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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奇缘-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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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亲家太太是惯下来了总是自己揉一袋烟丫头拿过香盘子去点。安太太接过烟去说:〃你们也跟了去罢!〃她姐妹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应。太太道:〃这有什么脸上下不来的!我告诉你们作了个妇道夫妻之间这个欠礼儿断错不得;错了人家倒有笑话。〃二人才答应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小夫妻三个自然也有一番仪节情致。

不一时张亲家老爷也回来了安老爷夫妻迎着他道过乏;他坐谈了一刻便过女儿房中去。安老爷因他也须到家歇息歇息便说:〃过日再备酌奉请。〃随又带了公子亲自过去道乏张太太也杀鸡为黍的给她那位老爷备了顿饭。这日里边正是舅太太给外甥接场她闺中就借此补庆中秋。接着连日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两天客。

那时离出榜还有半月光景。这半月之中凡是下场的最好过也最不好过。

好过的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桩大事且得消闲几日。不好过的出得场来看看谁脸上都象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象;回来再把自己的诗文摹拟摹拟都也不作孙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觉自己场作不及他人出色;方寸中是顷刻楼台顷刻灰烬转消闲得不耐烦。安公子更是个要好的人何况他心理还比人多着好几层心事觉得望着放榜那个日子更有个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这等挨来挨去风雨催人也就重阳节近。

那贡院里衡鉴堂那三位主考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门听宣见钦点入闱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门回避自己立刻从午门进了贡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内帘各官也随着进去关防起来。紧接着便有顺天府尹捧到钦命题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齐上堂打躬参见就请示主考的意旨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凭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开口说道:〃方今朝廷在整饬文风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只靠着才气摭些陈言便不好滥竽充数了。〃那一位方公也附会道:〃此论是极近科的文章本也华靡过甚我即奉命来此若不趁此着实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诸公把这话奉为准绳罢!〃那位旗员主考也随着人云亦云。众房官都晓得二方的文章向来是专讲枯淡艰涩一路的所以此议论;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评的公器所谓〃羽檄飞书用枚皋高文典册用相如〃怎好拿着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范围?大家心里都窃以为不然却又一时不好空口争得。只得应着下来依然打算各就所长凭文取士。

不想内中有个第十二房的同考官这人姓娄名养正号蒙斋是个陕西拔贡出身荐升刑部主事乃伪周天册万岁武则天时候宰相娄师德之后。他从年轻时候得了选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干的那番见识究竟欠些褒气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乡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得一个执性矫情的谬品;老着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话不合便反插了两只眼睛叫将起来因此等闲人轻易不去近他。他却又正是专摩二方的文章的科甲因此听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议论大是佩服高谈阔论的着实赞襄了一番。众人也不去辩驳他各各默然而退。

只这一番别一个不知怎样安公子的功名已先是早被安老爷料着果然有些拿不稳了。那知天下事阳差之中更有阴错偏偏的公子的那本朱卷进到内帘十七房是不曾分着恰恰分到这位娄公手里。

那日正逢他晚餐已过酒肴饭饱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点上盏灯暖了壶茶一个人静静的把那些卷子批阅起来。请问这等一个宁刻勿宽的人阅起文来岂有不宁遗勿滥的理。当下连阅了几本都觉少所许可就点了几个蓝点丢过一边。随又取过一本来看了看成字六号却是本旗卷。

见那三篇文章作得堂皇富丽真个是〃玉磐声声响金铃个个圆〃。虽是不合他的路数可奈文有定评他看了也知道爱不释手不曾加得圈点便粘了个批语。才想印上荐条加上圈子荐上堂去忽然转念一想道:〃不可一则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况且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个甚等巨族大家的子弟。

倘然把他荐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认作我要收这个阔门生我的情操何在?〃便把批语条子揭下来就火上烧了。在卷子上随意点了几个蓝点子丢在一边。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阅看。

他正在看着只听得窗外一阵风儿扫得棂纸簌落落的响只吹得那盏灯青焰焰的光摇不定。他不觉一阵寒噤连打了两个呵欠一时困倦起来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

才合上睛恍惚间忽见帘栊动处进来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颜鹤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过头拐杖进门先向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梦中见那人来得诧异礼也不还便问道:〃汝何人也?无故到我这关防重地来何干?〃只见那老者蔼然和气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才他丢开的那本卷子说道:〃此来特为着这本成字六号卷子报知足下此人当中。〃他一听这话觉得是说人情来了便一脸秋气说道:〃怎的我问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况我奉命在此衡文并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当中文衡谁掌?

