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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与神明大人-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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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便又是一团漆黑,仿佛所有的灯火都被案发现场借走了一般,连着湍灵手中提灯的光芒都暗淡了。他们走了没一会儿,湍灵表表示客房已经到了。只是他将众人带进小院子里后也没有走的意思,几个人在廊下收拾了雨伞的时候他还站在雨中,没落的像是被打蔫的叶子。
“这个……我,可以跟你们在一起吗?”他抬起头,目光殷切。于湍灵而言,与其同一群不知生死的怪物在一起,最少眼前这些人还是活人。“更何况……杀死荣大人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他像是怕众人不同意一样又补充到。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肩膀缩起来,让他的身材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几个人沉默了半晌,倒是习瑛先笑着道:“想一起睡就一起睡嘛,我没有意见。”说着摊开手,看起来颇为大度的模样。
“既然如此,湍灵公子就同习瑛先生住一间客房吧。”陆醒顺水推舟。
湍灵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惊,有些忐忑地看着旁边的沛博。对他而言,其实沛博才是更熟悉的存在。然而沛博此刻面无表情,他那不知在何处染上的冷漠似乎沁到了骨头里。感觉到湍灵的视线,沛博微微抬起眼,他的眼底氤氲着一片破碎,看得湍灵心底一凉,便听见沛博的声音淡淡的传来道:“我没兴趣,你们随意,我要休息了”带着难掩的伤心至极。
他这反应倒是比刚刚面对荣的尸体来的更加真情实感,只是几个人不懂他为何现在才将这份情感流露出来。沛博也不想再同他们说话,兀自关门回了房间里。习瑛耸耸肩,招呼着雨里的湍灵过来,堆了满脸不知道真情假意的笑容推着他进了一间客房,临关门的时候还探头出来同陆醒和葆宸道了声晚安好梦。
陆醒笑出来一声。客房还剩下两间,他理所当然的进了一间,刚想关门,葆宸却跟了进来。陆醒没想到他要进来,被逼得退后两步,葆宸便站到了房间里,顺便关了门。
陆醒:“……”
这反应明显是要跟他睡一间的节奏,陆醒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了句“别这样,没什么大碍的”谅着那些罗刹胆大包天也不会对齐谐的店主动手。然而葆宸显然并不放心,他先把客房里的灯都引亮了,举着个最亮的灯把这小小的房间巡视了一圈,不管是柜子里还是床底下,没有一处不放过的地方。陆醒看着他哭笑不得,虽然相处了这几个月来,葆宸是越来越关心他,但眼下他却怀疑这种关心是不是有些过度了,再加上他之前问过那么莫名其妙的话……
一想到那个问题,陆醒没来由就觉得心跳如雷,脸上也发烫。当然,对于那种情感陆醒是不会承认的,因此他使劲甩了甩头想要将那个想法忘掉,再一睁眼,却正好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折叠工整的白纸。
刚刚有这张纸吗?
陆醒疑惑起来,他走上前去将那纸张拿起来,打开。葆宸也在这个时候检查完毕,转头看见陆醒在看什么便举着灯到他身边来。灯火瞬间让那白纸黑字更加清晰了起来。
'今晚请好好休息,不要随意出门。'
看起来像是关切的话语,但那漂亮的字迹里,却仿佛窜出了一股寒气似得,令陆醒呆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嘀咕了一声“什么意思”。葆宸没有回答,反而一把将这纸张从陆醒手中抽走了,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它在火光上一撩。陆醒没想到葆宸要这么做,大叫了一声扑过去就要抢,葆宸反应迅速将那烧起来的纸张高高举起。陆醒个子比他矮,几乎都扑在葆宸身上,伸长了手臂都够不到那张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葆宸的手指间烧成了一片片焦黑。
那些焦黑仿佛落进了陆醒的眼睛里,一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枯柴。陆醒一把抓住葆宸的前襟,逼迫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眼底火光寥寥,压低了声音严肃道:“你什么意思。”
葆宸面色平静,眼睛里是陆醒冰霜似得一张脸。他知道陆醒生气了,或者说,他早知道自己那么做陆醒会生气。但是他毫无所谓,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苛责似得,淡淡说了两个字:“睡觉”。
“你耍我?”陆醒嘴角勾起来。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睡得着?
