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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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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担心,总共就九瓶啤酒,这么多人分醉不了,估计兴奋一两个小时,嚎上几首歌就消化掉了,走,我们也进去吧。”
  再看下去,周云起自觉能被夏雯雯俩眼给洞穿了。
  “哦,哦哦,好的。”
  班里麦霸不少,可也有五音不全的,会玩的嗨的周云起不用管,默默坐在角落惆怅的周云起得带着他们融入。这是团支书的责任在,也是性格使然,一个都不落下,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姚天淳开了酒,杯子都拿出来倒上,为了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每个人都必须来一口。
  “班长和团支书先来。”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起来。
  “对,班长和团支书先来!”
  几个人应和道。
  “班长和团支书来交杯酒!”
  “交杯酒!”
  “班长和团支书来交杯酒。”
  年轻的身心不用酒精便会自燃,它们会不由自主地寻求刺激,极易飙升的荷尔蒙与肾上腺素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要灵敏,稍微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被吹成烈火燎原。
  “过分了啊。”周云起端起一杯酒,豪爽地一口闷了下去,又拿起一杯,“这杯我替班长喝了,大家都知道她酒精过敏就别难为人家了。”
  “我们不知道啊。”
  “就是啊,只有团支书知道班长酒精过敏啊~”
  “人家是班长和团支书的关系呢~”
  在众人充满戏谑的打趣中周云起又灌了一杯,末了倒一倒酒杯,一滴不剩,示意这场狂欢可以开始了。
  夏雯雯手心紧张得出汗,紧紧握着拳头,她甚至随时准备去喝那杯交杯酒。可是周云起一如既往,滴水不漏,给足了面子,又什么都没有落到实处。
  沙发、吧台各自为王,周云起刚把摇色子的活动基业建造起来,就被人替换到沙发上唱歌。几轮过后,有意无意地,周云起又被挤到了夏雯雯身边。
  电视画面交替闪烁出五彩的光在夏雯雯脸上跳动,愉快的伤心的歌,温柔的嗓音或是公鸭乱嚎,一瞬间,她被这样氛围蛊惑了。
  她忘记了在垃圾站旁边由几块彩钢瓦建立起来的家,忘记了逼仄、黑暗和臭气熏天,忘记了早就不知所踪的妈妈和瘫痪在床的爸爸,忘记了烈日下两鬓斑白佝偻着的背影。此刻的她,仿佛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在学习的压力下默默暗恋着一个男孩子,只有一些轻盈的若有似无的困惑萦绕,目前最大不确定就是那个男孩子是否如她一样喜欢着她,如果不是,那这就是少年人天大的烦恼了。
  鬼使神差地夏雯雯拉了拉周云起的袖子,周云起转头过来,在等她说话。
  那便说了吧,夏雯雯:“我……”
  下一秒,周云起被人双手捧着脸蛋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顾行止半跪在沙发上,叼着一根百奇凑到他嘴巴前面,脸上的神色是故意遮掩出的黯淡冷漠。
  周云起本能地就咬上百奇的另一端。
  而后顾行止的脸就倍速放大又急速退去,紧接着就是爆炸一般的哄笑和嬉闹。
  “亲到了吗?肯定亲到了。”
  “切,亲到了有怎么样,团支书又不是女的。”
  “没亲到吧,不然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一群人把顾行止按在沙发上逼问有没有耍赖皮,顾行止只管傻笑就是不说,急得其他几个使出幼稚的挠痒痒,顾行止躲避不及,只能自己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烙饼。
