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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偏差-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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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到书桌上的几本书。那些书他都还没看完,不知道能不能带走。想想不太好,严格来说书房包括里面的书都是属于方久琢妈妈的,尽管人已经离开,但他擅自拿走还是不太礼貌。
收得差不多了,时荀淼拿起书桌上的书,打开抽屉拿出钥匙,用钥匙打开书房的门。拉开落地灯,时荀淼最后环顾一周这间小屋,他有些失落。他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些什么,但是无功而返,一沓又一沓的书,数量之多让他根本无从下手。爬上书梯,把自己之前借阅的书放回原位。下来之后,还是不舍得马上离开,时荀淼又走到中央的书桌前。红棕色的木桌,案上光滑透亮,时荀淼的手轻轻地在上面摩挲,这是他第一次大胆地靠近这尊一看便知曾经仍在世的主人常常伏案阅读书写的红桌。
指腹贴在平滑的木头面上,忽然,扫到一处粗糙不平的地方。很小很小一处,贴近桌面边缘,非常难以发现。时荀淼皱起眉,按理来说这样昂贵的书桌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制造瑕疵。并且他顺势摸了其他边缘位置,均是平整光滑,唯独那一处十分的奇怪。
时荀淼低下头,视线与桌面相平。借着桌旁的暖黄的落地灯,他看清了上面的凹凸不平到底是什么。似乎是被类似于钢笔头一般尖锐细小的锐器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字体非常小,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木理条纹给忽略掉。时荀淼觉得光线太暗,把手机手电筒打开,亮白的光把刻痕照得一清二楚。
上面刻痕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神来宣判对错,先知引人渡河。”
握在手里的手机因为开着灯而表壳发烫,周遭皆无人,只有时荀淼难以克制的呼吸声,沉重且无措。震惊之余,密密麻麻的不安感啃食他的意识,让他心头一颤。时珍淑告诉给他的这句话,是哪位认识方久琢母亲的人说给她让她转述的,时荀淼不得而知。但他现在不得不信时珍淑并没有在说胡话。这似乎真的和方久琢的经历有什么联系。
时荀淼又摸了摸刻痕,手机的灯光仿佛能传递热量,手指抚在上面甚至感受到了烫。他关上手机手电筒,站直身体,能确定这一定是方久琢妈妈刻上去的,因为刻痕看着很旧,轮廓甚至都有些平滑,极难发现,不会是新刻上的。
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无望,还是因为方久琢父亲的漠视,或者还有其他原因。他不知道方久琢的母亲是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是病痛带走了她,还是绝望带走了她。方久琢对此语焉不详,且方家将其视作最隐蔽的事情,他不得而知。
不知是弯着腰低头太久,还是因为心情过于惊讶,时荀淼的步子还有些虚浮。转身的时候,身子不稳,衣服不小心带倒了桌上摞高的书。砰砰,书落在地毯上沉闷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时荀淼被书本跌落的声音弄得烦躁,不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地望了一眼书房门,随后蹲下身把掉落的书捡起。
一本一本的放入怀中,时荀淼发现这些都是有关天主教方面的书籍。他感到过于夸张了,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一个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寄于宗教信仰方面,狂热程度好像都已超出了普通的信仰。把书放好之后,时荀淼扫了一眼书桌上的摆设。突然发现一个显而易见但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的点——只有那本似乎是方邺青送给方久琢妈妈的牛皮圣经被单独放在了笔架旁边。其他的书,也就是被时荀淼撂倒的这些书都是放在靠桌角的位置,方便阅读的时候直接抽出,而又不会占用书桌中央笔书的空间。但那本圣经位置显然不对,就好像……他平时在纸张上写完东西,然后会习惯性地随手往上一推,置于笔架旁边的位置,等下次要写的时候,便直接方便地拿过纸笔继续写。
第二次捧起这本牛皮包裹的书,沉甸甸的重量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时荀淼的大脑里不停地叫嚣着那句话,那十二个字。他想兜兜转转、思来想去,神与先知——不就是把这本书翻开、彻底翻开,然后就可以找到对错的答案、找到渡河的方法吗?
