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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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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灾荒太重他当不起这个责任。
  申有福更是滑头,已经明确表示他不想顶这个缸,那人太聪明,也不好驾驭。胡凤三这人不摸底,跟他若即若离,再加上那条腿也干不成大事。刘树生没个主见,就是个摆设,丕斗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其他人?冷庙沟还真挑不出人来了。
  他在公社蹲点的档口,几次碰上杨队长,说起冷庙沟的事,杨队长说,考虑考虑柳树青吧。夏初的时候,李丕斗曾经给杨队长提起过,冷庙沟应该提拔一个知青进班子,当时丕斗是有人选的,一个是他看中的,苏元兵;一个是申有福推荐的,孙建光。杨队长就开始留意观察冷庙沟的这几个知青,两个骨干已走,眼光就落在柳树青身上:柳树青两年没回家,这在知青中是很罕见的事迹,又把集体灶弄得风风火火,问过元兵、问过文莉、问过老陈也问过老贾,都说是好样的,实实在在的一个好青年。杨队长是从竖立知青典型,促进知青工作的角度向李丕斗推荐柳树青的。李丕斗对柳树青没有太深印象,只是上次送机器,看他摆弄机器的样子,实实在在的,陕北话就是个瓷娃。杨队长这一说,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入冬,饥荒闹得大家不想动弹,村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老贾叫给开寻饭证明,柳树青是治保协理员,这倒是治安的事。老贾叫开就给开,反正章子在老贾手里,他又不负责任。过了几天,老贾把章子撂下了,说是不管了。申有福来找他,递给他两样东西,一个章子,一张入党申请表。章子先收着,申请表赶紧填。
  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这么匆忙。树青心有疑惑,但是那张表却是梦寐以求、憧憬已久的事情。激动异常、心潮澎拜。
  不几天,树青入党,还进了班子,从协理员变成治保主任。章子由他保管。
  要出去寻饭的受苦人又都拥到了树青这里。政策已下。树青哪敢违反。树青哀叹这权利可不是好玩的。闹腾的灶房乱哄哄的,秀才说你要那章子作甚!


第二节 饥荒之乱
  13。2。1 诈粮
  树青没想到,开证明还是小事,一个小小山村,要处理的治安事件还多着呢。纠纷要撮合,矛盾要化解,违法要堵,案子要破。当这个破干部,多少麻烦事缠上身。
  静悄悄的过了年。
  到了正月十五村里仍是静静的,毫无节庆气氛。后晌,几个人圪蹴在牛圈的坝地上谝闲传,来了个说书的匠人,众人围上。今年过年,让饥荒闹得,没有心思欢闹,既没扭秧歌,也没耍旱船,连鞭炮也没响几下。这说书的一来,倒是勾起受苦人娱乐的兴趣。但是只围着说笑,因为听说书是要大伙凑份子钱的,虽说平摊起来并不多,饥荒之年,大家都舍不得拿出仅剩的那点儿银子。这说书的看大家没反应,就在坝地上展开了十八般武艺。一般说书的就两件家伙,一把三弦,一串耍板。这匠人加了一把板胡,一个梆子,一个小锣,右手腕上还挂了一串“麻喳喳”木片。一个人三弦、板胡轮换弹拉,左腿颠耍板,右腿上绑的小锤轮流敲梆子和小锣,右手的“麻喳喳”随着弹拉,有节奏的噼啪作响,好不热闹。随口唱了几句大家熟悉的段子:“秃子尿炕”、“寡妇上坟”,最后唱了一段王宝钏见夫的长叹调。一问,是匠人从长安新传的本子,叫《寒窑记》。陕西民间王宝钏的故事流传甚广,但都是只言片语,陕北人更是只听名声,未闻其详,唱得受苦人心痒难耐。段德盛老汉说:“就听这《寒窑记》,过年呢,大伙凑钱热闹热闹。”男女老少纷纷应承,就定下唱两晚《寒窑记》,长短就两晚,但要全本,至于如何精简拼凑,匠人自己看着办,不满意不给钱,管两天的饭食。
