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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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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平平偏头瞪了叶尉缭一眼,叶尉缭撇撇嘴,问道:“覃中吕已经烧成灰了,您二位这么紧追不舍,难不成还要杀她师侄抵数?”

“哼!”徐褚光闷声冷哼。

“不是,”季远芳摇摇头,笑容未褪,神情却更见悲戚。“我们找覃中吕不是为了杀她,只是想问她一句话,跟她要一个人。”

叶尉缭抬眼看了看封平平,总觉有些不好,事已至此却也不得不听。

“我们夫妇有个孩子,叫徐翊云。甲寅年生人,算算年岁,长到现在大约跟你一般大。”季远芳望着叶尉缭,目光湿润,仿佛望见了别的什么人。“翊云在十年前被人掳走了,那是一天夜里,八月,天热开着窗,掳走他的人悄没声息就进了屋。翊云机灵,惊醒了就大声叫,我相公赶过去,跟那人过了招,受了重伤。虽没能看清那人样貌,也知道那是个女人,独臂,掌上有毒,只是轻轻擦过一掌毒性就深入经脉,经年不好。我们打听到她就是覃中吕,她掳走了我们的孩子。我们各处找她,找了许多年。到头来,她死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究竟……”

“徐夫人……”叶尉缭越听越是心惊,想要出言安慰,也找不出合适言语。

“翊云小时候就生得十分好看,眉目跟画得一样……”季远芳眨了眨眼,越发期待地望着叶尉缭,轻声道:“就跟你一样是一见难忘的相貌,真的一样,越看越觉得一模一样。叶少侠,你是哪里人?是本名吗?你父母……你还记得吗?”

叶尉缭舌头有些绊住,到底是据实相告还是就瞒天过海地认下来,一瞬之间左思右想不能决断。

“他就叫叶尉缭,他父亲叫叶展图,莒县人士。”一旁封平平忽然开腔说话,直言相告:“除了长得像,他跟你们孩子没有一点关系。我记得徐翊云这个名字,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像的一个,同样年岁,同样脸。”

“初六!”叶尉缭拽他手,拦不住他往外说,干脆站到他跟前用脑袋挡着他脸。

“你说什么?”季远芳颤声道。

“你见过他?你说他死了?快说!”徐褚光喝道。

“徐夫人徐大侠你们听我说,初六当年不到十岁还是个小娃娃,这件事不能怪他,都是覃中吕做下的孽,她是疯的,你们的孩子是她害死的……”叶尉缭抢在前头解释。

“覃中吕把他抓来,叫他杀我,杀了我他就能回家去。”封平平在他身后几乎同时说道:“我杀了他。”

“初六你住嘴!”叶尉缭转头吼道。

“既然做了就不怕认,你们想杀我报仇就来,我就在这。”封平平冷声道。

“你……”叶尉缭全然说他不通,掉头又去跟徐氏夫妇讲道理:“徐夫人徐大侠你们别听他胡说,这件事……”

徐褚光踢起了一整张圆桌,迎面朝他二人撞过来,人在桌后,一把剑竟使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照着封平平劈头直斩而下。叶尉缭无法可想,连鞘刀挥出,把一张桌子从中劈作两半。封平平猎刀出鞘,高高扬起,从他头顶横扫而过,硬碰硬地接住徐褚光一剑之势。

他虽然后发而至,力道奇大,徐褚光人在半空无处着力竟被他一刀迫退。

封平平人随刀去紧追着徐褚光,自叶尉缭身侧闪身而过,叶尉缭一把抓住他手臂。封平平以弯刀连鞘绕他手腕,敲了一圈,强要他放手。叶尉缭连鞘刀穿进弯刀之下,叮叮叮跟他鞘碰鞘连磕了一圈,仍是牢牢捉住他手臂。

同一时,季远芳身形变换站到了徐褚光身前,持剑在手。她站着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却定定站着,挡着她丈夫。

四人面对面站定,两两拦住,那两半桌子这才砰然坠地。

“覃中吕捉了我的孩子,是为了给你练刀?”她看着封平平,强自镇定地问道。

“不是!”叶尉缭道。

“嗯。”封平平道。

“真的不是!”叶尉缭勉力辩道:“初六那时候刚被她掳走,一直哭闹。覃中吕专门抓跟我形貌相近的少年陪他,然后害死,不许他再闹。此事不管怎么说都是覃中吕做下的,还请徐夫人明辨是非,不要迁怒。”

“你只说动手杀人的是谁?是覃中吕?还是封平平?”徐褚光怒声喝问。

“他是被迫的。”叶尉缭道。

“他来杀我,我杀他。”封平平道。

“远芳你让开,就让我杀了这小畜生!”徐褚光只要听见封平平说话便更怒一分,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只是季远芳始终在他身前静立不动,一手伸开,拦住他杀人。徐褚光恨得把一柄剑砍进了身旁凳中,嘶声叫了几回。

“叶少侠,”季远芳沉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字字不虚?”