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来干这闲事。〃又听那老者说道:〃郎官不可这等执性。士先器识。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况这人的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里肯信这话便说道:〃勿讲我娄某自来破除情面不受请托那个不知难道独你不曾听得?〃那老者叹了一声道:〃不想此人果的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还须大大费番周折。〃他听得当面给他出了这等两句的考语就待站起来逐了那个老者去。不想才待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来眼前早不见了那个老者自己却依然坐在那个座儿上。再看了看那盏灯点了有寸许长结了两个鬼眼一般的灯花向着他颤巍巍乱动。他才悟道:〃方才经的是番梦境。〃呆了一刻说道:〃然则梦中所见的鬼也非人也。

我的这团浩然之气鬼也吓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干正经。〃说着剪了剪灯花仍待批阅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丢过一边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号那卷。

他正在诧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梦了!只听那阵风头过处把房门上那个门帘刮得起了进来又闪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这一掀早从门外明明的进来了一位金冠红袍的长官。他见那位长官不是个寻常装束不道那浩然之气也就有些害怕了连忙站起来避在一旁。问道:〃尊神何来?有甚的见教。〃只听那神说道:〃你既知吾神何来怎的还悟不到吾神的来意也是为这成字六号这人当中。〃读者!你只看这娄主政浑不浑。他见那神道也象是为了他托人情而来的虽神道也罢他竟敢和他使出个那牛一般的性儿。他却绝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诚为枉法营私原王章所不有;要知〃安老怀少亦圣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爱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济事;无端任怨终不免招怨;苦不近情定转至悖情。自世上有这班执性矫情的人凡有一事到手没人从旁救补一句他倒肯斡旋;和人共事没人从旁赞扬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着一个字就便道是托人情这桩事、那个人算休矣!这班角色要叫他去参政当国只怕剥削天下元气不小。娄主政见那神道说也为着那本卷子而来便立刻反插了两只眼睛说道:〃这事又与神道何涉要采僭越?从来说聪明正直之为神。谓神聪明我娄某也不懵懂;谓神正直我娄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那神道大喝一声道:〃住口!〃他底下这句话大约要说便是神道来说个人情我也不答应。谁知那神道的性儿也是位不让话的不容他往下说便兜头一喝说道:〃狂徒!看你读圣贤书举直错枉虽是平日性情失之过刚心术还不离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相应的道理来教诲你;你怎的读书变化气质倒变成这等一副气质来!可不是不知教诲么?〃说罢声色俱厉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脸上来直吓得他一身冷汗战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此体面待娄养正把这本卷子荐上堂去免赎前愆如何?〃说着便连连的拜叩个不住。那神道才有些颜霁说道:〃既知悔悟姑免深究。〃他只道那神道说完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却转向里来。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么时候进来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见那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那老者干笑了一声道:〃不想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戴纱帽的来说才说得成。〃说着便拄着杖站起来那位神道倒随在身后还扶持着他一同出门而去。紧接着便听得外间的门风吹得开关乱响吓得个娄主政骨软筋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把着帘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剪亮了灯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交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

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荐上堂去。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光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道:〃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子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子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道:〃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着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读者!你道这个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作者原先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过科甲的讲究他道:〃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子。一来预备那取中的卷子里临榜之前忽然看出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处便在那备卷中选出一本补中;二来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榜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种几株门外的虚花桃李。这备卷前人还有个比喻法他

