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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一个，音乐家和诗人的故事。音乐家和诗人是一对恋人。们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又相爱。背着家人，他们在一起做过许多傻事，那种少年人才能做的傻事。那时候他们约定了，以后，一人作曲，一人填词，要让他们的音乐传遍全世界，为此音乐家专门出国去学习，本来诗人和他约好了一起去国外学习，不分开的。但是……诗人失约了。”
　　项祀希等了半天没有下文。“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他们从此就再没见过。”
　　“那诗人为什么失约啊？音乐家有没有回来找过他？他们不是恋人吗？”
　　小孩子听故事总是有许多问题。对结局的渴望总比过程要多。
　　“哪有那么多可是。”李清明揽着他的肩膀“哪有那么多圆满的结局，这世上多的是无疾而终的故事。”
　　项祀希颇有些嫌弃“这算什么故事嘛，没头没尾的，一点也不好。”
　　没想到得了这么个评价，李清明为掩饰尴尬挠了挠鼻子。
　　曾经爱过恨过，午夜梦回，再相见的时候，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听不完的解释，天亮后只剩一个泪湿的枕头。可真把这些千言万语说出了口，又成了干巴巴的音调。解铃还须系铃人，真正的心结从不必向外人道。
　　“我要是讲故事，肯定讲的比你这个好。”项祀希哪里知道李清明的心思，还不肯放过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李清明笑着说“那我等你写个更好的故事。”
　　项祀希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难的。”
　　后来的后来，项祀希做了编剧，真的写了很多比李清明更好的故事。只可惜，李清明再也看不到了。
　　项祀希寒假回家，才知道李清明已故的消息。
　　他去城里买教材，回来的路上拖拉机翻下了山崖，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捞回几本被泡烂了的课本。那是他卖了自己的吉他才换来的新课本。
　　很多年后，项祀希才知道那把吉他对老师而言有多珍贵。而他，终究是带着遗憾去了。
　　村里在他坠落的地方竖了块碑，纪念他在这里任教十几年。
　　村民再提起这个老师，都说他只是被谁冲远了，回不来，继续流浪去了。
　　项祀希把他最喜爱的野百合种在他的墓碑旁，但愿有一天，他能看到这朵花，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不在流浪了。
　　楚子凡摩挲着下巴说“所以你觉得，这个谢桥的‘清明’就是你们老师？”
　　“猜的。”项祀希指尖敲着钢琴边缘“李老师给我们教书的时候，总说自己是个流浪的诗人，而这个谢桥是个留学回来的音乐家。老师讲的，应该就是他们的事。”
　　楚子凡翻着手上的册子“看来你和这个老师真的很有缘啊。”
　　“如果谢桥真的是那个音乐家，那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老师做的事。反正我们要去音乐会，到时候去后台见见他。如果他真的在找李老师，或许我们……”　项祀希又有些为难“只能带给他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总比漫无目的的寻找好。”
　　“不见得吧。”项祀希反驳“寻找总还有一线希望，但如果知道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会不会就此陷入绝望了。”
　　“但是找人无非就这两种结果啊，人还在，或者不在了。总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吧。”
　　项祀希脑子有些乱“还是等见着人再说吧。”
　　音乐会这天终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临近年关大街小巷挂上了喜庆的装饰，在这雪天里，真有一种要过年了的感觉。
　　手机里提示着最新的春运消息，每年的头条新闻。项祀希给楚子凡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在春运火车上遇到的人和事，原本以为不值一提，会被时间抹平，可说出了口发现竟然连曾经不注意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没了那时的怨气，如今说来都成了趣事。时过境迁，人也会变得包容。反正，他已经许久不坐火车了。
　　项祀希提早订好了机票，下了飞机几十分钟车程就能到家，不用倒着几班车来来回回，方便了许多。但他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楚子凡说“以后我陪你回去，一有时间就回去。”