“徐夫人,初六那时候只有九岁,他知道什么?不过也是被覃中吕任意摆布,令公子遭遇不幸,罪魁祸首就只是覃中吕。徐夫人知道的,徐夫人……”叶尉缭说到此处也是词穷。

“我初时见你,只觉得像,真像。你又跟覃中吕的师侄站在一处,我一心以为,你就是被她掳走的翊云。你换了名字,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不记得我们了。”季远芳扯了扯嘴角,笑得哭一般,道:“原来你不是。原来翊云受那么一遭罪,就只是因为像你。你现在还站在他前头,一心一意帮着他说话。你用这么一张脸看着我,让我不要怪他……他还不停地说,他杀了翊云。”

季远芳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无声地流了满脸,伸手攥着心口衣襟,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抖颤。徐褚光倒转剑柄,展臂将她揽在怀中,偏着头,也红了一双眼。

“徐夫人,徐大侠,是初六混账不懂事胡乱说话,你们……”叶尉缭道。

“他很想你们,”封平平忽道:“他成天都说父母有多好,家里有多好,只想早日回去。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哥哥还丢了,他说他给我当哥哥带我回家。他骗我。覃中吕让他杀我,他就拿剑来杀我了。”

“然后你就杀了他?”季远芳咽下哭腔,问道。

“是。”封平平点点头。

“他的尸身呢?”

“我也不知道葬在哪里,覃中吕带走了。那时候躲在大堰的安固山,一个四面峭壁的山谷,躲了好几个月。他几次想逃,还带着我爬过山,爬不出去。多半他就留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地理方位吗?”季远芳追问道。

封平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季远芳点点头,伸手轻拍肩上徐褚光的手,道:“有个地方也是好的,好过咱们东西南北遍寻不见,咱们去找找,找到那个山谷祭奠祭奠也是好的。”

她说话原本就柔声细气,现在说来更是失魂落魄一般飘忽,几不忍听闻。

徐褚光站在她身后,通红的一双眼仍是死盯着封平平,道:“就这么放过他?就这么走了?”

季远芳又拍拍他手,道:“别说咱们杀不了他,就算能杀,你杀他,叶少侠在跟前拦着。你看看他那张脸,你能对他下手吗?”

徐褚光从封平平瞪到叶尉缭,叶尉缭站在封平平身前,挺身而立。

徐褚光沉沉叹了一口气,捉住斩在凳子上的剑柄,却不抽剑,只奋力再斩,将一个凳子也劈作两半,骨碌碌滚倒在地。

季远芳牵着他手,拉着他往前走出一步,叶尉缭伸手推着身后封平平让开一步,给他们往门前去。四人都徐徐动作走得沉而缓,渐渐错身而过。季远芳忽然站住,偏头看着叶尉缭,问道:“他刚才说翊云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也给他杀了吗?”

叶尉缭听得心中一滞,不及言语。

“嗯。”封平平道。

“你说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那后来呢?”季远芳仍是盯着叶尉缭,问道:”他也长大了,再杀,也不是他的错?覃中吕就这么带大他,到底把他教成个什么样人,你真知道吗?”

“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又做下什么恶行,我们再来杀你!”徐褚光恨声道。

“哼。”封平平并不受他威胁,抬手就要出刀。

叶尉缭捉着他握刀的手,把猎刀硬按回鞘中,向夫妇二人抱拳道:“不劳徐大侠,也请徐夫人放心,但凡初六有什么行差踏错,我自会处置!”

第十九章

徐氏夫妇黯然而去,叶尉缭略略叹一口气,扶起一个翻倒的凳子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封平平。封平平仍在门口站着,凝神听着外面动静。

“我出去看看,别再有人找来。”封平平头也不回地说道,搭手拿住门闩。

“站着。”叶尉缭粗声道。

封平平回头望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到底站着没动。叶尉缭眉头皱起,总是要跟他说个明白,索性直接问出来:“你出去干什么,想追上去杀了他们?”

