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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因风起-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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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是一个私人手机,贺扬波打了好几遍都提示无人接听,他只好发了个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和贺教授的关系,然后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需要他帮忙查查一个朋友的情况等等。
  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等待。
  这一晚的黑夜特别黑,也特别近,又特别漫长,有一点像记忆中刘一航突然闯入,又忽然消失的那个夜晚。
  一样让人胆战心惊,一样让人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助和绝望。
  让人忍不住开始怀疑,明天到底还会不会来。


第54章 51、噩耗
  第二天下午一些的时候,贺扬波终于接到了来自遥远的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的学弟电话。
  学弟姓崔,说话温温吞吞的:“你好,贺学长,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很抱歉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说的情况我大概都知道了,还烦请你告诉我那位朋友的名字,我立刻就可以在大使馆紧急疏送回国的名单中查找。”
  贺扬波心里着急,但还是没忘记连声感谢,之后才说出了刘一航的名字。
  “不过,你大概没法在疏散回国的名单中找到他。”贺扬波又说。
  “为什么?”
  贺扬波微微蹩眉:“他不是游客,也不是留学生,他是无国界医疗队的。”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倒抽了一口凉气,气氛顿时冷到了冰点。
  “小崔。”贺扬波心里没底,试探地叫了一声,听到对方“请说”的回答之后,缓缓开口道:“我知道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请你想办法帮我联系上这个人好吗?他叫刘一航,他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电话那头座机的声音响起,小崔连忙回答:“我会尽力而为。”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贺扬波竟然就在这样令人绝望的等待里,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最终还是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了刘一航的名字,在坦桑尼亚官方公布的因感染NS17病毒不治身亡的无国界医生名单上,Yihang Liu 这几个字母,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直到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模糊了双眼。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再三确认那个名字,想要确认那个Yihang Liu 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刘一航。
  是不是那个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粗黑浓密的眉毛向下弯成好看的弧度的刘一航;是不是那个懒洋洋地躺在长沙发上,长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心不在焉地打游戏的刘一航;是不是那个坐在书桌旁,低着头认真看书,长长的睫毛微微打颤的刘一航;是不是那个在拳台上每一次踢腿,每一次出拳都霸气十足,凌厉逼人的刘一航;是不是那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却又永远吸引着全场目光的刘一航;是不是那个蛮不讲理,霸道粗暴地将自己压在身下的小狼狗刘一航。。。。。。
  是不是那个贺扬波爱的刘一航。
  还没等贺扬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刘一航,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吓了贺扬波一条。
  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小崔遗憾的声音:“贺学长……你……”
  贺扬波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是他吗?”
  “你。。。。。。都知道了?”
  贺扬波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地又问了一遍:“是他吗?”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他,大使馆这边目前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坦桑尼亚卫生部门发来的也只有两个拼音的名字而已,我们国家派过去的无国界医生现在已经有两名确认感染,而Yihang Liu则被确认死亡,其他人已经被隔离检查了。”
  “大使馆正在派人过去,现在我们还没有看到尸体,一切都……”
  “什么尸体?”贺扬波的声音冷冰冰的,好像地狱的阿修罗。
  小崔愣了愣,识趣地闭上嘴没有说话。
  沉默了良久,贺扬波好像终于从放空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对小崔道:“谢谢你了小崔……”
  小崔也道:“贺学长先不要着急,我们这边确认之后我会再和你通话的。”
  贺扬波没说话,径自挂断了电话。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是刘一航呢?
  他那么健康,那么强壮,可以毫不费力的就把自己掀翻在地上,只不过是一个前所未闻的疫病而已,怎么可能把他打倒?
  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的。
  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一定又哪里搞错了。
  第二天,许魏驰没去上班,贺扬波也是整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毕竟手里还有案子,委托人也不是一般的难缠,贺扬波还是硬撑着到了律所。
  在走廊里遇到许魏驰的徒弟,贺扬波叫住他:“许律师呢?”
  许魏驰突然请假,手里的事情全丢到了徒弟手上,小伙子正忙得焦头烂额:“贺律师……许律师家里有事,这几天都不来所里了,他说您要是有什么事儿的话,直接给他打电话就好。”
  贺扬波心一沉,朝小伙子摆摆手,他立马一溜烟儿跑了。
  就剩贺扬波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走道上。
  好像一座立在悬崖边上的桥。
  许魏驰不会轻易请假,还是因为家里的事。
  所以,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贺扬波甚至已经不敢去问了,他只想装聋作哑,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只要这样,这一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了一样。
  可是,生活从来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贺扬波。
  下午一些,贺扬波便接到了许魏驰的电话。电话里,许魏驰的情绪不太好,但还是保持车清晰地条理,简明扼要地把事情和贺扬波说了一下,请了几天的假,把所里的大事小事都交付给了贺扬波。
  “扬波……一航他……出了点事……”
  “之前一直没能联系上他,昨天家里接到通知,一航他……感染了病毒…。。已经……”
  “使馆的人说,现在疫病蔓延情况十分严重,疫情暂时也无法得到控制,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接收一航的……遗体……”
  “家里现在情况也不好,我……”
  贺扬波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聋了,已经听不见许魏驰在说什么了。可是好在他还能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挤出一句:“我会……会把所里的事搞定的……”
  “谢谢。”许魏驰的声音有些疲倦和乏力。
  可是贺扬波却早已连挂断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安慰许魏驰,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谁来安慰安慰他呢?