　　音乐会开始。
　　演奏乐团是一所音乐院校的学生乐团，时长90分钟，项祀希难得听完了全场。演奏的大多旋律他都听过，在操场上，在教室外，在李老师的吉他声里。经由乐队演奏的，是全然另一种味道。
　　音乐会结束后，他们抱着提前订好的百合花去后台。后台乐团和工作人员正在合影庆祝，气氛很欢乐。项祀希在休息室里等候，很是不安。直到外面的欢腾声渐小，谢桥才推门进来。
　　“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是谢桥。”
　　谢桥大约四十来岁，鬓角处有些花白，初次见面，让项祀希回忆起李清明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他曾以为是与友人照片，即便苍老了许多，但仍旧能与张片上的少年重合。
　　楚子凡递上两人的名片。
　　“在国外求学时有幸听过您的音乐，很荣幸能来听您的音乐会。”
　　谢桥接过名片一看，惊讶之后，又恢复平常“您好，楚先生，著名音乐制作人。荣幸的应该是我。”
　　又转向项祀希“您好，项作家，久闻大名，很高兴见到你。”
　　“您过奖了，一些虚名而已。”项祀希送上自己的花“听说您很喜欢百合花。”
　　“谢谢。其实是我母亲喜欢百合花，后来被人误会是我喜欢，竟然也阴差阳错的喜欢了几十年。”
　　项祀希心中叹息一声，与楚子凡相视一眼。
　　“实不相瞒，我们今天并不仅仅是来听音乐会的。您认得一个叫李清明的人吗。”
　　闻言，谢桥脸上的礼貌与客套瞬间消失“你认识清明？你是他什么人？他在哪？他还好吗？”
　　项祀希看着他激动地样子，不忍心开口。还是楚子凡说“抱歉，我们恐怕不能给您带来好消息。”
　　谢桥愣了一下，等明白了楚子凡的意思后，似是想笑一笑，嘴角一撇，眼泪先夺眶而出。
　　楚子凡也慌了神“对不起，我们看你在找他，只是想告诉你他的下落……”
　　“抱歉，是我失态了。”谢桥坐在沙发上擦着眼泪“我在就想过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它真的来了。”
　　“他是我的老师。是他告诉我他的爱人喜欢百合花，他经常用吉他给我们弹奏您的曲子，真诚的帮助他的每一位学生，他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项祀希写下一个地址给他。
　　“他的墓碑在这里。或许你还能找到一些他的遗物。”比如，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照片。
　　“谢谢你们……谢谢……”
　　后来谢桥说他想独自静一静，项祀希和楚子凡临走时又嘱咐了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才放心离开。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了一路的脚印迟迟不化，照这个阵势，明天大概可以堆雪人了。
　　俩人穿着不同款式的黑色大衣，肩上挂着几片雪花，项祀希裹紧了围巾，楚子凡拉着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谁都没有说话，雪花无声无息落了满头。


第19章　第十九章
　　没有了学校的宿舍和食堂，项祀希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毕业等于失业。
　　其实他运气算很好了，校园招聘的时候就被一家企业录用，专职写剧本。公司在他们学校只召了不到十人，他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为此还专门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他没写过剧本，适应了小半年，也算写的有模有样了。
　　没作品的日子是没有酬劳的，但项祀希对自己的专业领域一向很有信心，却没想到，第一次去公司交稿还得要排队。无一不是名校毕业，甚至还经验丰富，自己这点小玩意儿变得不值一提。项祀希有些慌，毫不意外的，第一次的剧本就这么石沉大海了，过了几天卡里多了一笔润稿费，房租一交又和没有一样。
　　项祀希失落了几天后又重新创作，结果这次更惨，连润稿费都没有，当面就被打回来了。为了不被房东赶出门，项祀希开始专程写大纲，虽然钱少但是通过率能高一些，并且周期短。
　　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只怕这么混下去，就这么一分工作都要不保了。
　　沈翊看不下去了。
　　“不然我帮你找个编辑的工作吧，我这正好有人要，可能工资不多，但是养活你自己是没问题。”
　　“不！我就要当编剧，我就要扎根在这，哪也不去！”
　　沈翊笑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骨气呢。”
　　项祀希苦笑“我哪有什么骨气，骨气要是能卖钱，我早卖了。我这不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了吗。”