  说书的乐器,不管三弦还是板胡声音凄厉发聩,很是刺激这些受苦人的神经。通常说书前都有一段长长的过门,弹奏得受苦人热血偾张,竖起耳朵等听下文。绑在小腿上的耍板,那是要使劲颠的,唱起来才有节奏,纯陕北口音,干蹦沉厚。
  年轻人在开说前总要起哄,叫来上一段儿段子。说书人走村串户,人称戏子,他们可不甘下贱,自觉还是文化人,唱儿段子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说书的匠人都准备那么几段,从心底里还是不愿唱,唱的稀松平常,甚至都不打响器。年轻人听着不过瘾,叫还来一段。老汉们不愿意了,一来花钱是听正本的,听这些不是浪费银子吗?二来老年人睡得早,熬不得夜,就说:“你妈的个屁,想听儿段子,回家找你婆姨说去……”这边板胡、耍板才正正经经敲打起来,那音乐一响,受苦人都如醉如痴,就像干燥的沙漠上倒进了一瓢凉水,润进了心田。
  树青和秀才也去听了,王宝钏与薛平贵的爱情故事,凄厉委婉,以前从未听过,很是入迷。
  有人在旁边戳他说:“你学生娃不破‘四旧’啦。”树青在冷庙沟待了两年,对陕北的风土人情渐渐有了了解,有了兴趣,像年巳扭的秧歌,那是多么醉人的舞蹈。这些东西在城里人看似“四旧”,对这里的受苦人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破”了他们还怎么生活。何况知青走了大半,也就带走了运动的热情,树青本就是个随性之人,没有了大溜的热火,在这深山老沟中,他哪来的那兴头。
  第二晚,听完《寒窑记》已是后半夜了,在农村受苦,早出晚归,睡觉就很精贵。树青更是耐不得熬夜,他已搬倒灶房,暖和得倒头就睡过去。
  沉沉的在梦乡中遨游。
  “起来,起来。”是老贾在叫。
  “天还没亮,什么事呀?”
  “开会!”
  树青刚当上村里的大队干部,书记叫开会是不能不参加的。咳!又要熬个通宵,这个干部当的……苦不堪言!
  跟着老贾来到老申家窑洞。几个支委都在,围着四周坐着,中间圪蹴着吴长贵。
  “说说吧,咋回事?深更半夜的!熬人呢!”老贾说。
  “请干部们作主,要回俄的粮食。那是俄爷俩今年的口粮。”长贵哭诉。
  “不是都给你解决了吗?你还有脸要回粮食,你把人日古了,就白占便宜了。想坐班房了是吧。”队长刘树生在一边狠狠地说。
  听了一会儿,树青算是听明白了——
  今晚听完书,各自回家。长贵鳏夫,屋里没事,谝了两句闲(han')传(闲话),把一口烟抽完,起身回家。他家在后沟,曲终人散,一人独行。已是后半夜,月满中天,星光普照,沟中白亮的铺满月光,长贵顺着沟底的小路进了后沟。远看见路旁一个白生生的东西在动,以为是白增喜家的大白狗,吆喝了两声,那“白狗”没动窝,走近一看是官生娘正精勾子圪蹴在路旁。白生生的勾子和半个后背冲着长贵。
  “这婆姨,咋急,不能就在这路边屙(bǎ)吧!”长贵说。
  “长贵,俄这急得没办法,麻烦你到远处给找个干净的土坷垃,路边的脏。”陕北农村大便都是用土坷垃擦屁股,大便前要事先挑选不湿不干不带草根远离人迹的土坷垃,还挺讲究卫生的。
  “日你个先人,谁揽你那脏活什。”嘴里说不干,鬼使神差的就到沟崖上掰了个土坷垃,递过去了。“给!”
  “俄手腾不开,你给俄擦吧。”官生娘挪了个窝说。
  这长贵不知是真懵,还是那女人的骚味把它熏得转了向。拿着土坷垃的手就伸向了那女人的勾子下面。
  长贵是那多年没闻女人味的单身汉,这阵势还不是干柴烈火似的,裤腰带一松,不管天地乾坤……
  这时官生娘突然叫起来了“救命呀!救命呀!长贵日人啦!”那日鬼地方的上方不远就是刘树生家窑洞,不知咋日怪的,眨眼工夫刘树生就站到这两男女跟前,就算抓了个“现行”。大叫一声:“住手!”
  长贵一屁股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官生娘呼天喊地的哭起来:“没脸活啦,俄要是跳崖上吊了,这几个娃咋办啦……”,后沟几家人亮了灯,又熄了。
  刘树生就冲长贵说:“你把人日古了,俄是亲眼看见的,这要坐班房的。前村宝天家的不都因这事被抓,老贾也是因这事坐的牢,你是知道的。你说咋办吧?”