  生活还是要继续,令刘家一家人伤心又绝望的,不只是刘一航年纪轻轻就在异国他乡丢了性命,更是因为接到刘一航的死讯以来,半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们还是没能见到刘一航的遗体。
  原因是,疫病无法得到控制,为避免将瘟疫蔓延到世界上的其他地区,在非洲因为染上NS17病毒而身亡的尸体,一律不许运离病源地。
  他们中,有家人的那一部分,很快被火化掩埋;由于部分,则根据他们的遗愿,被用于病例研究和寻找一秒;而剩下的那些,像刘一航这样的来自异国他乡的死者,只能被相关部门暂时存放在冷冻库中,等待疫情缓解的那天,方能踏上故土。
  刘家一阵愁云惨雾的景象,贺扬波也并不好过。因为心系着刘一航的事情,在那场涉及数额巨大的离婚官司中,贺扬波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失误。
  本该充分了解当事人情况的贺扬波,因为心不在焉,而疏于对当事人的背景情况进行二次调查,直到开庭审理前,到法院进行举证质证的时候才知道,在这场婚姻中,男方并非唯一的过错方。
  从今年年初开始,女方也有了婚外情的对象,是一名年轻的摄影师。
  当对方律师把证据放在贺扬波的面前时,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没晕过去。在近十年的执业生涯中,贺扬波从来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贺扬波这方再也拿不出什么新证据,而案子很快便开庭了。毫无疑问,当事人所要求的“要对方净身出户”是完全没有可能的,鉴于双方均发生了婚外情,法院认定夫妻双方感情破裂,准予离婚,但针对财产的分割部分,合议庭则对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解。
  两个人都背叛了这场婚姻,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差别?
  原本冲破门第的阻碍和重重困难也要誓死相守的两个人,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也很难说到底是谁对谁错,谁输谁赢。
  最终经过协商,企业最初设立的时候,前身是食品加工厂,虽说是女方出资,但是在工厂逐渐壮大的过程中,南方的确是付出了更多的心血和劳动,直到后来的食品加工企业设立,再一步步发展壮大,少了谁也不行。
  于是最后协商决定,财产方面双方平分,由于孩子已经成年上大学,不存在监护权方面的纷争,夫妻双方均表示会继续承担孩子的学费、生活费等一切开支。
  这场官司说起来,没有人赢,也没有人输。
  可是在贺扬波的字典里,打官司,没有赢,就是输,没有什么双赢的说法。
  等到这宗案子结束,他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刘一航:贺哥,如果当时我真的死在非洲,你会怎么样?
  贺扬波低着头,沉默不语,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有些不稳。
  刘一航心里瞬间漏掉一拍,原本靠在贺扬波大腿上的脑袋向上拱了拱,笑道: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贺扬波抬手捂住刘一航的双眼,没说话。
  刘一航瓮声瓮气道:你哭了吗?
  贺扬波没说话,弯腰低头吻住刘一航,遮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没有拿开,一边轻柔地碾压着他的嘴唇,一边含糊不清道:傻子才哭。
  (改了一下错字,感谢以铭宝宝捉虫~么么哒~)


第55章 52、遗体
  十一月底的时候,林城已经很冷了,“谦鹏”律师事务所更是宛如陷入了极寒之地。
  许魏驰原本温和寡言,贺扬波巧舌如莲,脸上时常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所里的氛围总是不错的,可是这个冬天刚刚来临,两个合伙人的脸上早已结满了寒霜。
  所里的其他年轻律师和律师助理每天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到两个人的霉头。
  许律师心情不好,大家众所周知,毕竟他的小舅子到非洲去救援,却把命都给送在那边了。
  可这贺律师到底是为了什么整日失魂落魄的样子,却是没人知道。
  气温渐低,虽然对非洲人民来说,温度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肆虐整个非洲大陆的近两个月的NS17病毒总算在世界各国的帮助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刘一航的遗体,终于就要运送回国了。
  时间被定在三天之后。
  许魏驰提前一天就请了假,贺扬波知道是什么事,电话里,他想追问些什么,可是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他想说,我也去吧。
  可是,去做什么呢?
  去亲眼看看那个原本鲜活阳光的生命,是怎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吗?
  去亲自确认,那个人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傻里傻气地笑着和自己开玩笑了吗?
