

萧玏撇撇嘴，再转回去看孟忻城：“说实话，我不太建议你出去，反正后天顾珈楠就忘了你，他根本不会有痛苦……如果你执意硬闯，那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措施，到时候你若被删除记忆，那你们怕是走不到一起了。你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想要抹掉你脑子里的一切，就是写个程序的事。”萧玏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苦着脸说，“而且你今天也算是出气了吧。你放心，苏露会照顾好珈楠的，他后天就会快乐地重新开始。”

萧玏说得对，可孟忻城心里仍然难过，想到顾珈楠会带着满腹疑问和慌张度过最后一天，然后得不到任何解答，他就感到焦躁难安。忘记他是不是好事他不想判断，他只想在顾珈楠记得他到遗忘他的时间里，陪伴在顾珈楠身边。

“明天晚上能让我出去一趟吗？我就想陪他一晚上。”多少无奈和妥协都隐藏在这平静的语调中，孟忻城静静地看着印在玻璃墙上自己的脸说，“我肯定会回来。”

顾珈楠看着苏露的车离开后，顺着小区门外的人行道往前走，他找到一家数码店买了一台便携式照片打印机。又找到一家文具店，准备买一本笔记本，最后买了店员推荐的一款布面手账本和一只记号笔和一只签字笔。他提着东西进小区，上楼。脸上没有情绪，但步伐坚定，眼里有光。

他进了门，把之前找到的有关于他和孟忻城的东西全部找出来，意外找到两人的初中毕业照，他将这些整齐地摆在床上。跪坐在床边，翻开手账本的第一页，用记号笔写到：顾珈楠，孟忻城是你的爱人，一定要去找他！

然后他翻拍了原来摆在客厅里的那张照片，打印之后贴在了这句话的下面。

第二页，他开始整理时间线。初高中简单列了年份，从大学相遇开始，除罗列年份和简单的概括外，都贴上了相应的照片加以说明。

顾珈楠做得很认真，本子上的内容简洁且清楚，保证一个陌生人看了，都能对他俩的事如数家珍。在写到孟忻城为了救他不惜给他捐献了自己的心脏，而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顾珈楠又没忍住哭得不成样子。擦干眼泪后，他突然想到一个点，孟忻城作为一个活人是不具备捐献条件的，那医生怎么会给自己用了他的心脏呢？

想到这里他直接拿手机给苏露打电话，劈头盖脸就是把这问题抛过去。苏露听他说完后愣了有十秒钟，然后就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咆哮：“我怎么知道，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头痛得快爆掉，你是不是想我死！”说完暴躁地挂电话。

没有得到答案，而且他听出苏露在逃避问题，顾珈楠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专心手头上的事。整理完时间线，他把之前孟忻城给他写不满的笔记本和孟忻城备用手机上他与曾敏的聊天记录逐一拍照打印，单独做成详细的两篇。

做完这两篇，已过凌晨，但顾珈楠一点也不困。为了让以后的自己能很快相信这些，他又一边翻笔记本一边拍了视频，微信信息也是一样。

之前去酒店找苏露，进门之前顾珈楠开了录音，苏露和萧玏说的话全都录上了。他把两段视频和音频都上传到了网盘。然后在手账本上这两篇的最后备注：网盘里有关于这些的视频和音频。

做完这些后，顾珈楠把本子从头仔细看一遍，增补了些内容。在确保阐述清楚，并能让记忆缺失后的自己清晰并快速地了解他跟孟忻城的关系，这才放心地合上本子，把弄乱的屋子收拾规整。

洗漱完后，顾珈楠躺在床上，怀抱着一个枕头，看着屋顶发呆一会儿，然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需要休息，碎碎念地哄自己睡觉。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顾珈楠按时去公司上班，他不想呆在空荡的房子里给自己瞎想的机会，不愿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露提议他可以搬回自己家住。顾珈楠想了想，他确实应该回自己家。假如他15号的早晨在鹭岛的房子里醒来，肯定会吓一大跳，到时或许惊慌失措，脑子就绝对不能清醒地去查证和相信这些事情。

“珈楠，你还好吧？”

顾珈楠勉强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苏露，孟忻城为什么不在我忘记他的时候告诉我，他和我的关系呢？”

“你对他的记忆，每次只存在一个月。他不想让你每次都要接受突然的真相，那样你会不停地怀疑自己并不安，或许会对他的身份有质疑，或许会对自己的忘却感到内疚，等你慢慢了解真相并相信，然后还需要时间来打破你俩之间的陌生。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快快乐乐地遇见他和他表现出来的完美。他就是舍不得你难受罢了。”苏露呼出一口气，“而且他认为如果你没有被删除关于他的记忆，以你的性格，是不会再跟他走到一起的。”

脑内思绪万千，最后顾珈楠只回了一声：“嗯。”那就继续这样循环吧。

孟忻城站在楼下路灯旁的阴影里抬头往上看，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光。他拉近画面，依稀能看到顾珈楠走动的影子。时间已近半夜，离顾珈楠忘记他，不远了。

