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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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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倚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曾是至交好友,又那样亲密无间地分享过喜怒哀乐。哪怕从始至终都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两个人在经年之后,也不应该退守到“所有人”的范畴。
他们之间横了一道成年人的社交关隘,透明又坚固,只有你来我往地赠送与推拒,偿还与交换,才得以维持体面与平衡。
水声哗哗,像在肺腑间拍打冲刷。江倚槐静静喝完蜂蜜水,凑到另一半水池洗净杯子,他离陆月浓咫尺之距,却不曾把视线逾过去。
“洗碗机明天就到。”
江倚槐开口,是偏低沉的嗓音,传到陆月浓耳中有些轻细的共振,就好像是贴在他的耳边,亲昵絮语。
陆月浓的肩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明明听到江倚槐一步步离开的足音,没想到那人未曾离开,一直守在自己身后。
打扫过厨房后,陆月浓又上到了二楼阳台。阳台是露天的,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山与湖泊。
陆月浓推门的时候,嗅到一阵不算淡的烟草味道。
阳台上摆满了装饰盆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分不出品种。在一片绿色中,有一张白色的矮木几,上面卧了一只鸡蛋竖切面状的陶瓷烟灰缸。
陆月浓找到了味道的由来。
几条烟蒂躺在烟灰缸里,蜷得不成样子。烟嘴与烟身衔接处,横横竖竖四条凹痕,像被蚊虫蛰咬后,指甲在鼓包上压出的痕迹。
这是江倚槐独有的方式。
换种不武断的说法,在陆月浓生平所认识的人里,只有江倚槐,才会在烟上做这样孩子式的标记,从十多年前到现在,竟从未改变。
这种标记,江倚槐或许是有意的,又或许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也就变作无意,就好像有的人会在喝水时习惯性地去咬吸管一样。
这无从推测,又微不足道,但正因这个小得可以无视的习惯,在藏拙斋前驻足的那个雨天,陆月浓无意间看见灭烟台上的那枚烟蒂,心脏便按捺不住,硬是跳乱了一拍。
是熟悉感作祟,他深深明白。
陆月浓想,如果遇到合适的时候,最好要提醒一下江倚槐,为了健康起见,他不应过度吸烟。转念一想,却记起曾经自己也是提醒过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月浓从郁冬办公室里出来,路过洗手间时,闻到里面飘来似有若无的呛人味道。
这味道扯动了陆月浓的某根神经,他不由轻轻皱眉。再熟悉不过了,从打工的网吧,到逼仄的家里,不止一次地闻到过。
是烟草。
学校禁烟,这是众所周知的条例。
陆月浓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里面吸烟,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仔细分辨,才发觉是少年人压抑着的咳嗽声。
活动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去体育馆或操场了,而老师则会有独立的卫生间,到底是谁在里面?陆月浓出于职责,走了进去,却霎时被看到的情况惊住。
凑在洗手池边的,显然是江倚槐。
陆月浓扭过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哑的“你怎么……”,他没把话听完,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
确认过四周没有老师经过,陆月浓又把“打扫中”的门牌竖起在了门外,才再一次回到江倚槐身前。
“出什么事了吗?”陆月浓挑了挑眉,单刀直入。
江倚槐微微瞪大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咳得眼尾泛红,看起来像只楚楚可怜受人欺凌的弱兽。但实际上,江倚槐比陆月浓还高出半个头,半点也不弱。
“不说?”陆月浓向他走近一点,收出手,以淡淡的语气说,“给我。”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在瞬间明灭。
江倚槐没想到陆月浓没收了烟盒,却是为了陪他。那烟附在陆月浓白皙的手指间,更显得烟头滚红,灰白色的雾袅袅升腾。
那味道在喉舌间弥漫开来,陆月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实则喉头几度翻滚,忍住了要干呕的冲动。
这东西,他在更小一点的时候,便出于某种逆反心理偷偷试过,所以才会更清楚,也更厌恶。现在居然主动凑上去,连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疯了。
但江倚槐把自己缩在龟壳里,不愿说,陆月浓就不便拿凿子去凿开。陆月浓只能用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办法,稍微起到陪伴的作用。
江倚槐眼睁睁看着陆月浓烧完一支烟,被呛红的眼眶不知怎的,更红了一点,他说:“我可以不说吗?”
