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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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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两个小时的方老师直播,许清彦昏昏欲睡。顾舟澈帮他把药盒和没吃完的东西收好,叮嘱他:“五个小时以后再吃一次药,记住没有?我走啦。”
  他没有跟许清彦说自己去过市场的事情。
  没有跟罗勋说,因为罗勋本就不知道付墨的存在,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许清彦的脾气要是知道可能有付墨的消息,肯定二话不说拉着他立刻就跑去市场翻个底朝天。他自己都不确定,也深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不能立刻有结果也没关系,他只希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能持久一点,这样他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许清彦闭着眼敷衍地点头,下一秒就睡着了。顾舟澈关上门,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自己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晚饭,心里蠢蠢欲动,在拉面馆呆坐了二十分钟,还是一咬牙背起包,跑去公交车站。
  从南到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能去城郊的公交车是最老式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车内暖气充足,车窗上凝满水气,衬得窗外霓虹车流都如融化的琉璃瓦般斑斓迷蒙,行驶到哪儿了都分不清。等顾舟澈终于下车时,车上只剩下了他自己,路上接近深夜,也只有孤灯孤零零地亮着。
  顾舟澈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跑来有点病态。要是被罗勋和许清彦知道了,肯定觉得他那晚在这里撞鬼了。他循着记忆拐过几个路口,找到市场的方向,忽然远远看到市场那边灯火通明,还乱糟糟的。
  都十点多了,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已经关了么?
  他不太清楚第一次来的那次是晚上几点,但肯定超过十一点了。也许当时刚关不久?现在还在收拾?
  不管关没关,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要进去,他只是想在周边转转,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说不定还能再次碰见那天晚上那个人。顾舟澈沿着路边朝那边走,特意挨着路边的枯枝走,想找找那只小灰猫。结果小灰猫没找到,快走到市场门口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清晰起来,竟像是很多人在吵架。
  顾舟澈溜到那块坏掉的墙后边,透过铁栏杆,看到市场里面亮着灯,院子里面听着三辆警车,许多人站在旁边,边骂边推搡,眼看要动起手来。那天在传达室里撸狗的那个男人带着一拨人站在最后面,冷冷的看着闹剧。
  他们对面,几个民警从帐篷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荔枝。王荔枝表情不太好看,目光四下巡视,看到了远远站着的李幸,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出来!”
  “你还能出来?”李幸嘲道。
  霎时,一群人高声骂着涌向李幸,立刻被李幸周围的人挡住了。现场顿时失控,一位民警皱眉呵斥:“王澎,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王荔枝不吭声钻进警车里。
  有人小跑着朝传达室这边过来了,身后警车缓缓开动,一群人跟着往这边涌,顾舟澈连忙找地方躲。四下都空荡荡的,躲在树干后面也还是目标太大,又循着一排只剩枝干的林子往后钻。这里也不知道种了什么树,横七竖八的枝丫特别多,顾舟澈艰难地在里面钻行,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好容易看到树后面有了个岔道,连忙一头钻进去。
  他躲出去不过十几米,外面的声音此刻越来越清晰,听得很真切。岔道尽头是扇铁门,中间又拐了个弯。顾舟澈贴着墙壁,朝里面探头看,觉得阴森森地怪恐怖的,心想干脆先躲在外面靠马路的地方,等那些人散去再出去。再一回头,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一只大狼狗站在路口,正盯着他。
  顾舟澈一眼就认出这是传达室门口那只,大门开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顾舟澈上初中的时候目击别人被狗追过,对这种个头比较壮的犬类一直有点抗拒,一瞬间整个人吓呆了,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手脚冰凉,盯着眼前不出声的狗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个冰坨,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要死了,说不定会被狗吃掉。
  这狗是散养的狗,浑身毛发粗粝,个头也比一般的狼狗大。一人一狗僵直在原地,顾舟澈耳中已经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看着被狗堵得严实的路口,明白自己是出不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岔道里面走,说不定能通往别的路脱身。
  这么想着,顾舟澈轻轻动了一下。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心里又紧张,一下动作大了些还弄出了声响,吓得他顿时满头冷汗。可是狗只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紧盯着他,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这让顾舟澈悬在喉咙的心稍微平稳了一点,也许它只是无聊?想看看这个人在做什么?如果自己走开了,它是不是也会走开?
  顾舟澈缓慢深呼吸,努力在心底催眠自己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慌,让狗觉得自己可疑。他眼睛望着狗,贴着墙壁,又朝巷子里挪了几步。狗见他动了,立刻跟上来,也往前跑了几步。
  顾舟澈要窒息了。他腿开始发抖,心底一片绝望,可是眼前的处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硬着头皮贴着墙,继续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继续挪。
  狗一直随着他的节奏跟着,挪到彻底陷入黑暗的深处时,顾舟澈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后事处理的相关手续了。忽然他手下一空,身后的墙壁似乎到头了。顾舟澈连忙一摸,发现岔道里面竟然还有个岔道,中间断开往里一拐,通向了另一条路。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猛然转头朝巷里拔足狂奔。几乎是同时,狗也猛地冲了出来,同时对着顾舟澈的背影狂叫起来。
  顾舟澈当然知道越跑狗追得越凶,可现在停下来无疑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跑的更快。可是没跑出几步顾舟澈心里就爆炸了,这条路尽头连铁门都没有,竟然也是封死的!