“嗯。”封平平被他看出去意也不遮掩,点头承认。

“初六,你不能……就这么去杀他们。”叶尉缭眉头皱得更紧,明明是极浅显极明白的道理,跟他分说起来却十分费力。

“为什么?”封平平果然听而不明,道:“他们既然找到这里,难保不会告诉别人。他们这次没有动手杀我,难保下次也不动手杀我。他们不杀我,难保别人知道我在这里也不来杀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为什么要拿自己性命冒险?”

“我们换个地方躲一躲就是了,他们夫妇不是坏人,不用非要杀了他们。”

“刚才你就拦着我,我自己追出去不在你面前杀,你也不让。他们不是坏人,又不是就不会来杀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让我杀他们,你一路都不喜欢看见我杀人,为什么?你就没杀过人?”

“杀是杀过,”叶尉缭空有能言善辩的口舌居然跟他掰扯不清,急得有些想挠头,也只得打叠起十分的耐心同他说道:“有的人能杀,有的人不能杀,就算是一时威胁到自己性命也不能杀,这其中总有些道义,有个分界。”

“什么分界?”

“分自己的良心过不过得去。”

“你分的人太多了,我分不过去那么多。”

“初六,”叶尉缭停了停,仍是问道:“在你心里难道人人可杀?没有你不能下手的?”

“我不杀你。”封平平也停了停,又道:“没有了。”

“嗯?”叶尉缭听得一愣,跟着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杀了覃中吕的时候明明就想动手杀我……”

“那时候我不确信你是你。”

“那覃中吕呢?她那么坏,掳走你,打你,害你,你不也没杀她。推己及人,总有些不能杀的人……”叶尉缭正试图以他师叔为例劝服他,却眼见得封平平嘴角微微挂起一丝冷笑,双目见寒,又显出一股不近人间的肃杀之气。

“……嗯?”叶尉缭再度愣住了。

“我一直都想杀她,后来,我想杀她的心已经多过想找你了。”封平平冷声道。

“我以为,”叶尉缭轻咽了一下,道:“我以为这些年你连我都不认了,只认她。我以为你想给她报仇,她死了,你是难过的。”

“我也不会不杀她,我没杀她,不过是因为我还杀不了她。”

“初六,”叶尉缭轻声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吗?”封平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道:“我是坏人,我是你分到‘能杀’那一边的人。”

两人一站一坐,面对面瞪眼看着,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封平平说完就有些气呼呼的,叶尉缭听完有些神不守舍一般,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都搭到他肩上,用力捉着。

“不会,”叶尉缭浅浅地笑起来,道:“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觉得你‘能杀’。”

“那你要如何处置我?”封平平闷声道:”如果我刚才不听你的,只管追出去杀了他们夫妇两个,算不算行差踏错?”

“你听我的了。”叶尉缭拍拍他肩,笑道。

“我不会总听你的!”封平平道。

“那我就捉住你打手心,挠脚心,抱一只最大最肥的鱼鹰来吓哭你……整治你的法子我多得是,我可记得怎么欺负你。”叶尉缭双手合在他脸上,用力揉搓几下,催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收拾收拾换个地方吧,杀不能杀,躲还是要躲的。”

不等封平平还手,他已经撤手后退,翻了件棉袍裹上代替之前丢在熊府的皮裘,提起封平平的包袱丢给他。

“别傻站着了,走吧。”叶尉缭道。

他打开房门探头左右看看,招呼封平平跟着出来,封平平背好包裹跟他一同趁夜溜出客栈,赖掉了打烂桌椅的赔偿。

天色将明,熊德兴会大遣人手查问歧坪各处集市客栈,两人只得先出了歧坪到乡野间躲上一阵,途中遇到赶往集市的乡民,买了些吃食,还买了两块猪皮。叶尉缭叫封平平用弯刀把猪皮削下来薄薄的几片,往自己脸上糊,往他侧脸也糊了一大片,再弄些尘土抹在脸上,头发上。

两人互相看看,都觉形貌吓人,大约能糊弄过去歧坪一众江湖人士。

“易容虽然有不让人认出来的好处,却也少一些方便。”叶尉缭两指蹭着自己猪皮层叠的下巴,道:“变成这么一副样子,问别人什么消息,别人也不敢跟我说了。”