  虽说当年老贾坐牢定罪时他与茂兰的事并没有坐实,但村里人还是知道有这么一条罪状。树生就偏要提上这茬。
  长贵是真懵了。农村的受苦人成年累月与土坷垃打交道,没见过世面,他只见过警察把老贾从雪地里押走的情景——顺茂的嘶喊、茂兰的哭叫、五花大绑的顺祥背影……:“队长,队长,救救我,长娃离了俄没法活。”长娃是他儿子。
  队长刘树生又冲官生娘说:“别哭了,深更半夜的,球也挨(nái)了,也没少啥物件。你也别寻(xing)死,他也别坐班房,你有娃,他也有娃。都要活人呢。说吧,你要啥,能私了?”
  “两石粮食!”那婆姨立即止住哭喊说。
  “俄没(mè)两石。”长贵低声说。
  “拿不出两石俄就死在你家硷畔上!”
  “打死俄也拿不出两石粮。”
  “算了,官生娘,你也别逼他,俄是队长,各家饥荒我还是知道的,长贵你拿出1石2升粮就算把这事了了。”
  于是,三人到长贵家用口袋装了1石2升粮,傻长贵还给人把粮食背到窑洞里。
  回到家里,躺在炕上,长贵左思右想,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来那儿不对。但是特别心疼,心疼那1石2升粮。受苦人的粮食就是命,家里再没什么比粮食更精贵的东西了。这几年队里分的、历年攒的,统共就有1石2斗粮食,给了官生娘,就剩下几粒粮食铺在囤底,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奇怪的是队长怎么算得那么准,还带个零头!他爬起来,又看看空空的粮屯,忽然觉得:不行!得把粮食要回来!
  于是半夜三更的就爬到山上贾顺祥家,又把满村的干部都找来。
  听完事情的原委,树青和大部分干部都明白得跟明镜似的。
  官生娘家今年日子更加艰难,劳力少分的粮就少,娃又多,过了年就没什么吃的了。长礼饿的不行,人就跟疯了似地,到处寻吃食,四个娃饿的成天哭叫,老三更是难活得不行。荒年麻耶的,匠人来这穷山沟的越少,来了也拉不到家生,官生娘也少了卖屁股的营生。
  那说书的唱两晚也不容易,来官生娘家一晚,第二晚死活不来了。头晚的钱,官生娘死赖着说钱没给够,找刘树生给他断理。官生娘干这营生也是麻烦不断,常有人睡完了赖账。由于家挨着近,树生又是干部,官生娘找上门来,树生就常帮着训斥几句,要回点钱。主要是树生吃人嘴短,暗地里占了官生娘不少便宜,村里人说那第四个娃媚眼与树生才像,树生婆姨也闹过几回,山村里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愿管。
  说书的死活不加钱,再逼要,说书的宁可第二晚不唱了,那事情就闹大了,张扬出去树生也担待不起。官生娘死缠着说:“那你给几升粮,俄那个死鬼男人再吐两天恐怕就顶缸了。”哭声楚楚。大家都知道长礼是个吃了吐,吐了吃的废人。
  树生正让官生娘缠得没法,就见长贵从硷畔下担水走过,想那也是个缺心眼的单身汉子,树生忽然就悟出了这么个吃窝边草的瞎(ha)注意。
  这件事牵扯到班子成员,不好当面裁决。
  老贾说:“长贵你先回去,我们干部合计一下,明儿再解决你的问题。”
  长贵磨叽了一会,见大家都不言传,说:“请掌柜们千万给俄做主。”给干部们鞠了一圈躬,出门去了。
  老贾说:“树生,你咋能和那骚婆姨干出这种事来……”
  “我亲眼看见长贵趴在那婆姨身上。碰上了能不管吗?”树生说。
  “你就不知道那婆姨脱裤子比谁都快。离她家就一丈远,不回家屙(bǎ)屎,跑你们家硷畔下面装什么洋蒜。”老胡说。
  “1石2升粮,你倒算得这么准。”老申说。
  “你是不是得什么好处了!?”树青倒是直来直去。
  “没!没!没,官生娘说要给我那零头2升粮,我把她臭骂一顿,日她先人的,忙了半夜才2升粮,原先说好……”树生见说漏了嘴,就闭了嘴。说是长贵缺心眼,其实树生也不是什么精明的人,全仗着他表哥李丕斗才当的干部。他导演的这场戏经不得半点推敲。
  柳树青来了气,把树生狠狠批评了一顿。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治保该管的事情,于是就慷慨激昂了一番。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评论了几下,老贾厌烦,并不言传。天不早了,就商量怎么办。本应老贾拍板,老贾不想管,就说:“青娃子,你现在管治保,断一下(hà),看如何处理。”
  树青来了精神。别人发言的时候,他心里已经琢磨了几个来回。这事双方都有过失,要想摆平,不能只打一方。论理,官生娘是设局诈骗,但是长贵也被抓了现行。要是摆不平,官生娘闹到公社去,打官司抓人的,冷庙沟的日子也不好过。就说:“这样,长贵今晚也算占了些便宜,官生娘也不容易,给外面卖屁股也要收钱,一晚上多少?”