  狗的速度非常快,在他步伐犹豫的瞬间已经夹着腥气到了他背后。与此同时一道风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一只手抓住了顾舟澈的衣领,猛然一个转身把他朝后甩去,一脚把狗踢飞了。
  这一下爆发力极强,狗飞出去撞到墙上,发生一声哀嚎,并没有立刻又扑上来,反而退了几步。顾舟澈混乱中感觉自己被人揽住腰间猛然往上推了一把,下意识伸手攀住墙头,还没抓稳就听到了愤怒的嘶吼声,身后的人手上猛一用力,自己被人扯着重重地直接摔过了墙头。
  僵硬潮湿的石砖地震得顾舟澈整个后背都麻了,即使被背包挡了一下,他也用了好几秒钟才恢复视觉和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如同吸了一口冰渣,害怕和慌张带来的冲击感还没有完全消散,顾舟澈侧过身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嗽着,还强忍着痛苦努力抬头去看刚才帮助自己脱身的人。那人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顾舟澈往前凑了一下,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逐渐在混沌中分辨出对方的样貌。
  一片漆黑里,轮廓与五官如潮水褪去后缓慢成像,一如时光悄然剥落数年漫长时光。
  顾舟澈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凝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滑到下巴尖的还没来得及变凉,已经被新的滚烫的眼泪冲刷掉。他的眼泪汹涌地像是开了闸口,毫无自觉地失控了。
  泪眼模糊里,他感觉到对面的人抬手,擦了擦他的脸。
  他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说哭就哭。”


第11章 十一
  这声音很陌生,传到耳中,顾舟澈却忽然眼泪掉的更凶了。
  他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即使是重遇许清彦的时候,也能有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样的黑夜里,他的所有惊惧、怀疑,他第一眼就确定却怯于肯定的犹豫,都随着这句话而一锤定音。
  他伸手摸索着,摸到对方肩膀,小声喊:“付墨?”
  “嗯。”对面的人轻声回应,一只手掌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臂:“顾舟澈。”
  这一声称呼出来,刹那间,心海翻涌,浓烈的情绪冲入胸膛,顾舟澈大脑一片空白,哭着一把用力抱住了付墨。
  两人摔下来时都还在墙根,付墨因为一只手紧紧抓着顾舟澈,半边身子几乎擦着墙下来的。此刻顾舟澈猛地扑过来,付墨整个人都被拍到了墙上。他没有挣扎,顾舟澈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张地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付墨刚要开口,一墙之隔遥远处传来一声狗的咆哮,夹杂着几声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吓得顾舟澈一愣。付墨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提起来:“来。”
  顾舟澈被他拉着,黑暗里又拐了一个弯,他听到了铁门摩擦的声音。付墨让他进去,在他身后把门动作很轻地关上了,只发出了一点动静。顾舟澈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敢出声,但刚哭到一半的后劲儿还没下去,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在原地站着。
  没一会儿,他感觉一双手把他潮湿的双手拉了下去。付墨说:“没事。”
  此刻周身无比寂静,隔绝了风声和脚步声,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付墨就站在顾舟澈身前。他历经少年蜕变的嗓音没有了初中时期的稚嫩,没有改变的是依旧区别于年龄的低沉平静。而他说话时的语气让空间忽然无限倒退,恍惚间像是回到那年闷热干燥的十月。他们坐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胳膊肘。
  顾舟澈静静地站在付墨对面,他那颗本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地心此刻忽然落地,沉浸在厚重无声的往事里。
  两人全都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顾舟澈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暗度,他眨了眨眼,看到付墨正凝视着他。顾舟澈下意识地对他笑,同时又想哭的情绪也强烈的涌上来,顿时又哭又笑。
  顾舟澈尴尬地背过身去用胳膊挡脸:“你先、先等会,我冷静一下…你别看……”
  付墨似乎也笑起来,抬手轻轻揉揉他的后脑:“别哭了。”
  他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但简单的动作语言却对顾舟澈很有效,一直无法控制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伴随着理智回归逐渐平复下去。但顾舟澈刚吹了风,脸上又冰冰凉到处是眼泪,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喷嚏。
  房间里很冷,地上是水泥地,还透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方才没有留心周围,此刻顾舟澈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心里一凉:“付墨,你住在这里吗?”
  付墨拉他去墙边坐下,说:“不是。”
  听他说不是,顾舟澈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提起来了。这个地方简陋又脏旧,连张床都没有,也没有长期生活的痕迹,顿时紧张起来:“那这是哪里?出什么事了你?”
  付墨安抚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没出事,别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舟澈。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顾舟澈迟钝察觉到,心里酸胀又温暖。开心的感觉忽然驱散了所有情绪,他没去细想,却本能忽略其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这份心情重要。
  顾舟澈怀里抱着书包,挨着付墨坐着。他的一只手腕还被付墨握在手里,也没有在意,因为室内太过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小下去:“我前几天晚上路过这边,好像看到你了。我当时就觉得那就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付墨似乎愣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问:“你在这里读书?”