　　确实还有一个原因，安明野的卡，赵昀修的债都得还，那可不是小数字，要靠着死工资还，还不得把大半辈子都搭进去。项祀希其实是个挺有野心的，他给自己的规划里还真没“稳定”这一项。
　　人各有志，沈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送他几包泡面。“收下吧，比白馒头能强一些。”
　　项祀希也没打算客气“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告辞！”
　　……
　　项祀希的“月光”生活就这么持续了一年，期间不时跑到沈翊那去蹭泡面。
　　这年五一的时候还去参加了贺翡的婚礼。他其实没想去，贺翡也没缺德的专门邀请他。是社团的同学说起的这事，还在群里挨个叫人，项祀希本来想拒绝，但是群里大家已经站在商讨份子钱多少合适了。他为了能值回份子钱，就去了。
　　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尴尬，贺翡忙的全场乱转根本看不见他。自己较着劲也没意思，和同学坐一起胡吃海塞，听到大家过的都不如意，项祀希心里也平衡了。
　　回来后沈翊还笑话他“没在人家婚礼上闹事吧。”
　　项祀希嘲笑了一通婚礼上土里土气的气球拱门，和贺翡的大红领带，顺便赞扬“鱼挺好吃。”
　　沈翊很欣慰“好吃就行。”
　　那年夏天项祀希不知道从哪个小道消息知道沈老有个丝绸之路的项目，要去实地沿线考察。项祀希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硬是要自费跟去，沈翊只当他是散心，没拦他。
　　不过项祀希还真不是去散心的。他之前有构思过一个故事，讲述一个少年商人延丝绸之路行商的所见所闻，和成长的故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采风，有沈老在能提供很多专业上的帮助。这个剧本磨了大半年才完成。结果却迟迟不敢交，生怕再一次石沉大海。
　　沈翊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给他找了个投资人——赵昀修。
　　意料之中的项祀希——
　　“你不能总逮着这一个羊毛薅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赵昀修家并不做影视行业，为了完成沈翊下达的任务专程找了朋友的公司，自己只作为个人投资。这要是赚了还好，要是赔了估计朋友都做不好。
　　为此，赵昀修专门警告项祀希“你最好保证别赔本，不然你就去卖身还债。”
　　幸运的是除了某个投资人和编剧之外，其他主创都是行业老手，非常靠谱。电影上映后反响不错，项祀希也跟着水涨船高，算是在这个行业里正式出道了。
　　终于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项祀希盯着账单数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数错。第二天雄赳赳气昂昂的找赵昀修去了。
　　“还你。”
　　项祀希把信封拍桌上。赵昀修疑惑地打开，整整齐齐的毛爷爷，看到了里面的小票才想起来怎么回事。
　　“凑个整，多那20是车费。”
　　赵昀修一听来气了“你家打法拉利20？！不够老子油钱。”
　　“开玩笑开玩笑，别生气。”
　　赵昀修嘴上生气，却照单全收，并没有要算了的意思。对沈翊之外的人他通常都不客气，尤其是对项祀希。
　　项祀希也挺无奈的。本来想躲得远远的，谁知因为沈翊又经常不得不在一块相处，心知肚明彼此都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得久了硬是能看出点长处来，没表现的那么讨厌。
　　并且，项祀希挺佩服赵昀修的，光他知道这俩人在一块勾搭十多年了，竟然还不离不弃的追着。后来知道了俩人竟然是竹马竹马，对赵昀修更是肃然起敬，果真人不可貌相。
　　所以为了以后能和平相处，项祀希打算帮帮他。
　　“给你说个事，我亲口打探的小道消息。”
　　赵昀修头也不抬“什么。”
　　“从沈翊那打探来的消息。”
　　赵昀修严肃起来“什么。”
　　“沈翊说，‘朋友是朋友的标准，爱人是爱人的标准。’”
　　赵昀修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你自己想想吧。”
　　“你说的这是个屁，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要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还能留你？去去去，我还忙着呢。”
　　项祀希识趣走人。临出门了又回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沈翊？按照他的性格，不会平白无故对人横眉竖眼的。”