然后,他真的找到了。薄薄一张夹在厚厚的书页里的平整信纸,薄如蝉翼,干燥清脆,上面密密匝匝,写满了字。
第三十九章
唰唰,打开的书,纸页被风吹起翻动。方久琢推开书房门,疾疾而来。
方久琢抬眼望去,看到是一个泪水挂满脸颊的时荀淼。
他知道时荀淼今天出院,怕又和上次一样,通过李域行躲他躲得远远的,慌得不得了。闹着要回来,早上刚下的飞机,要司机马上开车到城瑾。从城东城郊开车到城西的城郊,再快也花了两个多小时。方久琢到阁楼时,看见李域行坐在一楼客厅,瞪了他一眼。
李域行看到他出现,很吃惊,莫名其妙被瞪,他自己心里也有鬼,摸了摸鼻子,往上指了指。
“别看我了,要找人去上面。我又没吃了他。”
方久琢转身上楼,又听见李域行在后面嚷嚷:“欸!你怎么没去几天就又跑回来了?你爹呢,怎么不管你?”
时荀淼听见有人来,慌慌张张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打开的书里,然后迅速合上。其间动作都带着不可忽略的细微颤抖,转过头来,胡乱抹了抹满是泪花的脸,看到是方久琢,时荀淼突然就变了神情。
他嘴唇颤了颤,压抑住的哭腔,哑哑的,还故作镇定:“你怎么来了?出去吧,我来这里放书而已。”说完,还往后挪了挪似乎在掩饰什么东西。
方久琢没有听他的话。他上前几步,擒住时荀淼的肩。他见不得时荀淼哭,特别是在这个房间里。因为有阴影。
“淼淼,你为什么要哭?哭得这么难过?”方久琢抹开他的眼泪,往后面望了望,“这里有什么,为什么每个人在这里都要流泪…… ”
时荀淼深深的低下头,他害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被方久琢看穿。如果不是肩膀被擒住,他现在可能已经垮下。他推了推方久琢的胸膛,试图劝说:“出去好不好,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
视线越过时荀淼的身体,他看到桌上那本因为他的闯入而被匆忙合上的书——暗棕色牛皮书衣,《圣经·旧约》四个烫金大字印在封面。这个房间他会常常来,却从不曾靠近过书桌、触碰上面的任何东西。内心隐隐约约的抗拒心理导致方久琢不愿靠近。
但那本书,他认识。是妈妈常捧在手里,方邺青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方久琢眉头慢慢蹙起,面上流露出难以被人察觉的痛苦,他还想继续往前。那本书躺在那里这么久,要不是时荀淼,他似乎都要忘了,现在他好像终于想起了它,终于想要拿起来瞧一瞧。时荀淼揪住他的衣襟,白瘦的手扯着衣服,企图阻止他要伸过去的手。
“方久琢,拜托这次也听我的,好不好?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时荀淼杏眼瞪圆了,此时来不及去流泪与感伤,他一心想要把方久琢推离这里。
方久琢看着书本愣神,被时荀淼推着向后了几步,才低头看到他满脸的不安与急促。方久琢拍了拍他的背,顺从地由着他的力道往门外走。他牵着时荀淼,从相贴的手心感受到时荀淼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在时荀淼垂下头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往里面望了一眼,面上没有表情,眼里却藏着极深的黑。
走到门前,方久琢又抚了抚时荀淼的背。稍微用了点力道,把他先一步推出门外。时荀淼踉跄着被推出门,猝然转身,满脸震惊地看着方久琢。背着光,时荀淼看不清方久琢此时的脸上神情如何,他张了张嘴,无声的呐喊,伸手想要把方久琢一起拉过来。
方久琢却能很清楚的看到时荀淼慌张失措的脸,他忍着颅内的抽痛,在门被他关上还剩最后一丝缝隙时,悄声道:“抱歉,淼淼。我还是没有听你的话……”
他其实在走近之后,就看到合上的书,小小的信纸露夹在其中,露出一角。绢黄色的信纸,像记忆中窗子外边在阳光下展翅而飞的嫩黄蝴蝶,扇动翅膀,卷起风暴。把遗失的记忆从暴风口带到空白的颅内。
时荀淼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方久琢把门关上、反锁。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把钥匙扔在了里面,扑到门前,懊恼捶了捶木门,大叫方久琢的名字,可里面都静悄悄,无人应答。时荀淼不再继续耗着,转身飞速跑下楼,在最后几节台阶差点摔倒。他气都喘不匀,掐着因为他的动静而走过来的李域行的手臂,快速地说道:“楼上、楼上那间书房还有备用钥匙吗?”