  “嗯。”顾舟澈歪着脑袋对着他点头,“我刚念大一,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他喃喃道:“真险啊,要是当时我志愿填了别的城市,我就见不到你了。”
  要是他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要是他没有被说服执意要留在当地读大学,要是那天他没有陪许清彦来拍戏……那几秒的背影将孤独地消失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而他则走过陌生城市同片月光下,对隔空擦肩一无所知。
  顾舟澈趴在自己书包上,小声说:“付墨,我真的特别想你。”
  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付墨成绩好不好、能考多少分、是否上大学了,他再次见到了他,已经满心感激。
  握着他手腕的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手掌。顾舟澈浑身一颤,付墨的手掌有力而温暖,无声地包裹住他的手。
  顾舟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出来了。从以前到现在,这份沉默无声的回应一直在他心里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别人不了解付墨,所以别人不懂,但他懂。这份懂得在他成长之后,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意味,付墨交给他的,远不止友谊这样多。
  顾舟澈偏头蹭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却听付墨问:“你和你妈妈,还好吗?”
  付墨是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的。顾舟澈使劲点头:“我和我妈都很好,没事。你呢?”
  付墨“嗯”了声:“我也没什么。”
  “你别想骗我。”顾舟澈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哪里好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许清彦转达的那些,他转学后的付墨、高中的付墨,他可都记在心里,一点都没忘。眼下虽然没问,但也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是什么平静日子,甚至有可能糟糕到超出他的想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依旧难受,但他看到付墨看着他,只是微笑不说话,心里忽然又倏地软塌塌了。
  顾舟澈心里酝酿了一下,又要开口说什么,付墨忽然转头看向另一边,轻声“嘘”了一下。
  顾舟澈立刻收住话头,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听到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不远处传来,这次却不是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而是对面另一扇门,非常简易,好像只是一块木板竖在那里。门外声音嘈杂起来,好像有人开了灯,昏黄的光线顿时顺着木板的缝隙流淌进屋里。
  一墙之隔的距离,顾舟澈顿时又慌张起来,他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瞪大眼睛看付墨。付墨却很平静,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他手背上写:冷不冷?
  顾舟澈下意识想点头,连忙又摇摇头。付墨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门边放了一个背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搭在了顾舟澈身上。顾舟澈看他行动自如,心稍微放下去了一点,把外套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一起搭着。他手在付墨手背上写:是什么人?
  搭在外套下的两只手很快温暖起来,看不见的环境下,触觉变得加倍敏感清晰。付墨的指尖缓缓在顾舟澈手心里滑过,坚硬的指甲和柔软的指尖存在感超出一切的强烈,让他注意力有些分神,过了一会才想到去分辨他写了什么:不清楚。
  付墨说不清楚,其实他对周围早已有了大概的了解。多年来的经历让他很清楚部分人的做事方式和习惯,如果对顾舟澈解释,不但一时半会说不清,还会让他害怕。
  果然,顾舟澈脸上虽然依旧忧虑,却没有表现地过度紧张。相反,突然的相遇带给了他无端的勇气,心里虽然不安,但却异常坚定。他已经决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站在付墨这边。如果有危险,他也要想办法跟付墨一起面对。
  所幸,没过多久,外面的灯光暗下去了,吵闹声也逐渐平静,似乎是所有人都睡了,只留了远远一盏灯,能从门缝里看到细微的一点光。顾舟澈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发出大的声音。两个人慢慢的,依旧靠在手上写字来交流。速度慢下去,能说的话也开始有限,他们只能简短的互相交流了一些分别后的情况,写字写到两只手心都滚烫。顾舟澈一开始趴在膝盖上,后来怕付墨冷就倚到墙上,不知道到了几点的时候,他靠在付墨肩膀上睡着了。
  顾舟澈睡得很浅,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小时候的,有长大了的,一会找到付墨了,一会付墨又丢了,急的他在梦里都慌慌张张的。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是躺着的,微微动了下头,蹭到了什么,才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了付墨的腿上,整件大衣都盖在身上,又暖又沉。
  付墨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似乎一直没睡,昏暗的光线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你该回去了。”
  他确实该回去了。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虽然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再过一会儿外面的人都要起来了。付墨带着他从铁门里又悄悄出去,清晨的寒气带着冰渣,顾舟澈还裹着付墨的那件大衣,瞬间浑身温度散尽,整个人冻得发抖。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还是要翻墙,幸好狗已经走了,付墨扶着他,还帮他拿着书包,一直把他送出岔道,送到大路上。
  路灯在浓雾里引出一条路,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开始不时有车灯闪过。付墨帮他把书包背好,借着灯光,顾舟澈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
  黑发沉静,清俊深刻,不再是记忆里的付墨了,但依然是心里的付墨。
  顾舟澈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眼圈又红起来,付墨说:“快回去吧。”又说:“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顾舟澈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付墨又说:“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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