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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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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沟后沟、篦子沟、锅塌沟,所有沟叉中栽种的雾柳全都砍了,当然南坡上周文莉游泳小坝周围的雾柳是最先砍掉的。编筐倒不是问题,几个老汉,加上几个老婆姨,几个知青也学着编。工地上用的抬筐,不需提手,更是省事。晚上加班,紧赶慢赶,五十个筐,三天就编完了。刘树生紧赶着送去工地,不但没受表扬,还要再送五十,不容刘树生分辨,限期送到。老申指着树生的脑壳噘道:“你灰呀,咋就接下这活什!正锄地大忙,哪有人编,就是有人编,也没有这些条条啊。”
  雾柳只有在低洼湿地才能生长,冷庙沟哪有那么多的低洼湿地,只好砍沟里的柳树条。陕北开荒,树都砍的精光,连砍柴都寻不上枝条,哪里有这些的柳树。沟底靠水的地方倒是零零散散的栽了些柳树,多是各家私产。况且陕北的柳树都是直柳,不像都市里的垂柳,所有枝条都是直挺挺的朝天长着,能够编筐的那种软枝条都是直接生长在枝干上,砍下它就只剩枝干了,因此每棵树只能砍很少一点儿枝条(砍光了,树就难活了)。一方面柳条确实难找,一方面老申也是故意磨蹭,左踅摸右踅摸,动员来动员去,凑够了三十个筐的柳条,抽锄地大忙的空,加几个晚班给它编好,这也就到了夏末了。公社的广播左催右催。本来申有福想自己送去,凭着他脑瓜灵光,口嘴利落,把这事就混过去了,剩下那二十个筐就算了。没想到,广播里响起李丕斗的声音,大谈康家坪工程的重要意义,县上如何重视。分别表扬和批评了一批大队对支援康家坪工程的态度,特别批评冷庙沟大队五十个抬筐日逑了一个夏天还没送到工地。如果因此耽误了工程进度,就要严肃处理冷庙沟大队的干部。申有福不敢去了,还是刘树生去。
  刘树生灰头鼠脑的回来,那还用说,剩下二十个筐必须在五天之内送到!
  精明的申有福已经没有了办法,甩手,其他干部更是躲得远远的——你揽的活什,你拾掇,你不是还有个丕斗哥吗。
  刘树生这愁啊……


第三节 坡地刮字
  康家坪河堤工地来了好几百号民工,上川、下川、东沟、西沟全公社三十几个村都来了人,尽管将来可能受益的只有康家坪、李家湾两个村。
  从开春康家坪和李家湾两岸就热闹起来,开山、采石、挖沟、垒堤。工地上都是人拉肩扛、锤敲钎打,用撅头、铁锨、架子车、扁担、箩筐这些原始工具来打造与大自然抗衡的铜墙铁壁。
  至五黄六月都没下雨,延河水薄薄的在临时挖的河渠里淌过,正是修坝的好时机。可这火辣辣的太阳把工地上无遮无拦的几百号民工晒得烦心似火。
  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在河道中间挖一道深沟,垒筑堤坝的基础。一部分人在山上采石打石,为堤坝提供筑堤的石材。再一部分人为堤坝运石运土。再有的就是做饭担水、修理工具的后勤人员。
  为了造声势,组织了几个知青做宣传鼓动工作。工地食堂竖起巨大的黑板,宣传组的知青天天在上面画画写字;油印小报也天天分发到各个工地,倒是喜欢,抢着有了屙屎的纸;工地上大喇叭成天喧闹着,一个清脆的女娃声音不断在唸着祝贺信、宣言书、决心书,报着工程进度。工地上的陕北后生可爱听这声音了,眊着大喇叭互相打听是哪村的女子。一阵换过来播样板戏,听着腻了:“不如道情!”、“来段迷糊!”、“吼声秦腔!”