李域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时荀淼扶起,不解道:“为什么要备用钥匙,久琢呢?你怎么脸上全是水,又吵架了?”
时荀淼脸上斑驳的泪痕确实有些耍丫懿涣苏饷炊嗔恕K罚劬χ敝钡囟⒆爬钣蛐小�
“已经全部知道了。一切的一切,你们要瞒的一切。方久琢的妈妈全都写在信里,那封信是写给方久琢的。”话说到这里,李域行也应该懂得他要表达的意思。
果然,在他话音一落,李域行整个人都呆愣住,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情。时荀淼看他嘴唇颤动,扶着他的手臂也僵硬起来,心想不能再等李域行缓冲了,现在必须马上打开书房的门,方久琢不能一个人待在里面。抽开臂膀,时荀淼转身又上楼,他一刻也不能等。预感不好、特别不好。
李域行回过神,眉头紧皱,跟着时荀淼上楼。边小跑,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方邺青。
“姐夫,一件事。你听了不要急,我还在这,”李域行指了指卧室门,和时荀淼比了比手势让他到书房的门边尝试和方久琢说说话,他自己继续和方邺青说道:“久琢知道姐姐的死因了……对,是意外发现的。你现在快把那间书房的备用钥匙在哪告诉我,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好知道了,你现在赶回来,我在这、别急……”
知道了具体位置,李域行直奔三楼,掀开因种花而垫在地板上的瓦楞片,在下面找到了被氧化得锈迹斑斑的备用钥匙。他从楼上又一路跑到卧室书房里,汗水已经布满额头,甚至都要滚落进眼里。李域行没时间擦拭自己的汗,他着急地用衣角擦了擦钥匙上的锈,开始尝试把门打开。
边开,李域行边用眼神询问时荀淼情况如何。时荀淼一张脸从刚才奔下楼,到现在就一直是惨白且惶恐的,惴惴不安极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力气,几乎是在用气音回答道:“不行,我一直叫他,他都没理我。”
“妈的!”李域行艰难地扭着钥匙,尽量让自己不要过于慌张,可还是忍不住爆粗口,“快开啊!。”
在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书房里传来类似于玻璃摔碎的清脆声。李域行连钥匙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按下门把手,冲了进去。
玻璃罩的落地灯被摔碎在地板上,方久琢伫立在一旁,玻璃渣子在他脚边碎了一地。他本在低头看着即使摔碎了依旧很漂亮的琉璃玻璃,然后才慢慢抬头看向走过来的李域行。像是才听到动静,才发现有人在呼叫他。方久琢想朝李域行笑,发现自己连平日扯起嘴角的动作都极其难办到,勉勉强强勾了勾嘴角。
“舅舅,”他的声音平静内敛,收起了往日的娇纵,“原来爸爸说的杀人凶手,真的是我……”
他一步一步,踩着玻璃渣子走向李域行。李域行看着他,心里庆幸方久琢至少没有光着脚,上前想要拉方久琢,被躲开。
方久琢已经能与他平视,甚至高出他几公分。纯黑的瞳孔望来,里面一看便是触目惊心的悲戚与绝望,以及宛若山洪倾泄、雪峰崩塌的疮痍潦倒。李域行一直以来都觉得能瞒一天是一天,此刻他看着方久琢,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不是的,”李域行仓惶摇头,声音接近嘶哑,“你妈妈她是自杀,这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吗?”
“是、是,一直知道的事情都是你们在骗我!如果不是我把药片放进水里,再递给她,她也不会死……”方久琢攥起李域行的衣领,眼眶煞红,“舅舅你告诉我,这是自杀,还是他杀!”
“是自杀。”
后进屋,一直没有说话的时荀淼忽然回答了方久琢的话。他看着方久琢那张俊美的脸挤出难看的表情,似笑非笑,他仅仅是通过一个表情所接收到这样的一点点情绪都已经感到痛苦不已,何况方久琢现在承受的是比这超出千万倍的痛苦与折磨。
“淼淼……”方久琢似乎才看到时荀淼,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愣愣地盯着他,松开了揪着李域行衣领的手。他看见时荀淼想要靠近他,往后退了几步,与时荀淼拉开距离,拒绝时荀淼的靠近。
“方——”时荀淼还想要往前,被李域行拦了下来。
“淼淼不要靠近我。”方久琢在李域行面前盛气凌人的样子,在时荀淼开口说话之后便变得颓败下去。他不停地摇着头,似乎在否认时荀淼刚刚的话,嘴里不断地在恳求道:“我手上有血,你不要过来了,好不好?”
