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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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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们当初向小川哥说实话,适当地示弱以及表示害怕,那么无疑小川哥会笑话他们一番,然后一边嘲讽他们想象力丰富一边把他们送到公交车站,看着他们安全上车再走人。再或者他们就乖乖四个人一起回家,倒也没什么人会冒险动手。可是愚蠢如他,偏偏放不下那么一点可怜的无用的自尊,想出个自以为是的解决方案,眼前的顾行止仿佛是他指尖抓不住的流沙,带着希望一点点流走。
  周云起稚嫩的人生里第一次升起“懊悔”二字,而且将要付出他无法挽回的代价。
  班长超常发挥的女高音不仅震慑了这几个绑匪,也十分具有穿透力地传到了在小卖部门口的抽着烟吃着冰棍的小川哥耳朵里。
  黑胖顺利将小川哥拐出来吃冰棍,可是没想到小川哥竟然赖着不肯回去了,慢悠悠地吃完冰棍后顺手抽个烟,与小卖部老板唠嗑得正起劲。可怜的黑胖,在一旁心急如焚,他第一个出来也不知道后面情况如何。他也想强行将小川哥拽走,可惜没那个胆,万一其实大家都相安无事那他必定给小川哥揍成猪头。本来小卖部临着街,隔壁又是个棋牌室,谁也没有注意到深处的小巷子里有什么声音。直到这魔音贯耳,黑胖的心咕咚一下沉了下去。坏了。他此刻也顾不上以下犯上这种事,直拉着还在愣神的小川哥往回跑。
  三个绑匪眼瞧着要坏事,只好速战速决。本来他们都不想管那个小姑娘,谁知小姑娘嚎了一嗓子以后猛地扑上来用书包砸人,抱着顾行止的两个绑匪只好匀出一个来对付小姑娘,暂时形成三对三的局势。
  那个绑匪刚刚抓住小姑娘的辫子,小川哥就跑过来挥了一个拳头,黑胖则压上自身重量撞上了抓着周云起的绑匪。赶巧,狗哥涕泗横流地拉着他姑父以及手下的两个小青头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神志不清得念叨着:“我朋友要死了,我朋友要死了。”
  至此,一个闹剧似的绑架案落下帷幕。
  网吧老板报了警,用几包香烟将黑网吧摘出了这件事。加上班长在内的五个小兔崽子被吓得够呛,狗哥在派出所内和班长上演起了二重奏的干嚎,黑胖滴溜溜转着眼珠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身上都是淤青,周云起还有大面积的擦伤,两人都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一言不发。小川哥也觉得神奇,自己做了18年有文化的流氓,头一回跟着几个小崽子进派出所。
  最后在警车“呜——呜——”的警笛声中,几个人依次被送回了家。
  顾奶奶见是警车将两个人送回的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堪堪保持住最后的清醒理智与警察同志了解情况。周云起溜回家换衣服,他的左边手臂小腿都被粗糙的水泥墙磨得皮开肉绽,左边的鬓角、眼角处都有擦伤,派出所的阿姨给他消毒上药时疼得他低着头忍不住“嘶嘶”倒吸气。他庆幸现在家里没人,否则他一定会被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大呼小叫吵得火冒三丈。他自己倒了点水擦了擦满是尘土的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躺倒凉席上去。换衣服时衣料无意识地碰到擦伤的地方,他却咬着后槽牙一声都不肯再发,周云起侧卧地躺倒凉席上,闭上眼让所有的后怕与懊悔都融入了梦境中。
  梦里的周云起又回到了那条小巷子里,他被捂着嘴绑着身体眼睁睁看着还有几个人将顾行止拉入犄角旮旯处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里,然后他们倒车、踩油门,一骑绝尘。他独自一人就那样瘫坐在小巷子里,嚎啕大哭着,头顶烈日仿佛要将他晒得融化在水泥地上,到后来哭得他嗓音嘶哑再也说不出话。突然有脚步声在靠近,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是顾行止。顾行止又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只是梦境里仿佛有种奇怪的引力源,把顾行止拉得漫长又扭曲。没心没肺的顾行止还在笑,他说:“你醒醒。”
  周云起惊喜地看向顾行止,迫不及待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寂寥的黑暗。
  他好像睡了很久,现在房间里外都是一片黑黢黢,梦里的嘶哑是真的,他真的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梦里那句“你醒醒”似乎也是真的,一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一旁逗孩子似的看着他。
  周云起万分艰难的坐起来,他的身体弥漫着疼痛,擦伤、勒痕、挣扎现在一股脑报应回来了。顾行止鲜有的及其有眼力见的帮他拿了床头的水杯,冰凉的水浸润着周云起的喉咙也缓和了他迷迷糊糊的大脑,为什么是顾行止呢?