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备卷到头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欢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卧床喝小米儿粥吃鸡蛋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说他忘本负义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只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是一个道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道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比喻虽谑近于虐却非深知此中苦者道不出来。

然则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没夜的盼望出榜高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事没个早知道也〃。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年赴试的士子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便封了贡院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中设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和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着一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着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随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着无数的人等着看这场热闹。那贡院门外早屯着无数的报子;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价买着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出一名来就弄出一个信去。他接着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也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点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和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中卷一束一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子另放一处。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已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座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头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吊了墨卷拆开弥封。拆出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马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制他本身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异才未闻大道。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弄管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浪浮薄子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门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得掀髯大叫道:〃易之中了。这人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不推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调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李、杜复生再休提甚么王、杨、卢、骆。〃却好这卷正是那位娄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十分得意便道:〃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眼竟还不盲。〃说着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抓在手里吟哦他那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磨得墨浓蘸得笔饱等着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

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着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来道:〃慢来慢来!为啥了他这诗不曾押作官韵呀?〃方老先生听了也觉诧异说:〃不信有这等事想是誊录错了对读官不曾对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过来亲自又细细的对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韵了是甚么呢?怔了半日倒望着大家道:〃这便怎样?偏偏的又是个开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将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时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个个推上去那卷面上名次都要改动更不成句话了;不么我们就向这备中的卷中对天暗卜一卷补中了罢大家以为怎样?〃众人连说:〃言之有理。〃说着大家都站起来。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挑出几本合字号的来另搁在一处。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毕诚毕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来搁在一处的几本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腾了一阵暗中摸索出一本来。一看正是那位娄主政力争不退的成字六号那一卷。连忙叫了坐号吊了墨卷来拆开弥封一对只看那卷面上写的名字正是安骥两个字。大家看了那个〃骥〃字才悟到那个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的马代功竟是一位不称其力称其德的良马人代天功预备着换安骥来的。只可怜那个马生中得绝高变在顷刻大约也因他那浮浪轻薄上就把个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断送了个无影无踪。此时真落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了。这等看起来功名一道岂惟料甲便是一命之荣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难望立得事业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极登峰的也会变生不测任是争强好胜的偏用违所长;甚至眼前才有个机会被他有力者夺去了头上非没个名器会叫你自问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游戏弄人也未必不是为了自己的暗中自误。然则只吾夫子这薄薄儿的两本《论语》中为山九仞一章便有无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儿。如人废而不读读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至公堂上把安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举人占了先声当下那班拆封的书吏便送到承书中签的外帘官跟前标写中签。

那官儿用尺许长寸许宽的纸笔酣墨饱的写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书吏双手高擎站在中堂高声朗诵的唱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唱了名又从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绕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转着请看了一遍然后才交到监试填榜的外帘官手里。就有承值填榜的书吏用碗口来大的字照签誉写在那榜上。此时那位娄主政只乐得不住口的念诵:〃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时痛定思痛想起那日梦中那位老者说的〃他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这句话儿一觉得幽暗之所没有一处不是鬼神;鬼神有灵没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场外那一起报喜的一个个擦拳抹掌的都在那里盼里头的信。早听得他们买下的那班线索隔着门在里面打了个暗号便从门缝中递出一个报条来。打开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骥〃五个字。内中有个报子正是当日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去报过喜的。他得了这个名条连忙把公子的姓名写在报单上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传着飞跑。那消几个时辰早出了西直门过了蓝靛厂奔西山双凤村而来。

安老爷自从得了初中揭晓的信息便虑到这日公子倘然一个不中在家面面相觑未免难过;又有自己关切的几个学生也盼早得他们一个中不中的确信只是住得离城甚远既不好遣人四处打听便是自己进城候信又想起太太媳妇在家也是悬望。正在为难恰好这些少年从出场起便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了这日那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准可得信便大家预先商量着在出城西山两下相距的一个适中之所找了座大庙那庙正是座梓潼庙庙里也有几处点缀座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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