  宣传组一个低年级的知青在写通讯报道,让运动耽误得五年级都没读完,好几个字不会写,来找耿瑞。耿瑞帮他改过,誊清,高高兴兴地交给广播员去了。
  耿瑞是带着问题身份下乡的,这个公社留有案底。虽说文化程度高,也没让他搞宣传工作。见他心灵手巧,安排他去做修理工。
  各村的知青都住一起,看书、打牌、神聊海哨,好不热闹。耿瑞跟他们混得厮熟。年岁大点,脾气又好、有求必应,大家都愿和他亲近,求他帮忙。
  开工后,领导见工地不够红火,叫知青在坡上写几个宣传口号。运动开始后陕北川面上就兴起了在坡地上写标语口号的花招,比大字报、大横幅咤眼得多,十几里外的公路上都能看的真切。康家坪工地延河两岸不缺平展展的坡地,工地西边就有一面镜面似的大坡,足有一两里地宽,开工后,公社怕影响工程,不让李家湾种地,给撂荒了,正好写字。叫宣传组落实。
  宣传组的这些知青在学校里原来都是和耿瑞在一个舰模小组的,很熟悉。大家都知道耿瑞心灵手巧,字写得特别好,于是叫他一起上山写字。耿瑞起先不知就里,沟里很少有人弄这玩意。听几个川面上的知青一说才明白:是在坡上拿撅头刮,把有字的植被刮净,远看刮过的和没刮过的地皮颜色不一样,就成了大标语。还说这样不用纸墨“节约闹革命”。耿瑞唾笑:糟蹋了土地还节约!
  定下的是“人定胜天”四个大字。耿瑞事先在一张纸上打上方格,写上四字。上山后拿一个丈地的跨尺把坡地量了,分成四等分。一算一个字少说有上百米。在纸上标明算好的尺码,耿瑞按尺码拿白灰在坡上撒上字样,各人在字样上抡起了撅头。活倒不难,跟在村里掏地开荒一样,但是字太大,也折腾了快一天。
  刮完,天还早,大家不愿下山,就坐在“天”字底下看着山下的工地,喝水、神聊。宽阔的河道中间被挖开一道沟,像是一条苍龙身上被砍了一刀。耿瑞心中有所触动:这么直、这么宽的河道,洪水来了,那不是万马奔腾的直泻千里,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它呢?去年麦收,冷庙沟的洪水翻江倒海、带走万千黄土的场景耿瑞还历历在目,那只是一条小沟的沟掌,而这是黄河的一条干流啊,有多少条像冷庙沟的洪水冲进延河,奔向康家坪笔直的河床。
  “你说,咱们掏的这个‘天’字会永远刻在这座山上吗?”耿瑞问西沟的小于,这也是个爱思考的同学,偷着写些小诗。
  “下上两场雨,草就长出来了,刮过的跟没刮过的就分不出来了。”
  “那你说,‘天’都留不住,你还能胜过它?”
  一听这话,大家一惊,来了情绪。都是运动过来的,辩论就成了学生们的通病。其实真要对错?什么是对错,运动已经把人弄得昏昏然,就是一味的较真。
  “最高指示,你能说不对。”金家湾的小潘说。
  “拉倒吧,语录中哪有?”兰家坪的小王说。
  “那飞机能上天,潜艇能入海,人就是比天强。”
  “多少空难、海难都是恶劣天气造成的。你说,你能扭得过天吗?”徐家沟的小宋说。
  这几个同学虽然都是初中生,但是聪明异常,看来读了不少书。
  “人类是最智慧的动物,北京猿人衣不附体、燧石取火。现在我们能造出机器,能上天入地,人类在不断进步,就是在不断地战胜自然。”小于说。看来他确是一个爱思考的学生。
  “不错,人类在不断进步。这只能说明我们更加懂得自然、更加尊重自然。大自然奥妙无比,谁敢说你了解大自然的所有奥妙了,又何来战胜?”耿瑞说。
  一席话,大家无语。不能说运动中的学生都冥顽,他们也在求知的年龄,耿瑞他们学校本来也是一座学风颇浓的老学校,加上一年多来的苦难,不能不使他们更多的思考。
  耿瑞他们学校由于离什刹海近,舰模就成为了学校的传统课外项目,被市里钦定为舰船模型示范学校。耿瑞一上初中就参加了舰模小组,因此到高中已经是元老级了,算是半个辅导员,经常带着小组成员去什刹海放漂模型,拿了不少奖。因此这些小同学对耿瑞还是尊重的。
  “我总觉得这个工程哪儿有点儿不对,咱们能不能做个模型试试。”耿瑞说。
  “我也看着不对劲,但是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也许有个模型可以搞明白。”小于说。他们经常在放漂实验中发现模型设计制作上的问题。。
  “好啊,我正手痒痒呢,咱们做个大坝模型,也让受苦人参观参观咱们的手艺。”小潘说。大家都响应。
  “做模型也好,做实验也好,咱们就是玩玩。这事千万别张扬。要让公社知道了,说咱们不务正业。抓起来批判。”小徐说。