“你本来的样子更容易骗人。”封平平道。

“我可没骗你。”

“哼。”

“那你是喜欢我本来的样子还是我现在看起来实诚一点的样子?”叶尉缭笑道。

封平平拒不作答,站起来往回走。叶尉缭跳起来跟上,叫他慢点走,天黑再转回歧坪找一间离熊府最近的客栈落脚。

“歧坪江湖人士越聚越多,不能都住到熊府去,咱们就报一个‘凶神恶煞’ 两兄弟的字号混过去,我是李凶,你是李煞,渠州人,在马鞍山亭子口一片称王称霸,虽然是占山为王的匪道也不忘江湖道义守望相助,这脸是小时候家里着火……”

“真有这么两个人?”

“没有。”

“……”

“这不是为了行事方便嘛,不用你骗人,我来说就行了。”叶尉缭快走两步,偏头看着他问道:“你就没骗过人?没瞒着我?你真信覃中吕死了?你就没想过,她是怕你功夫已经赶上她,能杀她了,所以诈死?我原本也想不通这其中周折,现在有因有果了。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是不跟我说。你个小臭脸,还跟我耍心眼。”

“没什么可说的,”封平平直直向前走,道:“她或许死了,那就找出杀她的人。她或许没死,那就找出她来杀了。”

“初六你不要整天杀啊杀的,想点好事……”

叶尉缭正跟他说着,封平平听到身后路上有快马赶来,一把拉住他躲进路边林中,提着他就上了树。

两人各自占据一个树杈静悄悄躲在枝叶中,不一时果然有两人骑马匆匆而过,形貌平常,着一身灰布袍。叶尉缭正要说话,封平平示意他悄声,其后又有两骑经过,马上人仍是着一身灰布袍。叶尉缭心知有异,一时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屏声静气跟封平平一同观望。先后过了六回人马,双人双骑,灰色布袍。

再来是三匹马,一匹在前,两匹跟随。当前那一匹高头大马毛色黝黑发亮,踏地有声,一望可知是一匹良驹。骑马的人也是人高马大,身形横阔足有两个封平平,横眉怒目,脸上都生着纵横筋肉一般。他穿着极宽敞的黄色袍子,便是在他的身架之上也猎猎兜风,远远看去也觉威武肃穆,气势骇人。

叶尉缭一眼过后,再仔细看的却不是他,是他身后左侧那一骑。

骑马的人身材矮小,竖着眉毛凶巴巴瞪着前头,正是几日不见的周蛮蛮。他身上还是山中所见的穿着打扮,倒没换作灰袍子。右侧那一骑坐着的也在山中见过,是同周蛮蛮一道的三尸门人,似乎伤了一只眼睛,半个头斜裹着纱布,一条胳膊也裹着层层纱布。

既然见到这二人,想来是三尸门的大军到了。

三人过后,后面又经过了六回人马,双人双骑,灰色布袍。叶尉缭同封平平人在树上,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息,只等他们全数过去,许久再没动静。二十来个人簇拥着那么一个大人物,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知是三尸门哪一位恶贯满盈的到了。

“难道是罗佛佛亲至?”叶尉缭暗自猜测。

“罗佛佛?”

“三尸门罗长老,我没见过,不认识。这般动静大约是长老到了,余长老形貌不明,罗佛佛常穿一身形同僧衣的黄袍倒是听说过,还听说他外家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力能拔山,是非常棘手的人物。没想到他会来,要是他亲自迎你去当什么狗屁门主,那可麻烦了。”

“去看看。”封平平说着跳下树,当先追上去。

“初六!”叶尉缭喊着跟上,道:“你没听我说他有多麻烦吗?还赶着往跟前凑?”

“你也说三尸门会去救困在熊府的门人,我们要趁乱绑走那个姓古的,不凑上去怎么趁机?”封平平瞥他一眼,道:“我不会加入三尸门,谁来也不会,你不要总是疑心我。”

“我没有疑心,”叶尉缭叹口气,笑道:”可是他们骑马走的,早没影了。”

“我能追到。”封平平道。

第二十章

封平平下树就往前跑去,脚程极快,比他翻山越岭时候还要快上许多。从小亡命天涯练出来的腿脚,只论长途奔袭或许还在青城张竹影的轻功之上。叶尉缭一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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