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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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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涤新心说你要是真的听话,钟医生方才也不会那么紧张的让我管着你了。
  两人胡扯了会,宋涤新因为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很快就离开了,徐行打电话说有事来不了,钟弗初也没有再过来,周予安只好自己打开外卖软件。
  他挑剔的选了好久,觉得都没有钟弗初打的食堂饭好,就在他想点兵点将随便选一个的时候,李慧婷打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钟医生让我给你打饭,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打了些清淡的。”李慧婷将饭盒放在周予安的小桌板上。
  周予安精神瞬间抖擞了,两眼放光的望着她,“真的是钟医生说的?”
  李慧婷被他眼中的光芒闪到,以为他不信,便说道:“是啊,钟医生人很好的,之前有个失独的老人住院,舍不得出钱请护工,还是钟医生给他请的呢,前前后后照拂了不少。”
  周予安抽了下鼻子,可怜兮兮的说道:“你跟钟医生说,其实我也挺惨的,在这里孤身一人打工,爹不疼娘不爱,给打工的老板还贼坏。”
  李慧婷愣了会,目光柔和道:“坚强一点,都会过去的。”
  “……”
  “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有问题的话,按床头的呼叫铃就好。”李慧婷还要去查其他病房。
  周予安忙道:“留步留步!你能不能把钟医生的手机号给我?我没准找他咨询呢。”
  李慧婷想了想,答应了,两人互相加了微信。
  漫长的下午,周予安眼睛黏在时钟上,算着钟弗初什么时候过来查房,但直到晚上八点多,钟弗初都一直没来。
  他嚼了颗糖,心里还是苦,撑着眼皮打游戏,想着要不打个骚扰电话?
  而此时钟弗初的家里,宋涤新叹了口气:“钟先生,心理咨询的第一步,是要坦诚的诉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他和钟弗初约好了今晚做心理咨询,为了让钟弗初放松心情,地点选在钟弗初自己家里,只是一晚上快过去,宋涤新嗓子都冒烟了,钟弗初都没说几句话。
  “要不,你写几个关键词?” 宋涤新拿出一张纸,摆在钟弗初面前。
  钟弗初沉默的拿起笔,眼中晦暗不明,嘴唇紧抿,他停顿了很久,才在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字,力道狠决,如利剑划破尘封已久的记忆。
  宋涤新一看,是“母亲”,他心里立即有了猜测,钟弗初的心病多半源自于童年时的心理创伤,且主要由母亲造成。
  “还有没有?”宋涤新放轻声音,带着些鼓励的语气。
  又是一阵沉默,宋涤新抬眼看去,发现钟弗初整个脸色都沉郁下来,晦暗的双眼中似有暴风雪侵袭而至。
  像是一个被囚禁已久的重刑犯,厌命而贪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才会将疲惫与厌倦缓缓泄出。
  宋涤新不再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钟弗初手中的笔,终于那支笔再次启动,在纸上又写下了一个词——“弟弟”。
  只是写这个词时,并不像写“母亲”那样力透纸背,充斥一股决绝的恨意,而是混沌与犹豫,还有强烈的不甘。
  宋涤新想一鼓作气的让他再写几个,然而他抬头一看,发现钟弗初眉头紧拧,显然已经不想继续。他只能见好就收,安抚道:
  “下次我们再一起聊聊吧。” 无论如何,今天已经有了进展。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安眠药,和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皮卡丘,独自收拾好东西后离开了钟弗初的家。
  在回家的末班车上,宋涤新回想着叶阑之前跟他说的钟弗初的情况。
  钟弗初是在十岁那年的夏天被钟牧远收养在晚钟家园的,谁也不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什么,只听说当时他身上有不少伤痕,阴沉寡言,还有暴力倾向。
  童年时期的心理创伤是人一生的脚本,近些年他接收过不少这样的病人,他们往往病程持久,病情顽固,儿时的创伤一直根深蒂固的埋于心底。
  时间不仅未能抚平伤痛,反而使伤痕更加突出,而带着创伤经历长大的人,更容易敏感、多疑,喜欢使用冷暴力,甚至走向极端冷漠和人格障碍。
  钟弗初走到现在,并没有太偏离常态的行为,只是他把自己的心用冷硬的茧包裹起来,几乎隔绝与外界的情感交流,日复一日的自我封闭,在记忆的泞泽中越陷越深,最终只能是伤害自己。
  宋涤新想了许多,想到最后长叹一口气,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总是更乐观开朗和讨人喜欢,就像周予安一样,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出生于一个完满的家庭。
  灯光暗淡如雾月,这间空旷的房子里,只有单调乏味的陈设,和黑白灰的主色,而唯一的暖色调,是一只只各式各样的皮卡丘,柔软、鲜亮。
  钟弗初依旧坐在书房里,疲惫从发顶和指尖泱泱而出,让人着衣而褴褛。
  他将桌上的纸撕碎,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准备起身去洗澡,手机却响了起来。
  平日里这时来电半是医院里的急事,他提起精神看向手机,却是个陌生号码,他顿了顿,才按了接通。
  “钟医生晚上好!猜猜我是谁?” 声音明显被故意变调,但仍旧一听就知道主人,钟弗初一瞬间从黑夜里被拉回白天,嘈杂的医院病房,嘈杂的某个病人。
  “周予安,你有什么事?”