第四十章
我的久琢:
不知道你何时会找到妈妈写给你的这封信,或许在几月之后,或许在几年之后,又或许永远也没发现,但是妈妈总想着至少写了要好过什么都没留下。
当墨水在纸上染开,我坐在这间书房里,已经很久没出去晒过太阳。不知道多久没和你一起玩了,自从我的病越来越严重,理智的时间越来越少,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珍藏在记忆里,怀着它入睡。妈妈真的很对不起、很对不起你,曾经以为城瑾会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没想到变成了无形的牢笼。
我爱你的父亲,尽管他与我结婚并不是因为爱我。我情愿付出感情,想要换他的真心,但是换来的是一片冰凉没有温度的山庄。你是我和他唯一的结晶,我期望你能做一个愿意爱别人的人。抱着你,我常常会和你说,人的一生都会在寻找一个你会爱到愿意付出生命的人,你当那个人的救世主,将他拯救进你的世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记得?
于我而言,生已无望。主却不允许杀戮,可只有死亡才是我的救赎。我的儿子,我会告诉你,把那杯可以走向解脱的水递给我,那是你给妈妈的救赎。你要永远天真、永远快乐,接下来的人生不要无望,因为你还要去寻找像钻石般耀眼的那个人,也许钻石落入泥潭里、陷在岩石中,但你一定会找到、爱他,拯救他。
久琢,我的宝贝。这是我第二次对你满有无比深刻的歉意。第一次,我第一回 发病把小小的你从秋千上摔下,现在是第二次,我要拜托你把通往天堂的楼梯替我寻来。宝贝你是妈妈在这五年的黑暗里唯一的光,现在我要借着光走向我的救赎了。
妈妈爱你,永远都爱你。
他在六岁那场大病,身体机制里的潜意识为了自保,把他这段回忆封闭至今。以至于过往回想起妈妈的离开,悲伤的众人、扬起的窗帘、素色的床单和苍白的手腕,却始终想不起母亲离开时的脸庞。明明他一直陪伴在母亲的身边。
信里的一半内容,他一直在做。要找的心爱的人,那个人是模糊的、是一团黑影,方久琢没有任何概念。在他无数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对生活失去兴趣的时候,他会按照自己的喜好买入衣服,如果到了二十岁还是没有找到,那就一把火通通下地狱好了。
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居然真的找到了。一所无聊至极的学校,一群幼稚蠢笨的学生,里面居然真的藏有他的宝贝。时荀淼、时荀淼,怎么会这么倔,被人按在脏兮兮的地上,卑微到极点,又顽强得让人无法无视。看着他差一点点就要被人捉弄坏的时候,旁观的他动了心思。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误打误撞地发现淼淼拼尽全力想要藏住的畸形秘密、发现淼淼居然能合适地穿上自己早已准备的衣服,好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他越来越喜欢淼淼,他的每一话、每一个表情仿佛都是为了他的喜好做定义。他把淼淼圈在身边,不想让他离开半步,甚至不惜任何代价,他信誓旦旦地守护他的秘密,告诉他,自己能拯救他。方久琢满心欢喜地发现,所谓心爱的人,概念就是时荀淼。
一切都是好的。
可现在,不对了。
当把信纸余下半页的内容看完,记忆闸门打开。他构建起的框架通通都被宣告是错误的。什么狗屁救赎,什么狗屁拯救,建立在谎言之上,以救赎之名行杀人之罪。难怪方邺青会因为他伤害了淼淼而暴跳如雷,难怪李域行会担忧他的精神状况,原来他是凶手,他是罪人,每个知情的人都在害怕他会失常。他做的那个噩梦并不是无根无据,是潜意识里的记忆在呐喊,是内心深处深深掩埋的负罪感在破土而发。
方久琢迟缓地蹲下身,手撑在脸前,挡住视线。他畏惧看到时荀淼,当所有自信满满的言论与行为都后知后觉是错误至极时,他现在算什么?是罪人终于幡然醒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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