  那个时候在小巷子里那几个人明显就是冲着顾行止去的,为什么是他呢?这个少爷就两年前来过一次,还没有出过村,能惹到什么事?或者人家是为了谋财,看上了这富家少爷?那他们消息也太灵通了,少爷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盯上。
  天色已晚,估计顾行止也不知道开关在那里也就没开灯,只能看见隐约轮廓。顾行止只见周云起喝了半天水,却看不清他沉思的神色,还当他是没睡醒在撒癔症,玩心大起:“周云起,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我是你前两天祸害死的小螳螂,你不记得我了吗吗吗~”说着他举起小臂学着螳螂的前肢,摇头晃脑地靠近。
  看着顾行止的样子,周云起觉得那几个绑匪也是命不好,竟然盯上顾行止这个神经病。他抬手曲指,快准狠地弹了一下顾行止的脑门。
  “啊。”顾行止一声惨叫。但是周云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一动就浑身酸痛,这纯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云起忍着痛在床头摸索着开了灯,顾行止言笑晏晏,暗黄色的灯光仿佛把他包容在里面了一样,与这个房间竟然一点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第10章 第 10 章
  
  顾奶奶和警察同志说着话的时候,周云起鸡贼的溜走了,顾行止见状也想跟着溜。可是他没想到平时顾奶奶握笔的手竟有那么大的力,拉着他的仿佛是铁钳子的一般,挣脱不开。然而顾奶奶说话的神情好像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拉着一个顾行止,只是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明显了不少。平时的顾奶奶待人总是和善地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顾行止现在才知道自家的奶奶垂下嘴角时会是那么凶相冷漠。
  顾奶奶送走警察同志,一言不发的看过顾行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身上倒没有周云起那样骇人的擦伤,只是脚脖子和手腕的淤青比较明显。她让顾行止先去洗澡,自己则去做晚饭。
  顾奶奶看着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的凄惨模样,不住地想万一她的大孙子真的被绑走了应该怎么办,她是要为人生第一个错误而犯下第二个错误吗?
  吃晚饭的时候顾奶奶让顾行止去喊周云起,那时顾行止第一次到周云起家去,也是顾行止第一次到那样一个房子里去。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大开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定定地站在门口。老妇人脸上是刀削般的皱纹,而且可以看出刀工极差,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牙齿裹着厚厚的黑黄色牙垢,不整齐度堪比高中生做的广播体操。
  老妇人口齿不清但是有着极强的交流欲望,她看见顾行止走来就先忍不住吱吱呀呀了一番。可惜顾行止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奶奶你好,请问周云起是住这里吗?”
