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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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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堂先生!”初五一惊叫道。
初六半懂不懂地听着,只看初五神情紧张,抬头想挣开仲崇堂去找初五。仲崇堂手下加力,紧紧攥住他后颈,初六疼得连声叫起来。
“我死之后,你们度日必定更加艰难,留在定波湖不是长久之计,恪靖侯不用再拿我威胁仲家,也未必再容三尸门后人。离开定波湖更是处处凶险,你要是护不住初六,一道死了是你心甘情愿。可是他要是被三尸门人抓回去,将来做出什么行差踏错伤人害命的事情,你能不能亲手杀他?”仲崇堂声色更厉,不依不饶地追问。
“崇堂先生……”初五哭得脸都扭着却没掉泪,强忍下来,到这一刻不容他再示弱,一定得答。初六还在仲崇堂手底下扭着,硬生生吓哭了,来回看着他们两个。
“初五,你答应吗?”仲崇堂又问了一句。
“我答应你!要是初六将来有什么行差踏错,我亲手杀他!”初五高声喊道。
“好,那我就放心了。”仲崇堂朝他招了招手,初五挪到跟前,一手抱住初六一手紧紧揽住仲崇堂。初六呜呜地哭了好一阵,窝在他们怀里静下来。仲崇堂抬手拍着他两个,手势越来越轻缓,终于没有。
从三年前上了这艘小船,飘摇至今,最后仍是三人依偎在一处。
初五大睁着眼睛,一滴泪也没有,许久许久,初六摇了摇他手臂,说手麻了。初五这才起身,扶着仲崇堂躺平,叫初六搭手一道把尸身密密实实裹起来,把油布四角用钉子钉在船板上,又拿了几块木板把船舱两头都钉住封死。
放初六在船尾,他自己冒着大雨爬去船头,点了一枚炮仗,一星亮在漫天大雨中晃了晃。
岸上的贺均梅多半看见了,不一时有一艘形状相似的渔船靠拢到船尾,初五解缆起锚,渔船缓缓离开码头。后面那一艘渔船填进原位,驾船的舒卷泊好那一艘船,跳过来这一艘船帮手掌舵,初五扬帆。
渔船缓缓离岸,驶向湖中,回头时候隐约看见沿岸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雨大,也看不清哪个是哪个,都来送仲崇堂一程。
船过开山峡,两侧山岩壁立,半山站着李合意同贺均梅,静悄悄目送。船入渭水,又在大风大雨之中来到江面上,远远一艘大船接着,王凤玉站在船首相候。
舒卷抱着初六上了船,再回来渔船接初五,初五摇摇头,道:“沉船吧。”
仲崇堂早早交代过,也葬不回祖坟,不如就葬在这江湖之中。两人跳下水去,一道凿沉了渔船,眼看着江水汩汩涌上,这一艘渔船渐渐沉下,渐渐没顶。到底没能把渔家娘子的船还回去。
舒卷拉着初五要他游远些,别被激流带进去。
初五忽地一跃扎进水中,仿佛有意追随沉船而去。初六扒在一旁大船船舷上,看见他入水不出,大声哭喊起来:“初五哥哥!初五哥哥!初五哥哥——”
倒是头一回把这四个字喊得清清楚楚,喊得雨中水中一遍遍回响。
舒卷屡次扎进水中翻找不到初五,王凤玉急着叫船夫下水一同寻找,初六喊得喉咙都哑了,扒着船也想跳下来,让王凤玉一手按住。大船跟前的水面忽然翻起一道浪花,初五探头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随波浮沉,仰头看着初六。
第八十三章
初五领着初六在下游北岸下船,一道走了。
王凤玉要留他们,初五不想给他家中惹麻烦,坚持要走,王凤玉本就有些心灰意冷,也没再强留。从此兄弟两个江湖流落,走遍了大江南北。虽然自在,却过得更艰难了,虽然艰难,却过得十分自在。
有时也讨饭,大多时候初五能寻个帮工的活计,会烧饭会木活会做炮仗会许许多多杂事,手脚灵便又殷勤,总能喂饱两个人。只是怕人追杀,每一处都不能久留,新到一处又要重新找事做,实在过不下去的日子,把刀鞘上宝石抠下来逐一典当了。
后来初五还学会赌钱,这个来钱容易,凭着眼尖手快赚了一阵,跟人打了几回架,让初六闹得赌不下去了。
初六越长大越不听话不说,还爱管着他,动不动就看他不顺眼,臭着个小脸给他看,十分烦人。早知道他长大远没有小时候那么乖巧可人,不如当初就扔了。他还不许初五提仲崇堂,最早初五也难过得根本不想提,到后来不经意就说到崇堂先生如何如何。
初六臭着脸看了他几次,终于问道:“崇堂先生为什么要让你杀我?他也觉得我是坏种吗?你要杀我吗?”