“随你。”陆月浓不怎么在乎的样子,他盯着江倚槐手里的那根,悠悠然开口,“你在烟上做这稀奇古怪的标记干什么?”
江倚槐干巴巴地说:“解压。”
“抽烟也是吗?”陆月浓把江倚槐的烟收过来,以稍微冰凉的手掌,在对方手里按了一下。
江倚槐低头,才发觉是一颗牛奶糖。他犹豫了一会,没拆,把糖收进了衣兜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抬头时,目光里带上一点亮度,恳切又小心翼翼着:“陆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月浓捏着烟盒的那只手攥了攥,说的却还是那句:“随你。”
很多事情,不必说,陆月浓明白。当江倚槐选择走上演艺这条路时,便有各路的前辈顾念旧交提点着。如此是好,但,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不在少数。
那会,他们已到了高二,开学才没多久。江倚槐跑龙套的花絮便已见了媒体,陆月浓眼前浮现出这段时间网媒的风评,或好或坏,兼而有之。
好的左不过是夸有天赋,再涉及到江倚槐的学业,说他并非年纪轻轻就想往演艺圈栽,而是成绩颇有,是个努力的孩子。
坏的则各种各样,酸他就算是跑个龙套还能有这么多台词,不愧是电影世家出来的,明里暗里讽刺他走后门,字里行间痛斥他不够格。
因而江倚槐这样,倒也不是没有缘由。只不过,“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陆月浓不可能说出口,江倚槐也不见得受用。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的存在,本就是双刃剑,没什么道理可言。
江倚槐说想要一个拥抱,陆月浓就相信,他真的只需要一个拥抱,便已足够。
柔软布料相贴的那一刻,冷淡的烟草气息相互交叠。江倚槐把手轻轻地绕过陆月浓的肩膀,形成一个松缓的扣。这样的拥抱太过轻柔,甚至让人感受不到压迫。
他们没有说什么。
在这个静默的拥抱中,陆月浓分辨出一缕截然不同的味道,像夏日里掠过纱帘的风,扑进阳台的雨。这风雨仿若袭进了胸膛,心都开始乱撞,思绪也拽不住地飘了起来。
直到江倚槐抱够了,手臂有了离去的预兆,那味道也因距离的加深而微微淡去。陆月浓飘忽的思绪才忽然有了着陆点,他想:江倚槐还是更适合这样的味道。
这样想着,陆月浓放松了有些紧张的身体,在拥抱将要结束的那刻,轻轻地拍了拍江倚槐的背。
“下次最好别这样了,”离开了拥抱,陆月浓的心跳平复下来,不等江倚槐有思考的时间,指了指袖侧,上面别着活动课视察的牌子,“不然我把你捉了,你又要贿赂我了。”
“什么叫‘又’,”江倚槐终于笑了,神情比之前好看许多,“上次是意外,大头传错了方向,我也没想到会把球打到车棚里。”
更凑巧的是,还刚好砸歪了张哥那辆老破自行车的篓子。
陆月浓开出条件:“一块蓝莓乳酪跟你扯平。”
江倚槐知道他是在缓解气氛,根本不在意陆月浓这种一颗糖讹了一份蓝莓乳酪的霸王条款,爽快点了点头,刚要说“好”,陆月浓又龙卷风似的,把好说话的那副面孔撤了下来。
陆月浓拿出一张纸巾,把两条熄灭了的烟搁上去,卷好,毫不留情地丢进垃圾桶:“这个东西,别再拿出来了。”
江倚槐默然许久,郑重道:“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江倚槐便再没在陆月浓面前带过这东西。
直到今时今日,陆月浓盯着烟灰缸里这堆烟蒂,联想旧事,想着江倚槐最近会不会又有什么压力了,却是没什么立场去问的。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江倚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会需要他去操心。
更何况,他们只是老同学的关系,他还算半个“寄人篱下”的,在找到合适的地方搬走之前,能不多事就不多事吧。
话又说回来,这样好的房子,江倚槐以如此低,低到甚或可以忽略不计的价格“租”给了他,换作旁人,兴许会庆幸万分地捡漏。
但陆月浓却不会这样想,这意味着,心中计量着的天平失衡了,因此,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所以陆月浓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左右天平的走向,填补亏欠的沟壑,让这看起来像是等价交换。
即使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陆月浓左思右想地把烟灰缸清理完,摆回原处,又回到走廊上。
家电箱子歪七扭八地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陆月浓将它们大致整理到一处,才准备到自己的房间去归置行李。
昨日,陆月浓把书理好在书房里,整整六大箱子,理好时已是深夜,他略惊异于江倚槐的书架买得很合适,甚至还有富余空间。
归了书,还有些四季衣物与生活用品,剩下的几个小箱子大约还搁在楼底,需要走几次才能搬完。
陆月浓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七,在晚饭之前整理好绰绰有余。他去了一趟楼下,却发现箱子已经搬空了,刚要重新找找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铃声。
“是陆先生吗?”