  好在耳朵还是好的。老夫人点点头,用风干的手指了指左侧的房间。
  “谢谢奶奶,我去看看他。”顾行止说得飞快,生怕老人家再开口说话,那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没拧�
  周云起的房门外挂着蓝色的防蚊门帘,黑色的污垢均匀地黏糊在整张门帘上,泛着油腻的冷光。顾行止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开门帘,飞快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正对着周云起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张小床不过是两三块木板拼接的产物,周云起侧卧着团城一团缩在床的一边。
  顾行止没管住自己的余光,顺带着扫视了一圈房屋摆设,一时间他不敢确定这是真是存在的一间房子而不是一张加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抽走了灵魂,泛出一股寂寥的死气,连带着床上的周云起好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娃娃。
  顾行止在陷入沉思之前及时收回了目光。
  “他还在睡觉啊,那我待会儿再来,奶奶再见。”
  顾行止听到老夫人嘴里发出了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他带着礼貌的微笑跑走了。
  顾行止小跑着回家,匆匆的步伐带起徐徐的晚风,但是吹不开少年人心头的一团乱麻。他大口呼吸着夏季浸透草木芬芳的空气,刚刚似乎险些溺死在那里。
  矫情。顾行止心中的乱麻拼凑出这两个字。
  自诩人生经历丰富的顾少爷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他去过北京香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他见过;他也去过柬埔寨缅甸,那里乌乌泱泱、杂乱不堪他也历经过。所以当他一年级时被爸爸送到乡下奶奶家时,他也毫不在意,较同龄人更多的阅历使他自信满满。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适应的得很好,甚至有点乐不思蜀。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爷爷奶奶是别人眼中的富裕人家,放以前可能要算是个大地主。就连刚刚让他忍不住逃离的周云起家也是在向来富庶的江南水乡,即使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做着点糊纸盒之类的工作,依靠政府补贴和乡里救济也能生计不愁。人们时常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其实想象力不也是限制了贫穷吗?
  富人能想象到的贫穷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家有不孝子,一大把年纪仍要出来工作补贴家用;大城市的走在街上的人们能想到的贫穷可能是餐风露宿、无依无靠睡在桥洞里的乞丐。一切不过是目力所及。
  人们在自己光鲜体面之余远远望见了贫穷人群的一个背影,就以为自己历经红尘三千阅过人间疾苦。遥远的贫穷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闪现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有点膈应可怜罢了;殊不知贫穷的真相是老鼠身上根根粘腻的鼠毛,光是走进下水道去寻找就有说不清的恶心道不明的恶臭,更谈何捉住一只老鼠,徒手将每一根细毛条分缕析。
  距离带来美和举重若轻。
  顾行止跑回家告诉奶奶说周云起还在睡觉,等会儿他再送一点过去。他大口扒着碗里的饭,那是一种背叛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周云起,那种不由自主的厌恶真是卑劣而又不坦荡。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端着几个食盒,再一次站在了周云起家门口。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下来了,他们家却还没有开灯,门也仍然大敞着,就像一只刚刚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黑暗空洞。顾行止走了进去。
  所以他应该引以为豪的并不是自己的适应能力,而是他愿意包容的灵魂。
  门厅里没有人,顾行止蹑手蹑脚地推开周云起的房门,周云起还是半小时前的样子。他退出去,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尝试着喊人但是声音又不敢太大:“有人吗?奶奶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后面厨房里的菜下油锅的哗啦声,顾行止循着声音走过去,厨房和外头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加昏暗。周奶奶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个背影臃肿的女人在煤气灶上炒菜。周奶奶看见了顾行止,嘴里又呜呜了两声。
  “奶奶好。”顾行止打招呼道,但是那个在烧菜的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顾行止多看了几眼周奶奶让自己习惯,只剩一把骨头似的周奶奶坐在灶台后,脸上被火光照得通红,被刀刻过的老脸似乎又去淬了一把火。她蹲坐的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树枝和干稻草,乱得和她的头发相得益彰。
  顾行止等了一会儿见那个女人仍然没有反应,便走到她身边去,嗓门稍大以盖过炒菜声:“阿姨,你好,我来给周云起送点吃的。”
  那个女人这才看向他,她的反射弧是出乎意料的长。先是目光聚焦,而后大脑中枢指挥做出局促和茫然的表情,接着大脑皮层才开始思考,她神经元传递速度可能都赶不上突突突的小电驴。这一个过程漫长到顾行止可以细细分析她的每一种反应,周彩霞这才说到:“哦,我记得你的,你是顾老师的孙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肯定忘了吧?”