初五一愣,没想到他那时候哭得一塌糊涂倒还记得清楚明白,就有些语塞。
初六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仿佛他当真要动手杀他一样。
“不会不会,只要你好好跟着我,不干坏事,不当坏人,就一点事也没有。崇堂先生是怕你学坏,不是想要杀你,也不是想要我杀你……”初五来回解释。
“不明白。”初六道。
“你还小,所以不明白,”初五苦笑了笑,道:“我对你好,是因为我那时候也还小,我什么都不懂。崇堂先生救我们,对我们好是不一样的,他什么都懂,他知道自己会遇到那些事,他还是救我们。”
“不明白!”初六有些急了,问道:“你要是懂了,你就不对我好了吗!”
“你个傻脑瓜,怎么听的?”初五抬手敲他头,道:“崇堂先生是要我清楚明白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担负起来。”
“那还是要杀我。”初六道。
“不是,崇堂先生……”初五再跟他说也说不清,初六听到后来混不讲理地抱着脑袋喊:“啊啊啊初五哥哥要杀我!要杀我!”
喊着喊着又委屈地哭个不停。
初五揍了他一顿,再往后渐渐就少提仲崇堂了。
只是每年深秋时候都带着初六回到渭水一带,不论南岸北岸,不论上游下游,随处捡个地方搓土插香,向着水中拜祭一回。就算他不提,初六自然也知道他拜祭的是谁,臭着脸跟他一道磕头。
拜了几回,一年比一年离开山峡更近,来去加意小心也一直没出什么差错。这一年就在开山峡跟前沉船那一段江流沿岸拜祭,过后想顺道去牟渐春的墓前拜拜,带着初六搭船过江。
这些年仲家不涉武林中事,声望渐消,渭南一地十诰圣教一年比一年兴盛,原本是洪灾之后度日艰难聚众谋生路的一群人,后来教条愈多,信众愈广,倒成了渭南最大的教派。初五想着仲家如今已然没有当年的势力,也就放心过来渭南。
找到牟渐春的药庐,在后山寻着他的墓,扫尘上香,坐在墓前絮絮地说了一阵话。
初六站在他身后,听他说起来又是那些自己记不清的人和事,转过身去踢踢石子。初五听着身后动静,知道他不耐烦。初六自幼只绕着初五一个打转,渐渐长大,对他仍旧亲密,对旁人似乎都有些冷情冷性的。总觉不妥,该好好教教他。
初五正要跟他说话,初六皱皱鼻子,闻到一丝忘都忘不掉的气味,心中忽然惧怕,大声喊起来:“初五哥哥!”
初五抽刀挡在他身前,睁大眼看着前方一个清丽娟秀的身影静静站着,一条细细的黑蛇在她手臂上徐徐绕过一圈再一圈。仿佛最最骇人的噩梦就活生生立在跟前,没想到覃中吕这些年来竟然一直在药庐等着,等他们来扫墓的这一天。
这人虽无心,却实在有信。
覃中吕抬眼看着初五,多余的话也没有,道:“我不杀你,你把封平平交给我吧。”
初五嘴角抽动着笑了笑,道:“许久不见,覃姐姐一点也没变,你要初六,可初六不愿意要你,不信你问问他,初六……跑,快跑!”