“是的,哪位?”
“有您的快递。”
“好的,谢谢。”
陆月浓把快递签了,挺大一个箱子,搬到二楼还挺沉的,他沿着走廊挪到尽头,想先回房间折腾一下快递,却发现门完全敞开着。
陆月浓自小有一个习惯,根深蒂固——离开房间时,他总会将房门带上。
那么毫无疑问,是有人打开门走进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座房子统共就住了两个人。
陆月浓没脾气地走进去,看见私闯空房的江倚槐坐在床边的一块地毯上,背对着自己,正在把箱子一个个往角落里摞。
原来那些箱子并非不翼而飞,而是被江倚槐搬上来了。
江倚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陆月浓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这段时间他受过的恩惠实在是太多了,末了还是只能道一句“谢谢”。
“谢什么,就算是复读机,你也把这俩字读太多遍了,”江倚槐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我怕你搬不……搬着太累,拿东西的时候就顺便帮你先带上来了。”
陆月浓盯着那些箱子,想象不出怎样的“顺便”能做到这个程度:“谢……”
“你看,你又要和我说‘谢谢’了,”江倚槐装模作样地皱了眉,但一点都不生气,“上回唐老师还跟我说,少谢一点,多送一点,你要是真打算谢我,不如……”
陆月浓虽知江倚槐是在开玩笑,但这玩笑还恰好开在了点子上,他转过身去,微笑道:“刚好,这个是我买了送你的乔迁贺礼。”
江倚槐那调笑的语气即刻正经起来,仿佛没料到真有礼物在等着他:“送我的?”
“嗯。”陆月浓点了点头。
江倚槐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这回轮到他道谢了:“谢谢,其实你和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该谢的太多了,再不送点什么,怎么过意得去,”陆月浓摇摇头,微赧着说,“本想拆好了再给你,现在来不及了。”
江倚槐终于不再说客气之类的话,反正说多少次,陆月浓都还是那个样子。他把袖子捋起来,说:“没事,我自己可以。”
虽说是这么一个大箱子,但架不住江倚槐素来体格强健,因而毫无阻碍,拆速一流。才过去两分钟,一把吉他就握在了江倚槐手中。
江倚槐伸手抚过琴身,明亮的眼神也落在上面:“没想到会是吉他。”
陆月浓解释说:“这样你想弹吉他的时候,就不会缺了。”
“及时雨呀陆老师,”江倚槐笑说着,无意中问,“你怎么知道我缺吉他?”
陆月浓本专心地看着江倚槐抚摸吉他,闻言一愣,便挪开视线说:“猜的。露明山那次,我听你说起很久没摸琴了。”
“不愧是你,”江倚槐仍俯首着,拨了两下弦,再一次认真地说,“谢谢,我很喜欢它。”
第29章 邀约
转眼又是新的一周。
清早七点,孙兼风拎着豆浆油条走进办公室,热情洋溢地与陆月浓打招呼:“早啊,陆老师!”