  “哇,你猜的太快了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你怎么下午不来查房呢?我等了好久,都等到太阳下岗,星星上班了。”
  电话对面还有电视机的背景音,喧嚷模糊成人声鼎沸的假象,仿佛寻常小城里千家万户的烟火缩影。
  钟弗初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覆在桌面,过了一会才道:“不是有实习医生查房吗?”
  “那怎么行,明儿就要手术了,主治医生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呢?毕竟我这么金贵啊。” 对面说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不惨了?”钟弗初声音还是冷的,但带了点儿细微的笑意,他想起今天李慧婷说的话。
  对方愣了愣,才道:“惨啊,可惨了,所以钟医生你关心关心我,我们一起建设和谐的医患关系嘛。”
  钟弗初做过无数次周予安这种小手术,还没碰到过这么难缠的,他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会,带了些抱怨的说道:“钟医生,你只会问这一句吗?”
  钟弗初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问道:“那你要我说什么?”
  “嗯……比如我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拆线、会不会留疤,会不会复发……这些都可以啊。” 对面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显然是有备而来。
  钟弗初静静听他说完,过了一会才说道:“你说的问题我明天手术后会告诉你。”
  对面深吸一口气,似乎被噎的说不出什么话了,最后说道:“那好吧,我们明天手术见。”
  钟弗初嗯了一声,想要挂掉电话,对方又说:“祝你睡一个好觉,我的健康可托付给你了,钟医生晚安。”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钟弗初看着手机,发了会呆,然后将刚才的来电号码存到了通讯录,备注是:42号床周予安。
  汉南医院胸外科42号床上,周予安挂了电话后拿手捂住脸。
  钟弗初长得太好看,他平时只注意脸去了,都没怎么注意声音,打电话才发现,哇,真的好好听哦。
  他正暗自激动着,电话突然响了,他紧张的一看,结果是徐行。
  “洛洛,我明天要赶飞机去谈一桩生意,实在对不住,不能陪你做手术了,要不我给你请一个临时护工?”
  “徐不行,我不稀罕你了。” 周予安鼓着脸。
  “好好好,我不行。我现在立马给您安排高级护工全套包夜服务,您看行不?”
  “我才不要护工,我现在是悲惨小白花,你别添乱给我把人设崩了。”
  “呸,你就是朵食人霸王花,带刺儿的那种。”
  周予安二话不说摁断了电话。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周予安就醒了,饿的前胸贴后背,眼巴巴的等钟弗初来查房交代手术事宜,结果只有一个护士进来跟他说:“你的手术排在第三场,还要等几个小时。”
  周予安问道:“钟医生呢?”