　　留下一脸疑惑的赵昀修，项祀希带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一瓶以前常用的香水。那是安明野为他挑选的味道，时隔多年终于又回到他手里，久别重逢的味道，勾起了他心底那一团浑浊的雾气，寻着味来遮住他的眼，嗅觉无限的放大，扩散到每一个细胞里去。
　　他对香味有瘾。
　　赵昀修不知琢磨出了什么结果，反正电影是拍上瘾了，俩人的合作也没断，入股了朋友的公司，也像模像样的做起了电影人。
　　不过福祸相依，相处时间多了，留言也多了起来，竟然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主要以霸道总裁包养欠债小编剧的内容为主，只是在圈内小范围的传播。这更麻烦了，解释去吧，像是不打自招，本来不知道的人这下更好奇了。不解释呢，又越传越多。结果，不知怎的穿到了沈翊耳朵里，跑到赵昀修门上来兴师问罪，并警告他“以后离项祀希远点！少把你你这坏风气带给他。”
　　赵昀修莫名其妙。
　　很快赵昀修不知从哪学来的激将法，还把项祀希拉下水。没事就跟项祀希找理由出入各种公众场合，一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项祀希只好两头跑着当和事佬，结果和事佬没当好，还把沈翊也牵扯了进来。赵昀修这才消停了，把那些照片新闻都买下来，才算平息了这出闹剧。
　　事后项祀希吸取教训——还是得远离赵昀修。越远越好！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项祀希就和一个当红演员勾搭在一起了。因为演过项祀希的几部戏，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沈翊总觉得他还沉浸在贺翡的事情里没出来，知道他有新的恋情还挺高兴的。谁知半年后就看到男演员和另一个女星的绯闻。沈翊只感慨项祀希情路坎坷，刚劝了两句，项祀希说。“我们早就分手了呀。”
　　沈翊纳闷“那你昨天跟谁看电影去了。”
　　项祀希“嗯……一个，朋友。”
　　“上过床的朋友？”
　　“没那么快。”
　　“那就是有这个打算喽。”
　　“……”
　　“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项祀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是在和母亲说话。
　　一说名字，沈翊竟然还听过。前两年选秀出来的男歌手，长相比唱歌出名，演唱了项祀希的新片主题曲。
　　沈翊有些无奈，“随你吧，反正我也管不着。”
　　“那……我跟他说就算了。”
　　“然后你好找下一个？”
　　……
　　项祀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他就是喜欢这样，彼此没有要求，谁也不用为谁负责。他迷恋上了这种关系，这种像爱情，又不是爱情的关系。就像明知垃圾食品吃多不好，但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项祀希还参加过那个演员的婚礼，并且是他的伴郎团。婚礼布置的非常精致，白色的玫瑰花铺满了全场。神圣的仪式感，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只是不知都埋葬了什么，项祀希只是惆怅，并没有太悲伤。
　　那是项祀希最混乱的时期，可是混乱与矛盾有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思绪与灵感，他想摆脱，却也沉迷于此。连带着作品里都带着那段时间的挣扎与焦虑，奇迹般地，竟然反响都不错。公司也在此时为他成立专门的团队，来协助他的创作和对外形象。而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惶恐不安。那是在光鲜亮丽下的一团乱麻，别不知哪天就能把他勒死。
　　幸好他还会不安，他想他应该还有救，。
　　为此专门找老板沟通。
　　“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合约的事。”
　　热咖啡的香味把项祀希神游的思绪拽回来，等着叶霁雯继续说。
　　“我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吧，时间真快。这五六年里，我感觉你每一天都在改变。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青涩的学生样子，不过你穿衣的风格，倒是一直没变。”
　　“您有话，就直说吧。”
　　叶霁雯摩挲着杯子，像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我和我丈夫离婚五年了，前天突然又见到他，我挺开心的，但他却不是来见我的。”
　　项祀希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你应该认识他，安明野。”
　　项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