陆月浓与孙兼风二人,在读书时便是室友,后又一起出国,虽然跟的并非一个导师,出的也不是同一国,但学成归来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校,执教时,还再续“室友”缘分,共享了一个办公室。
同住过四年,又共事已久,陆月浓对孙兼风的性格揣摩得还算透彻。孙兼风是个热情似火的人,身上烧着青年人一样的朝气,这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陆月浓每天都能直观感受到的。
但今天,孙兼风的这股热情烧得有些非同寻常,好像……有点过分热情了。
“来来来,别客气!”孙兼风兜着这堆吃的,往陆月浓桌上一放,“今天我请客!不吃白不吃!不用给我节约!”
还没等陆月浓反应过来,他就跟脚踩香蕉皮似的,携着剩下的早饭滑去了隔壁办公室。
回来时两手空空,孙兼风却笑容更甚了,见陆月浓还没动吃的,就拖了椅子坐到边上,说:“你怎么不吃,正好,咱一起吃。”
陆月浓恰好联系完一二节课的学习委员,放下手机,颔首笑道:“谢谢,吃过了。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孙兼风这人,但凡遇上什么顺心如意的事情,便诚邀天下共欢庆,向来如此。他还十分没有自知之明:“你怎么知道?”说罢,不在意地挥挥手,“不过没关系,我和你说,我赚大发了!”
陆月浓配合道:“是传说中的‘一夜暴富’?”
孙兼风时常在他耳边调侃,若能一夜暴富,人生乐事要多上许多。那会隔壁办公室的曹老师还说他境界太低,孙兼风则不以为然,做学问也不能做到“孔方兄有绝交书”这种地步嘛。
孙兼风掰着油条,连连摇头:“不是。”
陆月浓冥思苦想,实在是想不到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乐成这样。
孙兼风咽下油条,又捧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就知道你猜不到,我微博中奖了!”
“恭喜,”陆月浓送上祝福,他把桌上的书拨了一下,抽出要用的课件,又问道,“是上次那种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小孙在一次转发抽奖中偷渡成功,喜提五十袋卷纸。收到快递之后的场面太过美丽,众同学一度惊跌眼镜。自那一回后,整个楼层都给他冠了个“卷筒居士”名号,小孙也拿来自侃,将其变成了校园活动打酱油的笔名,可谓别样风骚。
孙兼风愣了几秒,显然是想起了这遭往事,便开怀地笑起来:“当然不是!哈哈哈哈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事了。”笑罢,才稍微收拢了情绪,很是神秘地掏出手机,给陆月浓看,“这回中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奖。”
陆月浓把手机接过,果然看到中奖的界面。
恭喜@我站在风口 1名用户获得【《月下尘嚣》首映礼门票(10。27)一张】。微博官方唯一抽奖工具@微博抽奖平台 对本次抽奖进行监督,结果公正有效。
许隆的电影启用了身价不菲的演员班底,既老牌又不乏名气,用网友的戏侃来说就是“随便拐一眼,连龙套都是金子做的”,加之影片题材为近年热门的科幻,制作精良,更是早早吸引了一众影迷。
这回首映礼恰好选在平城,门票大多被关系企业承包了,剩下的寥寥不说,还会被黄牛炒到天上去,基本上就是缘分为零。孙兼风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爱好者,此时中了这个大奖,可想而知有多激动了。
陆月浓眼神微动,刚要再说一句“恭喜”,孙兼风便指尖点着微博,开始滔滔不绝:“没想到我居然能有机会抽到这个,老天开眼,我有生之年能见着活的许隆导演和江影帝了。”
陆月浓一听,却笑了:“大费周章跑来看‘友情出演’,你这么说,主角们要伤心了。”
“瞧你说的,演得好的我都喜欢,只不过嘛,”孙兼风取出椒盐饼,边吃边道,“谁让我是江倚槐的影迷呢。”
孙兼风是江倚槐的铁粉,陆月浓向来是知道的,他抽出一张纸巾,把落在台面上的饼屑裹进塑料桶:“也是。”
孙兼风乐了半天,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像侦测到异常的雷达一样,双眼有些亮起:“不对啊,你怎么那么平静?”
“其实我很激动,也很高兴,”陆月浓无辜地抬起眼,甚至轻轻地耸了耸肩,“为孙老师追星路上迈出成功的一大步而高兴。”
孙兼风以一种“我怎么这么不信呢”的眼神道破端倪:“你是不是脱粉了?”
“……”这家伙最近从哪添了这么多新词汇,陆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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