初五偏头喊完,挥刀而上,将自己历年习练的功夫都使出来,恨不能一刀劈死了她。
覃中吕一步没动,一手微抬,黑蛇电闪而出直扑初五,初五对黑蛇的厉害再知道不过,刀势一断,拼命向身前斩下却斩了个空,黑蛇已经顺着他腿游上来,绕身一匝,缠着手臂悠悠地来到脸前,跟他面对面嘶嘶地吐信。
覃中吕迈步上前,道:“说了我不杀你,你也别碍我的事,你只要一动它就咬你。”
初五一手举着刀,同黑蛇眼对眼鼻对鼻,盘算着能不能拼着被它咬一口斩杀了它,同这爬虫换上一命不仅不值当,初六还是要被覃中吕抢走了。他周身微微抖着,只是痛悔怎么就错估了一个覃中吕,一下就落到这般境地。
“啊!”身侧初六大喊一声,这个不听话的不仅没走,还跳到他肩上伸手就去抓黑蛇。
“初六!”初五吓得魂都要飞了。
覃中吕一声唿哨,黑蛇从初六手下一闪而没,游回覃中吕身上,她到底不能行险让黑蛇咬死封平平。
初五趁隙出刀,覃中吕侧身一让,一点毒烟往他身后初六弹过去,初五忙叫初六后退,一边斜斩一刀劈开毒烟。覃中吕起手一掌落在他身侧空门,跟早年间一模一样的位置,补了一掌上去。那一处掌印疼了多年也疼得麻木了,初五一开始还不觉有异,挥刀连斩,迫得覃中吕连连后退。
她退是退,却气定神闲地看着初五。
初五腰间猛然大痛,仿佛给一根巨木横撞上来,半身都有些麻痹,一条腿膝盖打折半跪在地上。覃中吕停下脚步,道:“我又打了你半掌,这一次看你能不能活下来。”
“初五哥哥——”初六扑上来,挡在初五身前,拳打脚踢地要跟覃中吕拼命。
他只学过一些粗浅功夫,人小力薄,哪里是覃中吕的对手,两下就被封了几处穴道让她给提起来。
覃中吕挟着初六就走,初六大喊大叫地闹着,被她劈头打了几下。
初五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一条腿半步半步地挪动着向前追,山石磕绊,没几步就翻倒在地,毒掌发作五内都如翻江倒海一般,头脑中一片混沌,只听着初六的哭喊渐去渐远。
第二部 完
第八十四章
叶尉缭睁开眼来,微微仰着头,视野所至一片朗朗晴天,天边有几道云让风吹得长长的,徐徐散去。往事种种仿佛也如过眼云烟,一恍不知今是何时,此地何地。
远山山巅积着雪,雪线在天空下闪着熠熠银光。
叶尉缭眨了眨眼睛,垂目看到近前,近前是半山密布的林木,层叠的岩石,腾着团团雾气的泉水。
这才渐渐觉出自身所在,似乎半躺半坐于一处温泉,周身都有些迟滞不听指挥,像是刚刚从冰封一般的僵硬中回暖苏醒,一点点化开,一点点找回来。更觉出一些异样,身后倚靠着的不是山岩,不是水岸,却是一个热乎乎的怀抱。
胸膛贴着他,腰腹垫着他,双腿圈着他,两只手也没闲着,一手捉住他一条胳膊抬起来,手指还在他手掌上轻缓按捏揉搓;一手从肩上探到身前,往他嘴里塞一种汁水香甜的果肉。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撬开牙齿喂进了嘴里,手掌再往下去,自然而然地抚弄着颈间让他吞咽。刚刚咽下,另一枚果肉又递到嘴边,这般熟稔的动作,也不知在他醒来之前做过多少回。
“咳。”叶尉缭呛了一声,喉咙又麻又疼,哑得厉害。
脸侧的手猛然停住,大力捉到肩上拉着他稍稍转身,随即满眼就只见封平平一脸急切,一脸欣喜,一脸担忧,全没想到他一张小臭脸能有这许多变化,呼啦一下全涌现出来。叶尉缭脸还有些木,张了张口哑得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封平平伸手捧着他脸,大指指尖仔细擦干净嘴角残余的汁水,颤声道:“你醒了。”
叶尉缭又眨了眨眼,看着他眼下一圈黑,脸似乎更尖了些,胡茬子都冒出来了。费力地扯动嘴角,算作笑了笑。封平平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展开胳膊把他揽进怀里,趴在他肩上,闷声道:“你没死,我也没死。”
叶尉缭看到他圈过来摆在肩上的手,手腕缠着厚厚一层软布,试着举了举自己的手,虽有些迟缓,胳膊还是抬起来,看见自己手腕上也是一样紧紧缠着,仍是疼得厉害。
全然不记得毒性尽数发作之后的事情,也不记得封平平用了何等凶险的法子,硬生生将他从黄泉路上抢了回来。
叶尉缭手掌落到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他。封平平这才放开一些,一手拿着他手臂,一手往他身上探下去,摸摸心口,抬抬腿,看他是不是好全了,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对。叶尉缭摇摇头,除开说不出话来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初初醒来时候知觉迟缓,什么都隔着一层一样,渐渐地四肢百骸都复归原位,脑中也回过神来。
封平平抱着他往岸上挪去,他仰头向后看,泉畔借着山岩以枝条草棵搭了个小小的棚子,铺着几张兽皮,棚子一旁还支着一个小灶,一个破烂陶罐里头熬煮着十分难闻的药汁。封平平把他放到兽皮上坐着,捡起他的破皮裘往身上裹住,伸手又要来抱他。
叶尉缭一手撑起来,抵在他胸口,哑声以口型缓缓问道:“多久了?”“到这已经七天了,你中毒已经快十天了。”封平平道。
“七天……”叶尉缭默默念了一回。
这七天里他就这么守着一个活死人,根本不知道能不能醒来,只是拼命救治。抬眼瞪着他,抬手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觉得手上力道渐渐回来,于是转了转手腕,跟着收回来抡圆了再一拳打出去,正揍在封平平脸上。
封平平躲也不躲挨了他这一拳,脑袋再歪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叶尉缭挺身起来,一下没站住索性合身扑上,人随拳走将封平平倒撞回泉水里,压着他毫无章法地胡乱打了一顿。
封平平平白挨了他一顿乱拳,又懵又怕他伤着,从水花乱溅里头凝神看准他拳头,一手一个捉住手腕,哗啦一声冒出水面,喷了两口水,甩甩脑袋,喝问道:“你干什么打我!”