两年多以前的那次不欢而散后，孟忻城也曾这样站在楼下，直至顾珈楠关了灯。后来有很长时间他都后悔当时没好好跟顾珈楠谈一谈，他有时候很厌恶自己的性格，但事到临头他却又是真的笨嘴拙舌。那段时间他被工作和曾敏折腾到喘不过气，他也害怕多说几句会把负面情绪表现在顾珈楠眼前。如果他能自私一点，让顾珈楠知道他的付出和隐忍，或许他们会是另一番境遇，至少能尽早知道顾珈楠的病情。

那时他与陆青关于仿生机器人的研究试验已经初步成功，赋予机器人相应的职能就能计划着投入市场，做完这个项目的前期工作他会有一段假期可以陪陪顾珈楠，所以他便把工作都压缩到假期前的这段时间。这个项目需要接洽的合作方分处各地，那段时间他基本都在各地区飞来飞去。

等他终于与提供材料的D国公司签好合作合同，得空看一眼手机，才发现前一天顾珈楠给他发的一段语音还没听。大约当时是点开了对话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听，结果正巧又来了事便搁下手机，之后竟然忘记了。而这是近一个月来，顾珈楠第一次主动发信息给他。

他赶紧点开，很长一段杂音后才听见顾珈楠低哑带着哽咽的声音说：忻城，我没有妈妈了。

孟忻城举着手机怔了几秒，又重新点开再听一次。他的手有些发抖，鼻子发酸，自责和悔恨充斥着他的情绪，他想到顾珈楠此刻有多么伤心难过而自己却没有陪在他身边就难受到心脏痉挛。

他一边通知助理订回国机票，一边打顾珈楠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打苏露的电话，可打了几次都无法接通，他的心更是焦躁无比。多等一刻都是煎熬，他便又打了陆承晔的电话，请他帮忙去看看顾珈楠，刚挂断电话，苏露的电话就回过来了，然后他就听到了更让他心痛的消息——顾珈楠正在医院，突发扩张性心肌炎，心脏衰竭。

而且顾珈楠生病已有些日子，半个月前就因为心脏衰竭做过手术，这次怕是手术也不管用，只能进行心脏移植，但是顾珈楠没有求生意愿，根本没有申请移植供体。

闻言，孟忻城几乎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让自己撑住，回C市，回顾珈楠身边。但他必须要保证自己回去是能救顾珈楠的，他无法接受顾珈楠从他生命里消失。可没有供体，顾珈楠就只能死，那么就只能他来做这个供体。他记得，两人的血型是一样的。但他远在国外，等回国做完其他匹配检查恐怕就来不及了。

在他焦灼的时候，收到顾珈楠的信息，他慌忙点开，依然是一段语音，但声音明显虚弱且冰冷，仿佛这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消失：忻城，我爱你。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分手吧。

孟忻城没有被这个消息击垮，他知道顾珈楠这时候跟他提分手的用意。他退出消息，四处打电话托人，最后找到D国一位心外科手术的权威安德里教授，随后登门拜访，金钱加温情攻势后终于请动他跟自己一起回国。他联系上陆承晔，让他把顾珈楠转到朋友的私人医院。



第四十二章

回到C市下了飞机，他们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做手术的准备。但当安德里教授无意中得知这场手术是要用孟忻城这个活人的心脏时，他强烈反对并拒绝做手术。这违反职业道德，甚至是犯罪。

孟忻城从来不愿为难别人，他对所有人都宽容，只对自己苛刻。

“安德里教授，请你继续做准备，我一定给你一个自愿捐献且合法的心脏供体。”

“可是，等你找到已经来不及了。”

“绝对来得及。”孟忻城说完对他微微颔首，并摆出请进的手势，看着他进了手术室便转身离开。

陆承晔一张脸黑的能拧出水，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暴躁对着孟忻城吼：“你他妈去哪里找供体？黑市也找不到热和的。难道要把你自己的给他不成！”说完见孟忻城没出声，眼神决然，像是默认了他的话，他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并痛心疾首地喊道，“你不会真这么想吧？他自己根本不想活，生病了也没告诉你，他就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你到底是爱他还是失心疯？”

“承晔，我的财产不多，你帮我转一百万到珈楠的账上，其余的都给陆叔，我已经跟他商量好了。我想珈楠活着，我也想活，他已经没有妈妈，我要活着照顾他，即便活着会付出昂贵代价。我和陆叔做过很多机器人，这次刚好借此机会把想象付诸实践，也是我的心愿。接下来请你多多帮忙，如果我还存在这世上，余生我免费给你打一辈子工。”说完，把早就签好的器官捐赠协议书放到他的手上。

“谁他妈要你给我打工！”陆承晔一脚踢到墙上，“他顾珈楠到底有什么好，都这样了你还执着什么……你怎么就看不到我……”

孟忻城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轻轻笑了一下说：“你是我兄弟，你特别好。”他说完收回手朝外面走，快走下台阶的时候，陆承晔听到他说：“所以待会儿麻烦你在我断气前，让人把我抬进手术室。”

陆承晔呆了一瞬，赶紧追了出去，而后看到孟忻城的车正飞速朝停车场的墙冲撞上去，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几乎无法呼吸地往那边狂奔，离得近了之后又看到他的车往后倒了一段距离，再加速进行第二次冲撞。陆承晔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