  她说着话,竟然又真的蹲下来想要抱起顾行止。
  顾行止不确定她的“小时候”指代的是哪一段时光,反正他是完全没有印象。作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根本没有求抱抱这一举动的小小男子汉,顾行止被周彩霞的动作吓退好几步。
  “阿姨,你的菜烧糊了。”顾行止哆哆嗦嗦指了指锅,借此转移注意力。
  周彩霞转回去一看,果真糊了,她连忙翻炒了两下。她也不知道把火开小点却到了碗水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是有点傻,一个孩子凭感觉都能知道的傻。可能是因为她那过于厚重的眼白,也可能是她的每个举动间都有一种莫名的笨拙停顿,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带不起来身体这个庞大的程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呆滞。
  顾行止听他奶奶说过周云起家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建设,现在还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怜他今天心惊胆战之后还要吃这样的饭菜。顾行止看着周彩霞若无其事地将一锅炒青菜汤盛了起来,感觉自己送饭送对了。
  “你有没有吃过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用了,阿姨,我在家吃过了。”
  “再来吃点吧,和周云起一起吃,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看着旁边碗里焦炭似的肉,顾行止相信周云起爱吃红烧肉,但是不相信他爱吃周彩霞做的红烧肉,本着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原则,他装作有点不好意地说:“那就给阿姨添麻烦了。”
  “我做了很多,你尽管吃好了。”周彩霞很开心,也很大方。
  “阿姨,我看外面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都是周云起的吗?”
  “对啊,都是他的。他每年都拿奖状,都是三好生,老师一直夸他聪明的。”每个母亲谈起自己优秀的儿子来都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自豪,即使她在旁人看起来只是个傻子。
  顾行止和周彩霞就周云起同年的事迹聊开了,本来周彩霞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毛病,加上谈起自己儿子,又有这么一个乐于捧场的好孩子,更是停不下来。
  “我就说应该把奖状贴起来,周云起本来还嫌我烦的,不让贴。”说着周彩霞关火,笨手笨脚地烧好了汤,终于可以开饭了。别人家吃好了,他们家才刚开始烧;等大家都饭后散步回来了,他们才开始吃。
  “就是应该贴起来的嘛,不贴起来怎么让别人知道他这么优秀。”马屁精顾行止上线,殷勤的要帮忙端菜。那碗估计是没洗干净,油腻腻的,端到门厅的桌子上,顾行止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手。除了墙上布满灰尘的奖状没人看见。
  其实贴不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没有人去周云起家串门的。在人们的臆想中他们家是脏兮兮的,不是屋子的那种脏,而是气息的那种脏。一家有两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们都生怕去了之后都沾上点疯气傻气,自己也会变得不正常。
  乖巧的顾行止自觉主动地去喊周云起起床,却没想到惨遭其一指禅的攻击。
  “我已经知道你五岁的时候往别人井里撒尿然后被揍的事情了,啊哈哈哈。”顾行止故作夸张地笑起来,以报复周云起在他头上撒的起床气。
  周云起一时僵住,有种费尽心思埋藏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不是因为顾行止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他家,包括黑胖和狗哥,他们来疯玩以后一杯水都讨不到就会被周云起赶回去。
  这里是一个少年人敏感自卑的源泉,是他心里的疯狂黑暗的龌龊藏身之地。这样也很好,省得将满腔恶意抛洒向社会。
  “你怎么来了?”周云起回到这个最初的问题,艰难地起床。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你伤这么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你吃过了吗?”看到外面的天色,周云起也不过是礼节性地问一句。
  “吃过了。”
  “唔,那我去吃饭了。”
  意思就是少爷您快走吧,这里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周云起一直将自己的心门关得紧紧的,谁知有一天一个小贼趁他不注意溜了进来,他当然要把他赶走。
  “我和你一起,阿姨留我再吃一点。”顾行止一脸毫不在意的天真。
  这个小贼明明知道里面什么宝贝都没有,却任然扒拉着门不肯走,仿佛对周遭幽暗腐朽的气息毫不知觉。
  “随便你。”他就不相信顾行止能吃得下周彩霞烧的饭菜。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周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已经盛好饭、摆好筷子等着他们了。
  “弟弟啊,快来吃饭。”周彩霞见周云起起床了,热络地喊道。
  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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