  眼睛是一个多么有局限性的接收器,灯光、体积甚至心理都会影响它的发挥。但是触觉不会,更何况是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嘴唇。
  顾行止是用舌头折断最后一口百奇从他的嘴里夺走的,迅疾而又柔软,温柔得有种留恋不舍的意味。
  嗯,是巧克力味的。
  
  第47章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周云起一整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拼命追逐着回味着舌尖上那点苦涩里的甜,生怕一点疏忽就会让它溜走。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是烟头的刺痛,然后是顾行止的吻。好像在自己身上烫一根烟头,就能收获顾行止一个亲吻。然后他就像一条巴普洛夫的狗,欲罢不能地享受着一轮又一轮片刻的痛苦和欢愉,乐在其中。
  一觉醒来倒是比平时还累上不少,他去天井里压了两泵冷水洗脸,顺手给了自己两巴掌,简单洗漱过后准备去网吧坐会儿,今天他轮休。嗯,还要先去给顾奶奶拜个晚年,顺便蹭一顿早饭。
  周云起回房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盒子,上面扎着金色的丝带,土得特别喜庆。
  还有一张床上的老婆子直勾勾盯着去而复返的周云起,周云起被盯得后背发麻,才终于施舍给她一眼,终于觉得有点奇怪。
  老婆子看着疯癫,腿脚可是利落得很,一辈子操劳惯了闲不住,年纪上去了也睡不着,每天早上四点起,烧水熬粥,自己吃完便走上街买菜,也不过才六点。
  可是周云起回来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个老婆子下床。晚上缩在被子里是那么鼓囊囊一团,早上她醒了也不起,就靠在床头两眼空洞地发呆,周云起出门的时候多瞟一眼,脑子里依旧是山呼海啸地预览一天忙碌的生活,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周云起放下手中的礼盒慢慢走过去,床上似乎只剩下一副会呼吸的骨架,厚重的棉被随时都能压扁这个干瘪的老妇人。
  她看见周云起走过来,呼吸瞬时变得急促不少,瞳孔里死灰复燃般发出光芒,挣扎从被子里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周云起根本不明白。这就是枯枝在风里无力地飘荡了两下子,就要断了的样子。
  老婆子见周云起不明白,便去掀被子。可是这棉被怎么这么厚啊,光是拉住就要了她全部的力气。
  好在这回,周云起懂了。
  这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吗?周云起皱起眉头想在找田丰收算账。
  周云起帮忙拉开两条棉被,一股酸臭的腐肉味扑面而来。那里哪还有什么腿,分明就是一截烧焦了的树枝。皮开也不见肉绽,生命力早就流失,余下一点脓水勉强黏住了那层皮。
  周云起强忍着把被子扔回去的冲动,问道:“怎么回事?”
  老婆子呜咽了两声:“烫伤了呀,烫伤了呀。”
  “什么时候?怎么不去医院?”
  再长的句子她是说不出来的,周云起压下一口气,出去找田丰收。田丰收这会儿也起了,坐在厅里唏哩呼噜地喝粥。
  “田丰收,我奶奶腿烫伤了,你带她去医院看过了吗?”
  田丰收头也不抬,但也懒得计较周云起没大没小的口气:“有什么好看的,过几天就自己长好。再说哪有大过年去医院的,不吉利。”
  “她这么大年纪了长得好吗!现在过完年,带她去医院看看。”
  田丰收夹了一口腌黄瓜,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大口把剩下那些粥三下五除二咽下了,就朝旁边喂孩子的周彩霞说:“走了。”
  周云起一把拦住他:“我让你带她去医院,你听见没?”
  田丰收:“去什么医院,你这个孩子读书读傻掉了。去医院不要钱啊,她还能活几年啊,划不划算哦。”
  “你他妈说人命划不划算!去医院!”