  去亲眼确认,刘一航已经死了吗?
  他做不到。
  于是他给子文打了电话。
  那次之后,贺扬波和子文又见过几次。
  第一次是把子文落下的衣服鞋子给他送过去,子文笑着问他“被我穿走的拖鞋和睡袍要不要还你?”
  贺扬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云淡风轻道:“扔了吧。”
  回家的路上,他又把车开到商场附近,进去买了新的睡袍和拖鞋,和原来一样的款式颜色。
  后来,子文又约他一起吃饭,电话里听到贺扬波明显想要拒绝的语气,子文轻笑:“只是吃饭。”
  贺扬波赴了约。
  那天,他们吃的是上海菜,甜得要命,贺扬波又没由来地想起了刘一航。那时候正式酷暑,刘一航已经去了坦桑尼亚,但是贺扬波还不知道。
  子文性格很好,也很能聊,俩人相谈甚欢,过了一会儿,贺扬波就不再想起刘一航了。他想他的时间太多了,能有这样一刻的舒缓也好。
  这一天,贺扬波才知道,原来子文也还在上学,但是他比刘一航大几岁,在B师大读研究生,念的是汉语言文学。
  可是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成年一样,比刘一航还要小一点的样子。
  子文听贺扬波说自己看起来很小,好像也并不怎么开心:“对一个男人来说,被人认为是未成年的感觉并不好。”
  贺扬波赶紧安慰他:“也不是像未成年这么夸张,至少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子文没绷住笑了起来,贺扬波也一扫心里的阴霾,笑了起来。
  那天,两个人只是单纯地吃饭和聊天,他们甚至聊到了自己性取向的问题。
  子文和贺扬波高中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不一样,他更早一些,大概初中的时候就有苗头了,或者更早一些,他还是孩子的时候。
  子文小时候是在农村的奶奶家生活的,邻家有一个比他大上一些的哥哥,那时候正是青春期,他有时候会带着子文一起玩儿,他家里有别人家都没有的游戏机,子文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儿。
  后来有一天,子文又到他家里去玩游戏机,那天,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哥哥把卧室门锁好,招手让子文过去。
  子文什么都不懂,他一直很崇拜小哥哥,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很有道理。
  于是,即使小哥哥把裤子脱掉,让子文含住自己正在急速发育中的阴茎的时候,子文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有时候会让子文吃那个东西,有时候会抱着子文,脱掉他的裤子,用手轻柔地抚摸子文下身小小的还没发育的小东西。
  子文一开始觉得有些害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小哥哥安慰他说,这是一种新游戏,是一种只能他们俩一起玩儿的游戏。
  “后来……大概是初中吧,初一还是初二的时候,我第一次遗jing,梦到的就是男人。”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是我很清楚那一定是个男人,因为我大概是看到他下面那个大得狰狞的东西被吓射的。”
  “说起来,我一直很困惑……很多研究都声称,同性恋者是与生俱来的,是由基因决定的,那我呢?我不觉得我天生喜欢男人,我觉得更是童年的经历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那个人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子文的语调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事不关己一般的平铺直叙。
  这样的子文,让贺扬波有点心疼,他小心翼翼地问到:“那个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子文想了想,“很早就结婚了,农村人嘛,总是要早些结婚的……听说,前些年连续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还生了孩子?”贺扬波诧异。
  子文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没什么吧,圈子里这样的人很多……。双什么的…。。”
  倒是显得贺扬波大惊小怪了,他悻悻地揉了揉鼻头:“呃……我对圈子里的人……不是很熟悉。”
  子文并不惊讶:“我知道,你和圈子里的人不一样……”
  贺扬波失笑:“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就像你和我一样能分辨那些人是直男,而哪些人是同类一样,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久了,自然就能分辨哪些人是玩咖,而哪些人是像你这样的……”子文说。
  “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贺扬波笑:“欲求不满的老男人?”
  子文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贺扬波,似乎很不能理解他竟然这样看待自己:“你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洁身自好的人……或者说,其实是有稳定的伴侣的人……”
  贺扬波失笑:“我觉得,你大概看错我了……”
  子文撇嘴:“难道不是吗?”
  “我并没有……没有长期稳定的对象。”
  子文更诧异了:“难道上次……”
  贺扬波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不是!”说完,又觉得自己否认得太急了,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轻咳一声之后,故作镇静地说到:“我们只是朋友。”
  “我还没说是谁呢。”子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徒劳地解释到:“我也没有特别说谁。”
  看出贺扬波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子文也识趣地不再纠缠,不置可否地笑笑,很快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后来,他们又一起吃了几次饭,也仅仅是吃饭而已。
  子文心思细腻,只是那天的惊鸿一面,他就看出了贺扬波与刘一航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从来没有问过,贺扬波更是从未提起,可是他就是清楚地知道,那天那个张牙舞爪的年轻男人,对贺扬波来说,一定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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