  大家商量好分工,收集数据,准备材料,设计草图和方案。为了选址,大家环视了一下,见山坡北面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就冲那个方向下坡,是一条由西向东流出的小沟,沟不长,用不了十分钟就走到沟掌,沟掌长满了大柳树,中间还有一个小水潭,潺潺的溪水从潭间流出,是个山清水秀、隐秘嬉戏的好地方。大家决定有时间就到这里聚会。这绿荫之处其实就是李家湾的水源地,叫柳树湾,跟冷庙沟的东山一样,保护得很好。
  这一计划,即兴而出,多数人还是抱着玩心,跟玩舰模没什么差别,没想太多。只是在苦难中找点消遣、在枯燥中寻点乐趣。再说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成不成还是另说,大家还是各忙各的,只等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第四节 工地
  耿瑞是修理工,看似苦不重。送来的损坏工具堆成了山,撅头铁锨已经管不过来了,都是自己拾掇。每天打秃的錾子,就让那两个铁匠忙不过来了:回炉、捶打、嵌钢、淬火。耿瑞主要修理架子车、水泵等沾点机械技术的活,还兼点钳工、电工的活。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能够各个工地跑来跑去,并不感到枯燥。
  天越来越热,最受苦的是挖沟的那帮民工。地面已经晒得滚烫,沟底泥水混汤,更是闷热难当,衣裳已经成了累赘,干脆精勾子在齐腿深的泥水里往出掏泥,铲到柳斗里,上面的人再一层层提上去。挖过一阵,又渗出的水已经太深,耿瑞就去把水泵打开把水抽出去。耿瑞下到沟里挪泵,闷得喘不过气来。等水抽净,一个个闷得没了精神。踩到抽净水的泥上,软绵绵、滑溜溜。不知谁叫了一句:“日他先人的,这绵绵介,不是踩到咱婆姨的肚蛋上呢!”一句话汉子们全来了精神。拿脚又踩又蹦的欢呼起来。“快别介,水又出来了,赶紧铲。”一个个叫着:“踩你婆姨肚蛋!”“揣你婆姨肚蛋!”铁锨、柳斗满处飞的“肚蛋”。
  忽然听见老远的一声尖叫:“石头来啦——”。吓得汉子们赶紧圪蹴下贴住沟壁,不敢出气。原来运输队推着一架子车石头到了沟边。运输队里多数是女子,她们也怕尴尬,老远的就叫唤上了。有那灰娃精勾子从沟里爬出来唱:“妹妹你先眊一下(hà),哥哥身上不缺啥。妹子你要没婆家,哥哥抱你回俄家。”吓得女子们四散。有那更灰的,躲在沟底,拿泥拽过来,专打那站出来的逑蛋,“哎呀”一声摔回沟里。沟上、沟下笑成一片。
  石场上又是一番景象。几十个石匠一手抡着铁锤,一手握着铁錾各自坐在阳光下敲石。叮咣之声响成一片,精光的身体亮成一片。不过敲石头的汉子们下身还是遮蔽了一下,少数人穿着件半裤,多数人只是拿布腰带缠了一下,像日本的相扑。受苦人有几个有裤衩、带半裤的,都是精勾子穿着免裆裤上工,晚上睡觉裤子一脱,精勾子上炕,被子一掀,精光一片。
  阳光普照,晒得汉子们精黑,豆大的汗水顺着脊背链珠似的滚落下来。石场上也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在山崖下采石,主要是用钢钎打炮眼,炸石头,那边三角红旗一摇、哨子一吹,这边敲石头的就可以歇一下,躲到一边抽口烟,等爆炸烟消雾散了又回来敲打。一部分就是把那些炸下来的特大石料再劈成小料,主要就是在石上打楔窝,然后插入铁楔子,用大锤狠砸,硬是让楔子把石头挤开两半;第三部 分就是那些凿石人,把石料敲打整形,也不要绝对四方,但至少两三面要敲得平整,这部分人最多。 
  一个炮眼要打好长时间,很是烦人,陕北受苦人就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把炮眼当“板子”、把钢钎当“逑蛋”,掌钎的儿话就唱出了口:“这板子咋介日不进呀,”抡锤的接口:“钢逑这会儿也逑事呀。”那边劈石的抡起大锤唱道:“劈开来呀瞄(máo)一瞄(máo)。”这边敲石的众口:“瞄一瞄呀,瞄一瞄。”小锤敲錾的节奏忽然齐了起来,几十把小锤:“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抡大锤的一锤下去劈开了巨石:“原来还是个石蛋蛋。”众声:“栖栖遑,栖栖遑,原来就是个石蛋蛋!”洪涛一样的合吼,千尺瀑布落石般的敲錾声,汇成一首生命的大合唱。耿瑞正在电线杆子上拉夜战的照明线路,听着这雄壮的歌吼,呆呆的抱着电线杆子,眼泪哗哗的就流了下来,思绪万千:生命就像那不远处的延河水川流不息,连绵不断,有洪涛也有溪流;生命就像这石场上的受苦人,渴望繁衍、渴望奔放;生命就像脑畔山上的大柳树,要生存、要繁茂……如果都能这么自由的抒发,多么美好……