  护士答道:“他在手术室做手术,你前面两场手术都是钟医生主刀,他估计没有时间过来了。”
  周予安像一只气球飞速漏了气,萎靡不振了。
  以往他每次生病住院,亲人朋友都会来看他,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这次手术是他自己决定瞒着的,只能自食苦果。
  他寂寞的在床上等了几个小时,只等到宋涤新给他打了电话,两个人扯了十来分钟,期间周予安拐着弯儿的打听钟弗初,最后宋涤新忍不住问他:
  “予安,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是对钟医生有兴趣吧?” 当初周予安在大学期间发觉自己的性向后,还是找他做的心理咨询。
  “我有这么明显吗?” 周予安叹气。
  “你就差拿着喇叭对着我的耳朵嚷嚷了。” 宋涤新无奈道,“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但我觉得你们其实挺不合适的,你们性格差太远了。”
  他只能这样隐晦的提醒,怕周予安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天真二货在钟弗初那里伤了心。
  “哪儿不合适了,我们明明天造地设,天衣无缝,一个萝卜一个坑……” 周予安不服气了,乱七八糟的词汇满天飞。
  “你还记得你大学喜欢的那个萝卜吗,不就是一时兴起?再说你现在生病住院,很容易对自己的医生产生依赖感,但那不意味着……”
  周予安正听着宋老师苦口婆心,就见到病房门打开,钟弗初竟走了进来。
  他忙对宋涤新道:“小新哥,我要做手术了,我们下次聊。” 然后迅速挂了电话,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钟弗初,仿佛不是去做手术而是去领奖。
  钟弗初似乎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头上的无菌帽都还没取下,戴着一只消毒口罩,只露出一双透着些疲惫的眼睛,对他言简意赅道:
  “跟我去手术室。”
  周予安心里雀跃,乖乖提着引流瓶跟在钟弗初后面。
  手术室在第一层,他们进了电梯,周予安问道:“钟医生,手术要做多久啊?”
  “一般一个多小时。”
  “手术时我醒着吗?”
  “全麻,你会一直睡到手术结束。”
  周予安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他见不到做手术时的钟弗初了,想到出院后,两人更难相遇,不禁有些失落。
  钟弗初瞥了一眼周予安黯淡的神色,放低了声音说道:“很快就过去了。”
  周予安愣了愣,才意识到钟弗初是在安慰他,又高兴起来,抬头笑道:“我一点儿也不紧张的。”
  一双眼弯弯的,酒窝浅浅,钟弗初看了眼他,没说话。
  但当周予安被钟弗初领着到手术室的时候,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手术室空间很大,由多个被单独隔开的手术单间组成,众多医生在里面热火朝天的各自进行着手术,乍一看像个大型屠宰现场。
  周予安脸色瞬间垮了,他被护士领到属于自己的屠宰台,十分艰难的躺了上去。
  而钟弗初去一旁洗手、换上无菌手术服和手套,李慧婷走上来帮他戴上新的无菌帽和口罩。
  之前他们刚做完一场手术,中间有一段休息时间,按理说钟弗初完全可以休息一会,却自己亲自上去把病人带了下来,她心里有些惊讶,便问道:
  “是42号床病人出了什么问题吗?”
  钟弗初摇了摇头,转身往手术台走去,李慧婷只好跟着过去。
  周予安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是之前插管时的那个医生,他弯着笑眼道:“嗨,又见面了,今天提供全麻服务,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我不会睡到晚上去吧?”
  “不会,手术完后睡半个小时左右吧,然后你会被推到麻醉苏醒室,里面躺满了和你一样昏迷中的人,等你醒了,会有护士把你送回病房。”
  “听你形容的,怎么那么像停尸间??” 周予安想了下那个场景,心里拔凉拔凉的。
  麻醉师哈哈笑了一会,又说道:“哦,对了,全麻的话,你可能会在醒后说一些胡话,小心被我听到了。”
  周予安觉得他在开玩笑,也玩笑道:“那可不行,我把银行卡密码说出来怎么办?”