“我没有,是它说得。”葆宸的声音波澜不惊。
“谁!说的!”陆醒的指关节都攥白了。
“那张纸”葆宸道,“它说的,只要你在这里,就是安全的。”最少那些暗地里的罗刹还不敢对齐谐的店主轻举妄动。
陆醒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半晌将葆宸狠狠一甩,自己赌气似得往门边走了两步,却终于还是在门口站定了,手都握成了拳头也终究没有去开门。
开了门又能怎么样呢?他几乎已经可以确信湍灵说的是实话,但是能确信又怎么样呢?
那么多古怪的事情没有搞清楚,敌在暗,我在明。而最重要的是,这一次,齐谐不是受委托而来,齐谐没有出手的理由,这是“闲事”。
陆醒第一次有些愤恨自己的身份,这个足够骄傲的身份。
“可恶!”他攥着拳头狠狠锤在旁边的墙上,自身便卸了力气。葆宸走过去,似乎想揽他的肩膀,手抬了抬,最后却轻轻将他的拳头从墙上扒了下来,道了句“睡觉吧”。睡觉吧,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什么四味木,什么起死回生的千年之花,什么罗刹,什么“守木”——
我想守护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个。
陆醒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葆宸牵着他。他的表情失落,像是个孩子还要人来哄。葆宸不太会哄人,只知道陪在他身边,领他去床上坐着,帮他脱了鞋,解了外面的长衫,给他拿被子盖好,一言不发地忙着,像个老妈子。
陆醒也是一言不发,他甚至不想去管葆宸到底做了什么。他不想睡,但是葆宸逼着他睡,他想烦躁,却又烦躁不起来。最后只能看着葆宸坐在床边上,像是守着孩子的家长似得,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像是安眠的话。
“睡吧,我陪你”。
随后葆宸抬手熄灭了灯火,世界又是一片昏暗,唯有葆宸的双眼雪亮,眼底流光脉脉,像是一股清泉似得,看得陆醒要跌进去。陆醒便不敢再看,干脆闭上了眼。他能听见葆宸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外面雨声朦胧,却又渐行渐远,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陆醒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那笃笃的声音很轻,但是被寂静的夜色放大了几百倍似得,轰鸣进陆醒的耳膜里。他一向讨厌被人吵醒,几乎是从床上翻起来,又没好脾气地喊了一声“别吵”,喊完了却才发觉有什么不对。等他揉开了眼睛才发现,这昏暗的客房里,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葆宸呢?
他在床上呆了片刻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门外传来湍灵胆怯地一声呼唤,他才彻底醒过来,抓起长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着“来了”去开门。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来,雾也没有散,四面漆黑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陆醒打开门,外面细小的雨珠和这冰冷的水雾便飘了进来,微薄的光线里,浑身湿透的湍灵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他的脸绷得很紧,又是那种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般的神色,但在见到陆醒的一瞬间有些松动了,转瞬却又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得,脸上的肌肉反而颤抖起来,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了?”陆醒只能问他。直觉告诉他,深更半夜,不会有什么好事。
“大家……我是说,沛博大人还有习瑛先生……都不见了。”湍灵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出来,“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大家不见了,还在担心,陆醒大人是不是也不……”
他话还没说完,客房小院子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这种尖叫未免有些熟悉,荣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汐柏也曾经这样尖叫过。湍灵的脸色瞬间惨白,陆醒反倒是第一个夺门而出,抓起廊下的一把伞便往小院子外面跑出去了。湍灵不敢一个人呆着,哭丧着脸喊着“等我一下”,亦是也拿了一把伞,追着陆醒的脚步跟了出去。
四味木之花(8)
既然已经身处迷雾之中,便不能逃避。这件事,齐谐终究还是要管的。
陆醒推开门,视线捕捉到漆黑中那一簇燃起的火光,便毫不犹豫往那边奔过去。雨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焦躁的不安,当陆醒奔到那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熙熙攘攘围了小半圈人,靠近门内是习瑛站在那。他一身西装漆黑,仿佛要融入这黑夜一般。像是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习瑛转过头来,见着赶过来有些气喘的陆醒,笑道:“店主大人终究还是来了啊,再不来,可就要出麻烦了啊。”