叶尉缭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一根指头,嘶哑着嗓子奋力说道:“一,不听话。”“你答应我救你。”封平平撇了撇嘴,说来有些委屈。
叶尉缭听来更气,他拿着“绝不独活”的话要挟他答应,居然还好意思委屈。只是他毕竟答应了,哼哼两声,回手揍了自己一拳。封平平牵住他手腕,没让他揍狠了。叶尉缭再举了两根指头,道:“二,我早就想揍你了。”
之前揍他怕他跑了,现在揍了大约也揍不跑。
封平平只觉他已经蛮不讲理,提着他从水里站起来,问道:“还有吗?”
“三,”叶尉缭说得喉咙疼到不行,干咽了两下,以手势辅佐口型气势汹汹地比划着说道:“我是你哥!”
封平平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把他抱回岸上裹进皮裘里头,一手揽着他,一手倒了半碗药汁出来,自己喝了一口,偏头往他嘴边凑过来。叶尉缭瞪大眼看着,抬手挡在他脸上,问道:“你干什么?”
“嗯嗯。”封平平含着一嘴药,嗡嗡地说道。
“我自己喝。”叶尉缭拽过来他手中药碗,说是碗,其实是一个中间凹下去的石块,周围一圈粗粗打磨,醒着也难以下嘴,昏睡时候大约是喝不成。想想这几天都像小婴孩一样让他喂食喂药,又想揍他了。
封平平自行把那口药咽了,道:“我去找几味清咽的药草,这只有解毒药,不治你的嗓子。”
叶尉缭端着石碗,只觉得一碗药汁腥臭难当,也不知醒都醒了还要喝它干什么。正要跟封平平讨价还价不喝也罢,忽然想起些什么来,问道:“这药方……”
“牟渐春给的,”封平平道:“他临死前研制出来的解药,给了覃中吕方子。也算没用,也算有用。黑蛇蛇毒发作太凶狠,一旦中毒再吃这药也没什么用,该坏的都已经坏完了。只能在中毒之前吃,然后凭着这药把毒性发作扛过去,我是这么活下来的。”
“是吗?”叶尉缭怔了怔,有些想哭也有些想笑,哑声道:“牟神医终究……”
“要没有他这个方子,我师叔也想不到拿我试蛇毒,也不会有我这一样‘解药’。他没能救活仲崇堂,不过救活了你。”封平平道:“你总不醒,我担心你余毒未清,又或者被我的血毒倒了……又照这个方子找了药来熬给你喝。”
叶尉缭叹声笑了笑,一口饮尽了半碗药,抬头向封平平道:“初六,是你救活了我。”
封平平轻哼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今后就不要再独自犯险,不要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
“我哪有……”
“哼!”
“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叶尉缭笑道,笑着喉咙又疼,捂着不敢再说话了。
封平平去林中转了一遭,扯了几株草棵回来,碾碎了让他就水服下。叶尉缭一层层衣服穿上身,挂上刀,披上皮裘,在一块山岩上正襟危坐,一脸肃然地看着他,仍是哑声道:“初六,还找覃中吕吗?”
“你有话就说。”封平平道。
“你要是知道她捕黑蛇幼蛇的地方,或许能寻迹找到她,我如今换了你的血,或许也不怕蛇咬了。已经找了这么久,怎么都该陪你再找这一回。只是,我算了算,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叶尉缭顿了顿,仍是有一句跟他实说一句:“齐云擂从五月十九一直开到六月十九观世音成道,此地去齐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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