  “少的五毛,多的三块。”刘树生说,他常给官生娘断卖屁股官司,知道行情。
  “给她留1斗2升,其余的长贵背回去,队里再给她半斗,她要是闹大了还不是得俄们来收拾。”树青把他刚才琢磨的道理给大家说了。大家都点头。
  “她卖屁股还要队里给她粮,都让自家婆姨卖屁股去好了。”老申笑说。
  “话不能这样说,”老贾说:“眼看官生娘家这饥荒就过不去了,本就是救济的对象。不是逼得没办法谁干那营生。逼出人命来,还不是我们干部的麻达。”对官生娘老贾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商量完此事。申有福说:“马上就要开春了。赶紧筹划筹划今年的生产吧。”
  老贾说:“深更半夜的,哪有精神,再说吧。”
  树生说:“饥荒这么重,要赶紧谋划。”
  老贾说:“这不青娃子也进来了,读书人,有的是主意。你们先合计合计吧。”
  老胡说:“你得拿个大主意。”
  老贾忽然提高嗓门:“不就是扩不扩种吗,这事俄定不了。”一语道破,趿鞋出门。又从门外传回来一句话:“再要让俄定这事,书记不当了!”
  树青听着发愣。
  第二天,树青和树生带着长贵到官生娘家,宣布了队里的决定。官生娘先是紧张的死死抱着那还没打开的一石二升粮。听柳树青说完决定,愣了半晌,泪就下来了,慢慢松开了抱着的粮食口袋。长贵从口袋里挖出1斗2升粮,把剩下的9斗粮食背回家。树生领官生娘到库里提回半斗粮食。
  晚上官生娘跑到柳树青窑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干部的处理,特别谢谢队里的半斗粮。其实那半斗粮对她那六口人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平常人家也就十天半月的光景。但是她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困难时期、做出这样的事、这半斗粮对她来说是格外温暖。
  官生娘诈粮是娃们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她丢人现眼想尽一切办法弄来的几颗粮食,要算计着度过这一冬的饥荒,得先顾着四个娃。老三饿得抠土吃下,涨得肚皮发亮,正在炕上打滚煎熬。哪还舍得给长礼吐了糟践,只管让他自己找食。
  正月里长礼满世界的找食吃,跟牛驴猪狗抢食。那夜里,外村来的赌徒们为了驱狗,扔了些糟糠裹着的鸡骨,长礼和狗们争抢,狗咬加上鸡骨卡喉。正月二十九,也就是柳树青抓赌的第二天早晨,长礼死在他家硷畔底下。
  长礼衣服撕得稀烂,才过一夜,尸身那臭啊,飘满了后沟,无人敢近前。不是尸腐,而是长期疥疮脓水的恶臭,加上呕吐的秽物。
  官生娘挑来两担水,把他冲洗了个净,在硷畔下挖了个坑,把尸首推进坑里埋了。按说人死了是不能埋在自家附近的,可是谁能帮她呀。过事情要炸糕、要请吹手、要请十几个后生抬棺上山呢!
  才把长礼埋下,老三也直挺挺了,一并埋在他大坟前。
  冷庙沟的哭声长流水。垒起坟头,官生娘就坐在坟前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死去活来,一天一夜呀。哭得狗不敢再叫,驴不敢再吼,二月里飘起了漫天大雪。
  13。2。2 抓赌
  生产队的治保主任不仅仅就是处理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那点儿纠纷小事。还有许多大事要抓。
  赌博在陕北农村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一到冬闲,各村就开了各种各样的小赌场,在家里、烂窑、避雨窟窿、山沟野洼,三五人一聚,一只宝盒,两颗骰子,押大押小、押单押双,“梦壶”、“顶贵”、压明宝,昏天黑地的就是一宿。怪了去了,这些受苦人是越穷越赌,越是灾年赌的越厉害。今年冬天赌博成了一股风,刮遍了延河川。何家坪公社下过几次通告,也组织公安、民兵抓过几次赌。前几天,在解家沟的行动中,抓住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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