陆醒眉头微微一蹙,走到门边收了伞侧身进去,才发现习瑛所说的麻烦是什么事。
地上两具尸体,皆是身首分离的惨状,一具靠门边,一具靠室内。一具应该是个下人的,另一具则是汐柏的。唯一不同的是,汐柏的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圆形伤口,而此刻葆宸正蹲在地上对汐柏的尸体做简单的观察。沛博站在旁边,脸色惨白眉头蹙紧,紧抿着嘴唇看着这两具尸体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味道,陆醒揉了揉鼻子,问向习瑛道:“什么时候发现的?”话刚开口,葆宸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和浅浅的责备。陆醒全当没看见,那边习瑛开口道:“某是听到声音便赶过来了,不过某到的时候,沛博大人和葆宸大人可都已经在这里了。”
沛博的嗓子里发出模糊的一声,那边检查尸体的葆宸站起来,声音平静道:“这两个人的死法皆是被砍头而死,伤口出现腐烂迹象,恐怕已经有六、七天了。汐柏身上的这些伤口,是枪伤,很新鲜,应该是刚刚才出现的。”葆宸指了指汐柏身上圆形的伤口。
枪伤?
大约是房间中的苦味更容易让头脑清醒,陆醒看向旁边的习瑛,他脸上的表情还甚是自然。陆醒便干脆问道:“习瑛先生也是这么看的吗?”
习瑛低笑出来,道:“既然葆宸大人都看过了,肯定就是没问题的咯,难道店主大人是信不过葆宸大人咯?”说着摊开手,颇为无辜的模样。他这份无辜在沛博眼里却像是在耍无赖似得,青竹色的青年松了松眉毛,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习先生可否出示一下自己的配枪呢?”除妖师的武器是枪械,平日更是不离身,如今汐柏的尸体上出现了枪伤,习瑛作为这里唯一拥有枪械的人,自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哎呀呀”,他却不着急似得叹了一声,表情颇为无奈,道:“真不巧,我的枪被人偷了。”说着还撩起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枪套,那里确实空空如也。沛博一见此情况,眼睛猛然一瞪,道:“这可真是凑巧啊,难不成习先生是说自己的枪被犯人偷了去?”
“谁说不是呢?”习瑛顺着便说下去了。
“你!”沛博驳不过他,一时间居然语塞了。陆醒的眉头紧了紧,想着刚刚那些话中的细节:汐柏的死亡时间是六、七日前,而荣的死亡时间则只有三、四日,那么也就是说,在汐柏死后,荣曾经被躲过一劫又或者是被刻意保留了性命?如果湍灵的说法成立,罗刹灭门是为了得到四味木之花去救人,知晓四味木开花时间的只有荣一人,而花其实早就开放并被人摘下……
四味木?荣?
陆醒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苦味。他想到了什么,似乎自己离真相进了一步,而在完全开窍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喘息的声音,紧接着湍灵的身子便挤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念叨着“又发生什么事了”。陆醒一下子被打断,没来得及回应他的话,少年人便兀自看向房间内,只一眼,身子便完全僵了。
一时间周围便没人再说话了,只留下稀稀拉拉的雨声笼罩了天地间。湍灵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他看向汐柏的尸体,大睁的眼睛里不知道事震惊所带来的恐惧更多还是冷漠更多。但他就直勾勾看着,然后整个人忽然像是个断线的木偶似得倒下去。
陆醒眼疾手快去扶他,他身后的人也接了一把。湍灵就像是一根沉重的木头似得,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任由别人如何叫他,也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眼泪都不会掉一滴。陆醒摇了摇他终究也没有得到反映,习瑛便提议要不要先让人带他去休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湍灵心中的死灰,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甚至坚决表示要留在这里。
习瑛便闭了嘴,沛博的目光暗了暗,终于还是开口说让他进来,最少,来陪陪汐柏最后一程。
众人没异议,便看着湍灵咬着牙努力站起来,步伐不稳地往汐柏的身边走,最后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跪在汐柏的尸首旁边,大睁的眼睛里这才掉下眼泪来。
沛博看得心痛,便不再去看,又抬眼看向习瑛,继续刚才的问题道:“那么先生的枪又是在哪里丢的呢?”敢偷除妖师的配枪,这个犯人也真是胆大包天了。
习瑛耸耸肩,道:“吃过晚饭的时候便不见了。哎呀,正好大家都在这里,不如问问到底是谁偷的枪不好吗?”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窃窃私语的人群。从荣死去的时候便是这样,这些看起来像是下人的人中,甚至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汐柏和湍灵的身份在“守木”中恐怕也并不高,然而他们除了见过已经死去的家主荣,偌大的家族中,他们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可以称之为“副手”的人存在。
怎么可能?