  麻醉师还要再说什么,见钟弗初走了过来,便不再多言,认真准备麻醉剂。
  周予安第一次看到穿着绿色手术服的钟弗初,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望了进去,深不见底,又似乎清浅可见自己的身影。
  钟弗初并未看他,专心做着术前准备。
  手术室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周予安七上八下的心,他盯着钟弗初看了会,忍不住说道:
  “钟医生,你做完手术会走吗?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停尸……麻醉苏醒室。”
  他的眼睛大而圆,且眼角微微下垂,此时带上些可怜的意味,让人不忍拒绝。
  钟弗初低头看向他,却目光微漠,答非所问道:“闭上眼睛。”
  换句话说,是让他闭嘴。
  周予安还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睁着眼紧张,弯起嘴角道:“我才不怕呢。”
  钟弗初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头让麻醉师上麻药。
  麻醉师将麻醉剂注射进周予安的身体,然后拿起一个麻醉面罩,对周予安笑道:“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周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罩上面罩,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个手术并非需要开胸的大手术,只需要在左胸壁开一个微小切口,将全胸腔镜放进去,医用摄像头会将胸腔内的情况投射到大的显示屏幕。
  外科医生手术时会偶尔聊天以缓解压力,李慧婷在旁边做助手,她盯着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周予安胸腔内的彩色画面,便说道:
  “肺大泡可以拍下来给他留个纪念。”
  麻醉师笑道:“不如让他亲眼见见钟医生切下来的肺大泡,红润光泽,好看的很。”
  一直没说话的钟弗初此时道:“不用了,他不敢看。”
  李慧婷笑道:“予安确实胆子小,还怕疼,但人长得帅嘛,我觉得他很可爱。” 她这几天已经和周予安打成一片。
  麻醉师看了李慧婷一眼,故作吃醋道:“小姐姐,我不可爱吗?如果在我和他之间,你会选哪个?”
  李慧婷翻了个白眼:“你没他好看又没他可爱,我当然选他。”
  钟弗初轻咳一声,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完成,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上午安排的手术全部结束。护士们上来将病床往麻醉苏醒室推去,医生们脱下手术服,洗了手打算去吃午饭。
  李慧婷和麻醉师约好了去食堂,见钟弗初还在原地,便问道:“钟医生不去食堂吗?”
  钟弗初喝了几口水,摇头道:“我去看看。” 然后转身朝麻醉苏醒室走去。
  麻醉师对一旁愣了神的李慧婷笑道:“我就说吧,钟医生还是去看他了。”
  麻醉苏醒室里躺着许多仍未苏醒的病人,有几个护士在照看,见到钟弗初进来,惊讶道:“钟医生,是手术出了什么问题吗?”
  钟弗初走向其中一个病床,说道:“没事,只是来看看。” 护士只好放下疑惑离开。
  周予安面色宁静的躺在病床上,只有长卷的睫毛偶尔轻颤。
  在钟弗初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在不断说话,笑着说话,哭着说话,理直气壮的说话,可怜巴巴的说话……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七八点的云雀,在窗台上叫的剧烈,欢快的啄碎每一个清净睡梦,但若它们就此飞走,人们又觉得清晨不是那个清晨了。
  手机响起来,是叶阑的电话。
  “弗初,你怎么没来食堂?”
  “你先吃吧,我这里有个病人没人照顾。”
  叶阑叹气道:“还有那么多护士呢,何必你自己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接着道:“来太晚食堂饭菜都没什么了,这样吧,我给你打包上来。”
  钟弗初想了想道:“打两份吧,病人也没吃饭。”
  “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可怜鬼,做手术家人都不来照顾的。”
  钟弗初挂了电话,站在病床旁拿着手机看新闻,看了好一会,听到一声轻哼,他低头看去,发现周予安眼皮掀了几下,已是快要醒了。
  “钟医生?” 周予安微微睁开眼,目光迷茫的看着钟弗初。
  看来意识挺清醒,钟弗初打算把病床推回到病房,一旁护士很有眼色的上来帮忙,被他拒绝了。
  “钟医生,你带我去哪里玩?” 周予安努力睁了睁眼睛,眼皮重的又要阖上。
  钟弗初没理会他的胡话,径直将病床推出了麻醉苏醒室,他身高腿长,推起来很是轻松,倒像是在超市推着购物车。
  “司机,你开车太快了!能慢点不?” 周予安惊道。
  “……” 走廊上的人纷纷看过来,钟司机将病床用力推进专用电梯,迅速关上电梯门后松了口气。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周予安迷迷糊糊的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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