  “放开,老子要出去赚钱了。我不赚钱,你娘俩吃西北风去。医院医院,屁个医院。”田丰收一把拎起周云起的领子,骂骂咧咧,“让开,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
  周彩霞本能地感觉气氛不对,忙过来劝解:“弟弟啊,没事的,奶奶那个脚过两天就好了,你先让爸爸去上班。”说着她拍了拍周云起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
  周云起推开她,没用太大力。可周彩霞没防备,结婚生孩子之后又胖了不少,一下没注意就摔了个屁股蹲。
  周云起又是无奈又是轻蔑,毕竟是亲妈,他上前扶了一把。没想到田丰收就趁这个档口跑了,跳上三轮车,一踩油门,呼啦走了。
  田丰收早就不想和周云起作对了,他现在是看透了。自己年岁在上去身体在退,周云起却是个大小伙,长开了长大了,自己迟早是打不过他的。再说,往后几十年,这小子出息了,指不定还得赖着他养老送终。这笔账一算,田丰收巴不得和和气气一家人。
  周云起的火气没地撒,总不能再把亲妈推一跤。一阵冷风从田丰收没来及关的大门里灌进来,冷了冷,火气好歹没有烧到脑子里。今天就得去医院看看,不然这老太婆活不了几个月。
  现在周云起终于体会到交通工具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越是穷乡僻壤越是重要。家里别说汽车了连小电炉都被田丰收买了,就剩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在角落里积灰。村里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能称之为劳动力这个点也出门讨生活去了。
  想来想去,周云起决定还是先借顾奶奶家的小电驴用一用,把人先带到街上,再打车去市里医院。多年来和命运斗智斗勇的周云起已经有预感,这狗东西这次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奶奶一听,过来看了看,立刻回家打电话叫了辆小飞龙过来,她和周云起一起去医院,周彩霞留在家里看孩子。她知道这世道艰难,她怕周云起一个半大的孩子应付不了。
  临走时周云起顺走了藏在枕头棉花芯里的几千块钱。钱是攒的生活费学费,拿走的一瞬间有什么在周云起脑子里飞逝而过,他也来不不急思考,这场祸事猝不及防磨刀霍霍。
  后来周云起才发现这点钱带和没带其实也没啥区别,根本用不上。
  组织坏死得截肢,还有后续住院、用药的费用,期间以病人的生理素质很有可能伴随着各种并发症,最后的结果未必能如意。
  医生说得很委婉,周云起这时才明白田丰收算的那笔账多到人心坎儿里。
  要不,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周云起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人各有命,活着磨死一众小辈也没意思不是,一辈子操劳不都是为了能让后辈们轻松点吗?临了却为了多赖活几天,砸锅卖铁看病,反倒拖累了他们,这辈子不就成了个笑话吗?
  她不治病,能好好吃几顿家里的饭,我也能继续读书,不是挺好吗?想到这里,周云起一阵心神荡漾。干嘛死倔着不肯和命运低头呢,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云云,云云,去签字。”顾奶奶拍了两下,一下子把神游的周云起拍醒了。
  “先签字,做手术,钱我先垫着。”
  周云起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动,一股热流从心间涌上眼眶,眼睛有点酸。
  “田丰收不还,就等你以后上班了再还,按银行利息算。”
  顾奶奶拍了拍周云起的背,让他挺直起来。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能让这些事情压弯了。
  “妈,妈,怎么回事?” 这时候,林歌远和顾行止也赶了过来。
  林歌远踩着高跟鞋小跑跟在顾行止后头,她是出门前接到顾奶奶电话的,顾行止本来在一边闲撒娇,多听了那么一耳也非要跟过来。
  顾行止倒是跑得快,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周云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看着周云起红通通的眼眶,让他把自己的命给他都行。
  此情此景,林歌远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她都明白了。从顾行止那本书开始,近来一切的反常,除夕夜里一张臭脸出去接个电话就乐得开花,昨天回来先是开心得在地上打滚后来又落寞得想哭。患得患失,分明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
  林歌远忍住上前把他们分开的冲动,周云起那个男孩子动都没动,说明这事儿还有转机。她强迫自己先撇下这些心绪,问了顾奶奶一些情况。现在也只能现在这等着,手术结束她再去找主治医生聊聊。
  见到顾行止的那一刹那,周云起突然明白自己生命里将会失去什么,这场灾难真正要夺走的是顾行止这个人。
  面对顾行止情感上的一步步觉醒,他一直在退让,他其实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坚定。内心深处的渴望,只是以一种身体上的痛苦为威胁强行铲平。但是潜意识里,他并没有放弃。
  甚至是有一点奢望的,可能等到某一天,他足够强大,世界、世人都不能奈他何的时候,或者只要他长大,三年五年后,有能力养活自己养活顾行止了,他们就能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譬如镜花水月。
  他可以拒绝顾奶奶的帮助,自己那些钱先凑活着,然后辍学,去借去偷去抢,那他的明月依旧在,只是依然没有通往那边的路。
  现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何况是救命之恩的钱,他哪里还有脸拉着人家孙子的手往火坑里跳。他现在脚下的路踏踏实实平平整整,不过那轮月亮是再也不属于他了。
  自古以来,江山美人是不是也是这样难抉择的?