习瑛深知这种不寻常之处,也正因为这种不寻常,他们几个外人才莫名其妙有了管理这个家族的权利。如今他再这么一说,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免有了些微微的躁动,似是不满,又似是担忧害怕。
“之前不是都问过了吗?恐怕这次的结果也一样。”沛博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有些什么不耐烦,“荣死了,如今现场第一目击证人也死了,甚至还有这个侍女。这个侍女应该是第一个发现了这里并且看到了凶手的长相而被杀死的吧。”这推理没什么问题,但是若带上已经死亡六、七天的前提,就显得有些无法理解了。
“那么汐柏姑娘身上的枪伤又如何解释呢?”这次倒是陆醒发问了,“既然可以一刀断头,再打上几枪,甚至为此不惧危险地去偷除妖师的枪。这种事,不就显得毫无意义了吗?”陆醒的问题,沛博回答不能,他只有皱了皱眉毛,也不敢去看陆醒的眼睛。陆醒看着他,表情严肃道:“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现在必须弄明白一个问题,便是这个杀手为什么要杀荣。沛博大人,这里没有人能比我们更了解荣大人了,您还知道些什么吗,可以都告诉我们吗?”
沛博抬头看着他,似乎有点莫名其妙又似乎有点担忧,然而陆醒却忽然笑起来,道:“别担心,我不是在怀疑您是凶手,论嫌疑,恐怕丢了枪的习瑛先生更重一些。”他这么一说,引得习瑛忍不住笑起来,甚至无奈地摇了摇头。
沛博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似乎在斟酌,良久才道:“我能告诉你们的都已经告诉过你们了。荣从来没有仇家,况且‘守木’也世代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不问世事,独避风雨。荣管理这个家族没有不对的地方,不仅是我,这个家族中的每个人都喜爱荣。”他胸口起伏的厉害,似乎有些激动,终于还是沉了两句,再又道:“所以,谁会杀他?”
这不是沛博一个人的问题,恐怕那些下人们也有同样的问题。然而陆醒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却跨进屋子里来,甚至对习瑛说了句“我们进来聊吧”,转手就要关门。沛博有些震惊,甚至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他。门外那些下人们也无法理解,甚至在习瑛进去之后大有想要跟进去的趋势,却被紧跟过去关门的葆宸全部挡在了门外。
“建个结界吧,别让我们谈话的声音传出去。”陆醒拉了把椅子便坐了,模样姿势仿佛他现在正坐在齐谐的堂里似得。葆宸一点不怀疑,抬手划了一道金光围着这房间转了一圈,再一收手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静得便连雨声都听不到了。
沛博脸上带上了一点怒气,他质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然而陆醒却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看了看屋子中的几个人,用缓慢而柔软的声音道:“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几位,不把话说开了,我们恐怕就出不去了。”
陆醒这一句话,恐怕比今晚连续死了三个人更恐怖。沛博脸色有些发青,就连湍灵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他,习瑛又吹了声口哨,仿佛读不懂眼前的气氛,只有葆宸那张脸依旧平静。
沛博青着脸,牙关似乎都咬不住了,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醒笑着又环视了一周,“不过既然是我提出来的,我便先坦诚了吧。”
“关于我所隐瞒的事情,以及,对大家撒的谎。”
空气中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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