第五节 偷书
  工程越来越紧,分成了日夜两班不停的在干。石堤已经从沟里的基础砌出了地面。光膀的民工,没有手套、没有劳保护具,又不懂防护,被洋灰烧烂手脚的民工越来越多。几个伤势严重的民工要进城治伤,工地的建筑材料也短缺,耿瑞这里也正好需要一些机械的配件,工地指挥部就叫耿瑞赶上车拉着受伤的民工进城,顺便找县领导“赊”一些零件和建筑材料。
  进到城里,耿瑞把民工送进医院,又把公社领导的条子送进革委会的办公室。说明天下午来,听回话。耿瑞又问,水利局在哪里,答:哪有水利局,有学大寨办公室。再问哪里有水文资料。办公室人员有点烦,说:不知道。
  只好先把车赶进大车店。自己就跑到街上转悠想打听图书和档案资料存放的地方。运动之中,本不抱幻想,就是想碰碰运气。走到街口,看见几个知青神神秘秘的围在那里私语。走过去一看,认识,和他家一个胡同,是另一所中学的初中学生。相互打了招呼,格外亲热。说是队上派到城里打工。在街上闲逛发现一辆大车,掉下几本破书。其中一本《斯巴达克斯》,一本《牛虻》。大喜,几个人上去一顿猛抢,被赶车的连骂带甩鞭子给赶了下来。各人手里胡乱抱了几本书,正在翻看。
  “咳,真没劲,没几本能看的。”另一个说。
  “我看看。”耿瑞说。
  多是一些运动前政府机关印的报告、报表、宣传手册等,可能都是从县革委的新机关中清理出来的各种旧文件资料,怪不得哥几个看了没劲。继续翻检,一本《肤县县志》,民初的版本。还有一本《解放区农业概况》。耿瑞觉得也许有用。最底下是一本横八开的油印报表,一看题目《肤县XXXX年—XXXX年水文气象统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喜过望,说:“这几本我收了。”见哥几个不高兴,寻思是没捡到好书。
  耿瑞问:“大车去哪儿啦?”
  “西关造纸厂,我跟了一截。”其中一个说。
  耿瑞说:“既然捡到小说,就证明里面肯定还有文艺书籍。”
  “那又怎样?”
  “上造纸厂……”耿瑞做了个用手扒抓的动作。
  哥几个一听兴奋异常。运动把一些年纪小的学生锤炼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干。下了乡,没人管,更是胆大包天,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耿瑞看在得了两本宝贵资料,帮他们出了那么个馊主意,以做报答。
  当晚,哥几个翻墙进了造纸厂库房,翻其所好,各人抱回一大堆书籍,乐的屁颠。


第六节 模型测水
  耿瑞和几个初中生有空就到柳树湾来搭建大坝模型。其实倒不需要什么材料,就是挖一道渠,垒一个小坝,并不费什么功夫。
  小于被抽调当了指挥部的宣传干事,又兼着一些文秘工作,因此很容易就拿到了大坝的图纸。很简单的几张纸,连蓝图都没有。也没有工程结构图,就是几张立体剖面图,不像是工程技术人员画的,倒像是美术老师画的。小于他们做舰模是要结构图的,对图纸很在行。问指挥部管理技术的张干事:“这图是怎么画出来的?”
  “领导说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呗。关键是要领导看明白。”
  “那结构尺寸是如何计算的?”
  “领导说多大就多大。”
  小于瞪大了双眼!
  虽然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毕竟立体图上还是标了尺寸。看着规模不小,张干事说:“这尺寸不敢再放大了,要赶在秋底前完工呢!”按着工程量定尺寸!
  根本不需要拿来图纸,小于抄下图上仅有的几个数字。当晚来到柳树湾,和耿瑞他们把模型坝按缩小的比例修正了坝形和渠道。基础全部铺上了小石块。
  这些天他们用一些土办法测量了大坝上游和下游两三公里内的落差和河道宽度,这些测量方法对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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