  周云起恍然间生出一丝悲凉来,他仿佛能看到这辈子的头了。他抚了抚顾行止,把他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对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去医生那儿签字。
  这会儿顾行止也没心思计较那丝怀抱空荡荡的小失落,林歌远叫他去买饭就去买饭,去买水就去买水,排队挂号拿药,林歌远指哪打哪。他母上现在是这里的总指挥,掐着周云起命运的后颈皮也就是吊住了他的心肝,鞍前马后,自然毫无怨言。
  前前后后把住院手续弄好,主治医生打点好,再请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一个大小伙子总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周到得出乎顾奶奶的意料。她知道自己儿媳妇温柔善良,可没想到有这么大度,说到底其实就是个近邻关系,还是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近邻,一点儿利用价值没有。这个小男孩前途也未可知,说不定今天就是场赔本买卖。
  顾奶奶亲昵地揉了揉林歌远的手,让她先带着顾行止回去休息,今天也忙坏她了。
  周云起今天不走,在这儿陪床。顾行止也就是说什么都不走,在这儿陪周云起。
  林歌远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的儿子。今天她这么忙里忙外的,赌这个周云起是个有良心的孩子。良心是个好东西,好人一般都越不过它。那就让顾行止在周云起这堵南墙上撞上几回,撞醒了就好。
  “行,那你就在这陪着。乖点,可不许闹人家。”
  “谨遵圣旨。”
  “妈,那咱们先回。”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走廊里的灯映射进来,没有一点儿隐私感。顾行止像蚯蚓一样翻来覆去地扭,想找一个合适的睡姿,让人心动和尴尬的源泉就在旁边,怎么能平静地睡着。
  “别动了,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周云起手动把顾行止翻了个身,两人变成面对面的睡姿,鼻息交错间,让人热得睡不着。
  顾行止睁开眼,周云起的脸近在迟尺,就算睡觉也是一副很用力的模样,眼睛闭得紧紧的,把眉间挤出了川字纹。顾行止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了摸,被周云起一把捉住:“别闹,睡觉。”
  周云起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自己则一手伸在顾行止脖子下面,一手搂着他的肩膀,是一个把人护在怀里的姿势。两个人贴得更紧了,顾行止稍微一抬头,鼻梁骨都能碰在一起。
  顾行止有点受宠若惊,两个人长大以后就很少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了,想来可能是早熟的周云起早早避嫌的缘故。
  这样静谧的时刻美好得像梦境,即使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走廊上时不时的脚步声也让人胆战心惊。
  顾行止喜欢得舍不得撒手,手紧紧扣着周云起的腰,还是觉得不满足,把一条腿也压在周云起身上,最后无师自通地凑上去吻了吻周云起的下巴。
  周云起竟然也没有什么反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顾行止心里乐坏了,恨不得就地滚上三两圈。就怕到时候周云起要把他抽筋剥皮,于是以小心脏在胸膛里乱撞一通代劳了。
  后来,顾行止才发现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想从周云起这种感情和金钱上的双穷鬼身上捞到点好处,那也是要付出伤筋动骨的代价的。
  
  第48章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那天以后,周云起开始了加倍忙碌模式。把家里的情况和钱老太说了说,给批了假条,不用再上早自习和晚自习。
  老婆子手术后生了一系列的并发症,还好,命大,熬过来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有点想法,要不死了算了,在这儿也是添麻烦。可是这样的想法一般也就一闪而逝,她要活着,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文化人总是容易思前想后,不小心就钻到牛角尖去了。无知的乡下老太太脑子里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对于死亡本能的恐惧和刻在骨子里的吝啬,让她们爱命惜福,多活一天也是赚到,往往展现出无知而强大的生命力。
  有专门的护工陪着,周云起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大实际作用,好看罢了。儿女在身边陪着已是难得,孙子更是稀罕。这层楼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有福气的老太太,天天有人陪着。
  周云起倒没想装什么孝子贤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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